大明王朝1627 第211节
原本抱着个软枕,正缩在暖榻上眼神空空发着呆的周钰,一跃而起,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快!快伺候本宫更衣!”
整个坤宁宫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宫女们乱作一团,有的捧着凤冠霞帔,有的急着取来妆匣。
“把那架织机,快,搬到后面去,别让陛下瞧见!”
“去暖窖里把那几盆开得最盛的‘姚黄’牡丹给本宫搬来!”
“陛下爱喝的君山银针呢?还不快去备着!”
一时间,脚步声、催促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
宫女们如同被旋风卷起的陀螺,团团乱转。
有的为皇后挑选着搭配凤袍的玉佩,有的拿着小巧的眉笔细细描画,有的则小心翼翼地为她簪上点翠的头面。
胭脂、口脂、眉黛……每一样都用最精致的瓷盒装着,宫女们的手法娴熟而迅捷。
就在这片忙乱之中,又有小太监在殿外高声传报:
“陛下已过西华门了!”
殿内众人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瞬,是更加疯狂的忙碌。
终于,当一切尘埃落定,殿外传来太监高亢的唱喏声时,坤宁宫内已是落针可闻。
朱由检踏入坤宁宫时,闻到的是一抹幽幽的檀香,浮动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带着安神的气息。
他推开殿门,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长秋娇嗔或埋怨的模样。
周钰一身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围绕,面容端肃,竟是以最隆重的大朝仪仗,静静地站在殿中。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的宫女、太监乌压压跪了一地。
朱由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偌大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帝国最尊贵的夫妻。
朱由检心中微叹,走上前去,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打破这凝重的气氛。
“本是夫妻家常,今日如何这般隆重?”
周钰强作冷漠,转过身去,轻轻刺他一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陛下已有半月未曾踏足坤宁宫,如此已有四十五年矣。妾身自然要隆重相迎。”
一句话,便将朱由检堵得哑口无言。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呐呐不知该说些什么。
怪谁呢?
当然是怪那个神奇岳父了。
京师新政,勋贵百官纷纷捐银修路的时候,一毛不拔就算了。
居然还派了管家去圈占他当初留给魏忠贤家眷的那一百顷地。
这简直是把他的名望和信誉扯下来践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面上做一套,底下做一套呢!
这事,东厂、锦衣卫自然不敢主动上报,这不是给皇帝和皇后之间扎刺吗?
满朝之中阉党不敢上报,怕被牵连,东林也不愿上报,恨不得魏系再惨一些。
还是他自己百忙之中想起这个闷雷,专门叫来王体乾定向询问,才问出了这奇葩之事。
果然是历史上那个又蠢又贪的德行,一点没变。
怒,当然是不怒的,毕竟早有所料。
他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把周奎请封伯爵的奏疏压住了,转而只批了他舅舅刘效祖的新乐伯。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刚好用来刷他的声望值。
此事于国,他问心无愧。
可于家,这事情就讲不清了。
做了这“亏心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周钰,干脆当起了鸵鸟,一头扎进了西苑。
此刻,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咫尺之间,竟如天涯。
周钰背对着他,等了许久,也未曾听见身后有任何动静。
她心中的委屈和一丝丝的焦急交织在一起,忍不住悄悄回眸。
却见朱由检就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满面愁容,似乎在为什么天大的事情烦心。
那一瞬间,她心中筑起的高墙便轰然倒塌。
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怨怼,都化作了滚滚而下的泪珠。
她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噎,猛地转身扑了过来。
“呜……”
起初只是压抑的啜泣,很快,便化作了嚎啕大哭,仿佛要将这半月来的所有委屈、所有担惊受怕,都尽数宣泄出来。
朱由检叹了口气,轻轻拍打着她微微颤抖的背。
怀中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
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先封吧,安抚住皇后,也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毕竟苛刻外戚……也是个损名望的事。
拖久了,文臣之中都忍不住要有人挑出来劝谏了。
唉……毕竟谁能知道这外戚是个粪球啊。
实在不行后面再看他行径,有错就罚,有错立罚便是。
他既然今天来了,便做好了退让的准备。
“好了,是朕不好。”他放柔了声音,“国丈封侯的奏疏,朕明日便批了。”
他以为这会是灵丹妙药。
谁知,周钰一听,身体一僵,竟哭得比方才还要伤心。
这下,朱由检彻底懵了。
他心中一阵无名火起,难怪历朝历代的外戚都如此面目可憎,这公与私,情与法,着实难断!
他的退让是有限度的,若是她也如她父亲那般……
他心中恼火,语气也冷了几分:“国丈奏请两千顷地之事,实在太过!”
“如今国库艰难,新政推行在即,断不能再开外戚求献之风!此事,绝无可能!”
怀中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钰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陛下是不是觉得……臣妾眼里也只有那点私利?”
朱由检被她问得一愣。
“信王!信王!”
周钰气得发抖,忍不住连叫两声。
只一瞬间,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干脆一把扯过皇帝的龙袍衣袖,胡乱拭去脸上的泪痕。
“是!臣妾知道父亲不懂事!”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却陡然拔高,“这半月,臣妾在宫里不是织布,就是抄写《女诫》,难道是为了逼陛下给他封赏吗?”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直视着皇帝错愕的双眼,语气里充满了委屈与不甘:
“人人都说你是圣君降世,可妾也是读过书的!如何不知如今国步维艰,需君臣百姓竭诚共济的道理!”
“妾身生气,不是气你不封父亲,不赐田土!”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泣音。
“而是气你……气你将妾当做了那些以色媚上、偏庇家人的妇人!”
“君为天下主,妾亦知兴亡。所争难道只是富贵吗,不过是一寸心而已!”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你亲耕于西苑,为天下农事操劳,妾难道就只能在深宫之中,坐享其成吗?妾也寻来了织机,也想学那桑蚕之事,为你分忧,为天下尽一份力!”
周钰越说越气,话语也渐渐不管不顾。
“你若是以妾不贤,大可废后!妾身,却绝不是那等贪图富贵、乞求荣华之人!”
说到此处,她终究是忍不住,再次哽咽起来。
“父亲之事,你秉公处置便是,妾从未有过一言求情,你……你为何就将妾身想成了那般不堪之人?”
“难道,非要妾将这颗心剖出来给你看,你才知真假吗?”
她再也说不下去,猛地转过身,扑到暖榻之上,将脸埋在锦被里,又一次痛哭起来。
然而这一次,她哭了许久,身后却半分动静也无。
难道……他真的生气了?
周钰心中一慌,哭声渐止,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殿内,空无一人。
朱由检,竟已悄然离去。
上一篇:这抗战也太真实了
下一篇:神话红楼:从箭术开始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