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34节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殿中所有文臣的头顶浇下。
那些方才还在为追赏旧功而心中激荡的官员,此刻只觉得心中微冷。
朱由检的目光如刀,扫过黄立极,扫过所有文官的脸。
“如今,朕欲起新政,国家更是渴求贤才。”
“朕孜孜所求之贤相,张居正是也。”
“但这世间贤才,在读到张江陵旧事时,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恐慌吗?”
“在座诸臣,为国办事,心中又难道没有一丝顾虑吗?”
“赏罚不明,则忠奸不辨;功罪不分,则人心思退!”
“江陵之事在前,纵使朕今日剖心以示,诸卿又如何能全然信服?”
黄立极嘴唇翕动,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想为先帝辩解,或许是想表达自己的忠心。
又或许……只是想稍稍宽慰人心。
但朱由检只是轻轻一摆手,示意他坐下。
皇帝的视线,又转向了另一侧的勋贵武将。
“那么,过往难道没有为国浴血的救时将军吗?”
殿中的气氛再次一变,勋贵武官们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朱由检感叹一声。
“有的,戚少保便是此般人物。”
“罢诸弊,练精兵,先平倭寇于东南,再压北虏于蓟镇,坐边十四载,边关俨然无事。”
“然其下场呢?”
朱由检说到此处,居然也忍不住代入了后世的感情。
竟然一时脱离了皇帝的身份,而语带悲凉:
“一遭贬谪,罢官归乡,贫病交加,困顿一生,到头来竟至妻离子散!”
“如此功臣,尚不能封妻荫子,保全富贵。”
“如今九边各镇总兵、参将,谁又会想着用心办事,谁又会真的指望那所谓的国公之赏?!”
“黄运泰所言世镇辽东之赏,真真是……”
朱由检闭上了嘴,将那句更刻薄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中的失望与愤怒,却毫不掩饰。
他缓缓站起身,环视着殿中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一字一顿地问道。
“诸卿,这天下事,如何能够如此!”
“为众人抱薪者,又如何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此言一出,群臣骚然,年纪大的臣子,有数人眼中居然已是暗含热泪。
如果说前述赏格不兑之事,还能说一句是神宗皇帝赏罚不明。
那张居正、戚少保二事,简直就是隐晦地对着神宗皇帝在骂了。
但如此不孝之事,如此刻薄之语。
殿中群臣,哪怕是与国同休的勋贵、哪怕是拿了魏征牌匾的李国普,也无一人出列谏言相争。
人心之中,都有一杆秤。
哪怕是贪腐成性的严嵩,也会叹一句海瑞之清廉。
哪怕是屈膝侍奴之人,也会在文天祥的耀眼光芒下自惭形秽。
哪怕是豺狼虎豹之东厂,也要将岳飞供奉其上。
有些事情,纵使不说,人心之中自有公道,青史悠悠自有评说。
遮着不说,只是糊弄无知愚夫罢了,聪明人心中自有千般思量,自有万般计较。
而这千般万般的思量计较,到了最后,不过就是保存自身、随波逐流罢了。
明始亡于万历,始于财税,始于吏治,始于边备,然而又何尝不始于人心。
朱由检说到此处,情绪已难再抑,干脆开口,下达了今日礼部的第三道指令:
“纵使皇兄已于天启二年,恢复张江陵、戚少保之官职蒙荫,但朕以为,仍旧不够!”
“过往功过掩于青史,到了朕这里,却是要好好评上一评了,议上一议了!”
“过往不能颁的赏格,朕来赏,过往未曾定的赏格,朕来定!”
朱由检微微前倾,目视来宗道,一字一顿道:
“朕今日,便着令礼部,定议张居正、戚继光,追封爵位之事!”
“此事,礼部可能办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看向了礼部尚书来宗道。
这已经不是什么“捅破天”了,这是要将万历朝的天,直接翻过来!
甚至都不是什么恢复原职,重起谥号,允许祭祀蒙荫之事。
而是要议爵,要议未赏之爵!
万历至今,不过是五十余年而已。
这屋内之人,几乎全都是从那个时期一路成长而来的。
少年开蒙,青年读书,壮年中举,一入官场便是混混沌沌,随波逐流。
纵有一二奋起,又难免陷于党争诸事。
这屋内中人,凡是年过不惑者,全是眼睁睁看着大明国势一路下滑之人。
而年纪轻的,谁人心中没有一腔热血?谁人没有几分意气?
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
大明到如今,谁人不思张江陵!
来宗道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的脑海中,本能地闪过赏罚计较年头。
——《大明律》有定,文官封爵,需生前出将入相,能除大患,尽忠报国者方可。张江陵……毕竟未曾出将。
——戚继光功劳虽大,安坐边疆十四载无事,但终究斩首不足,未有大功。
但是……
但是这又何妨呢!
魏家一门三爵,其中数份封爵的文书,还是他礼部经手所办!
那又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恶心!
与那样的奇耻大辱相比,为张江陵、戚继光这两位不世出的功臣追封爵位,又算得了什么?!
来宗道几乎是瞬间便将所有的顾虑与条框抛诸脑后。
他向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沉声答道:
“陛下!此事,礼部办得!臣来宗道,愿接此令!”
朱由检满意地点点头,双手虚虚下压,示意殿内安静。
他环视一圈,沉吟片刻,语气更加恳切:
“朕还是要多说几句,切莫要叫天下人觉得,朕这是名爵滥赏。”
“此次封爵,上起嘉靖,下至万历,其中各涉人等,与今日朝堂诸公皆不相干。”
“有已开赏格,却又未赏者,如胡宗宪是也;有未开赏格,而朕追赏者,张江陵、戚少保是也。”
“但朕所赏者,是前人耶,是今人耶?”
“归根到底,无非就是为了‘人心’二字而已。”
“欲治大明,吏治、财税、军备等等诸项,皆是重中之重。”
“然则这一切事物,却又要从人心谈起。”
“当此华夏两千年之乱难题,当此大明国朝救亡图存之时,若不能众志成城,如何挽此危局!”
朱由检就这么站着,从一个个大臣勋贵的脸上扫过。
大殿之中,各位大臣勋贵,眼神之中或激荡、或热切、或坚毅,全都紧紧注视着这位皇帝。
朱由检开口了。
“是故,自今日始,天下之忠贞义士,若以全力挽此倾天之局。”
“则朕所有之钱物、爵位、名禄,又何敢有一分一毫之吝啬?”
朱由检举起了右手,脸色平静,却张口就许下,自绝缨之宴一事后,他登基以来的第二个政治承诺。
“朕与尔等相约,与这天下之人相约。”
“就在此地,就在此时,皇天后土,大明江山社稷共同为证!”
“凡为国尽忠、为民请命、为大明开万世太平者,朕必使其爵不空付,功不唐捐,名不湮没!”
“大明到了这个时候,当再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当再有云台二十八将!”
“诸卿,名爵相付,性命相较,朕虚席而待,这挽天之功,就在眼前!”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
众位大臣神色各异,但在座之中心中,模模糊糊都有一种感觉。
青史悠悠,似乎冥冥之中已有笔写于其上。
——天启七年,帝于武英殿,定挽天之功,定倾国相赏之约。
明主知人,则群贤毕至。
明主定赏,则众功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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