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12节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瞬间将她淹没。
她仰头倒在榻上,只觉浑身发冷
周钰胡乱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住,在那片黑暗中,缩成了一团。
他不要我了……
他终究是嫌弃我了……
我要被废了……
废就废!我不是那等人!
不,我没有错!错的是他!是他不信我!
可我……舍不得他……
各种念头在她脑中纷乱交织,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就在她悲伤至极,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时候。
头顶的被子,突然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掀开了。
光亮重新照了进来,有些刺眼。
周钰睁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迷茫地看去。
朱由检就站在榻边,脸上再无一丝一毫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她所熟悉的,那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
他手中拿着一块温热的巾帕,声音里满是歉意。
“好了,长秋,是朕不对。”
“先擦擦脸好不好?”
“等会儿,我们一起用膳吧。”
“等用完膳,你再来教教朕如何织布。”
周钰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眼中的温柔,只是不动,任由泪水挂在长长的睫毛上,要落不落。
朱由检便俯下身,拿起温热的巾帕,轻柔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
巾帕盖在脸上,挡住了视线,也隔绝了尴尬。
正当他细细擦拭着她脸颊时,从巾帕后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
“那……妾要吃天津的螃蟹……”
朱由检擦拭的动作一顿,后世一个电影片段突然闪入脑海之中。
他忍不住一笑,“可以,都依你便是,以后每个月陪你吃一次螃蟹。”
周钰忍不住破涕为笑,伸手抢过手帕:“哪里有每月吃的道理,螃蟹只有秋时才最好吃的!”
她胡乱擦了擦脸,却见擦下来一团胭脂,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你快先出去,待妾身梳洗一番再来,出去……出去出去……”
……
殿门“吱呀”一声在他身后合上,将一室的温暖与旖旎尽数关在其中。
秋日的斜阳穿过廊庑,在朱红的廊柱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萧瑟的秋风拂过,吹散了他心头最后一丝暖意,让他的心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冷冽。
他负手立于阶前,仰望高远的天空。
天色阴沉,仿若灰铅,衬得这巍峨的紫禁城愈发压抑孤寂。
嫡长为本,宗庙之固,此乃万世不易之祖制。
然天下神器之重,岂是“嫡长”二字便能轻易承负?
再过十几年,究竟是继续走明朝的嫡长子,还是走清朝的九龙夺嫡呢?
等到他六十岁之时,那时候四十岁的太子或皇子们,又将是什么心态呢?
四十年的改革又能够催生出怎样的阶层和群体,这些人又会和皇家之事如何纠葛?
他的皇后,他的储君,他所要面对的祖宗法度……
桩桩件件,都缠绕着江山社稷,没有一件可以称之为“家事”。
朱由检神情平静。
身作帝王,某种意义上,便已不是人了。
他想推动王朝前进,王朝的各种力量却也试图将他拽回原地。
国事如此,家事其实也是如此。
朱由检背在身后的手用力一握。
——明日的大朝会,他将让这个天下,都看看他掀起的风暴究竟如何!
雄心刚刚升到一半,背后的门扉突然打开。
朱由检脸上的表情瞬间柔软下来,转过身温和笑道:
“走吧,长秋,先吃饭去。”
第157章 风雪将至
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寒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王承恩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忍不住哈出一口白气,飞快地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屏风旁边,这屏风足有一人多高,用厚实的木料作框,下面装着木质滚轮,裱着几层洁白的纸张。
放眼望去,从皇极门下的御座前,一直向外延伸,整整八十座这样的屏风,无声地矗立在丹陛两侧。
这阵仗,他入宫以来闻所未闻。
内书堂的太监近乎倾巢而出,两人一组,负责一座屏风。
王承恩的搭档是方正化,他最相熟的方公爷爷。
他们的任务,是在听到特定信号后,一同将屏风上的纸张撕下,露出下一层的内容。
为此,他们甚至在课业之外,专门抽出时间演练了数日。
“咚——咚——咚——”
接连三通鼓响,厚重而沉闷,穿透清晨的寒雾。
这是旗尉入场的信号。
大汉将军、红盔将军、散骑舍人,甲胄鲜明,步伐整齐,依次在指定位置站定,为即将到来的大朝会构筑起威严的框架。
王承恩的目光从那些锃亮的盔甲上扫过,却冷不丁地看到对面的方正化挤眉弄眼。
他顺着方正化的眼神望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端倪。
正对着他们的一名大汉将军,身形魁梧,站得笔直,可他背心处的盔甲上,竟然锈迹斑斑,在这一片肃杀的仪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又转头看了看,才发现他附近的大汉将军似乎都是如此。
要么是甲胄破损,要么是军靴残旧,看起来十分窘迫。
看起来似乎还不如他们这些内书堂的小太监们光鲜。
……
王承恩心里怪怪的。
三个月以前,他还躺在京城某个小黑屋里痛哭呢,又哪里会知道大汉将军应该是什么样的。
只是……总感觉不太对。
王承恩看了方正化一眼,谨慎地摇了摇头。
方正化翻了个白眼,也不在挤眉弄眼了。
两人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午门上的一声钟声悠悠传来,这是文武百官入场的信号。
他们穿着品级各异的朝服,按文东武西的序列,鱼贯而入。
然而,当他们踏入皇极门广场,看到那八十座屏风时,原本整齐的队列中,立刻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走在前面的大学士和部堂倒是心中有数。
毕竟这东西他们在第三次日讲之时已经看过了。
五面屏风和几十面屏风相比,虽然有些震撼,但也在常理之中。
他们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而跟在后面的中低层官员们,则没那么好的养气功夫了。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听闻了些许关于“第三次日讲”的传闻,此刻亲眼看到故事中的场景就在眼前,无不面露讶色,交头接耳,对着屏风指指点点。
难道……
今天又有经世公文?
陛下终于要答“人地之问”了?
他的回答,又会和京中如今普遍谈及的那些做法有何不同?
“陛下升座——”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朱由检身着龙袍,头戴翼善冠,从门后走出。
他一眼扫过下面黑压压的臣子,径直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后,群臣起身。
永昌帝君登基以来的第二次大朝会正式开始!
鸿胪寺一声高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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