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45节
话音刚落,勋贵那一片立时起了些许骚动。
英国公张维贤和定国公徐允祯还略微镇静,但他们身后的保定侯梁世勋,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一道道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落在了梁世勋的身上。
——哪怕梁世勋只领了京营一年出头,但这些过往旧政的责任,可想而知很多都会扣在他的身上。
这位侯爷只觉得如坐针毡,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朱由检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事涉各人,不必担忧。朕那句话已经反复说过,前尘尽弃,只看今朝。”
他的目光扫过勋贵众人。
“各位都是与国同休的柱石,执掌京营多年,其中利弊,想必了然于胸。”
“诸位好好去写这份整顿奏疏,届时与兵部这份公文相互参照印证,定能拿出一个万全之策,朕也才好定下最终的京营人选。”
“朕相信,只要用心去写,你们不会比兵部这份经世公文差到哪去的。”
——但要是不用心呢?
要是写出来的东西,和兵部那份详尽的公文比起来,错漏百出,敷衍了事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帝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连秘书处那几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梁世勋更是坐立不安,几乎要站起身来。
朱由检微微点头,示意霍维华继续。
霍维华再次一拱手,声音依旧平稳。
“其二,乃是九边兵饷额度清算之事。”
“法久则弊生,事久则情移。九边兵饷之额,历年因事增减,早已失其旧貌。各镇兵饷,哪怕不计虚报冒领,其中名额也多有不齐。”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题本,朗声念道:
“自万历元年至天启七年,各边京运之饷,有一二年一增,有三五年一增;有一镇历经五六次增额,数目超原额数倍者;亦有递减递增,然所减不及所增者。”
“更有甚者,军士月粮五斗,盐菜银竟有滥及三两者!”
“何其俭于食粟,而奢于食盐菜若此!其中定有可以清汰之处。”
“然而天下官将,乐见增而不乐见减,军卒战殁、士卒逃逸,皆隐匿不报,一时加赏又辙为定例,遂成积弊。”
“积弊日久,上下其手之空间,何其大也!”
“故臣请奏,会同户部,校检天下兵员饷额,厘清源头,重定册书。如此,不动九边兵员,似为缓也;清点兵册,仍为备也。”
朱由检心中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幺蛾子。
从账册入手,清理定额,这是一个手段看似缓和,却能直击要害的法子。
不掀起大的波澜,却能为将来的大动作打下坚实的基础。
“准。”
朱由检干脆利落地说道。
他略一思索,转头看向户部尚书郭允厚。
“郭卿,你先前所言的九边民运银一事,也一并纳入此事中来。”
“你要与霍卿一起,把国朝这九边兵饷的账,彻底算清楚!”
“究竟历年增减为何,最终定制为何,这其中又有多少需京运,多少需民运。”
“至于你先前所言的会计人手,如今账册已入京,你便去找吏部尚书杨景辰,考选精于数算之人。”
“朕给你个准话,所需人手名额,上不封顶!你大可为北直隶新政,提前招募人手。”
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郭允厚,此刻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这会,从下午开到将近黄昏,总算轮到他户部了。
他连忙站起身,一揖到底:“臣,遵旨!”
霍维华静静地等郭允厚坐下,方才继续开口,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激昂。
“其三,乃是队官选调入京之事。”
“陛下设立勇卫营,选召九边悍将,以月考定优劣,从队官开始选任官将。”
“臣初时愚钝,不明圣意,只以为无头之蛇,如何能练飞熊之军。”
“然今日听闻陛下‘白鸦黑鸦’之论,臣方才如梦初醒,豁然开朗!”
“勇卫营之军,正是白鸦之军是也。”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霍大人,你这马屁……是不是太明显了?
你这明显是根据陛下刚说的话,现改的奏报吧?
可霍维华却仿佛浑然不觉,继续朗声道:
“臣请奏,请定九边队官入京考选为常例!”
“此事交由武选司行办,以三月为一批,从每镇之中,抽取精锐队官两名,及一应伍长若干。”
“入勇卫营轮训,待其尽成陛下之‘白鸦’后,再行轮换至九边各镇。”
“如此渐染而化,何愁天下黑鸦不为白鸦乎!”
朱由检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个霍维华,有点意思。
这马屁,也实在是不同凡响。
朱由检咳嗽一声,压下笑意,淡淡说道:“准。”
霍维华心中涌起一阵狂喜,面上却愈发平静,他知道,真正的大戏,现在才要上演。
“其四,乃是诸镇清饷反贪之事!”
“陛下言之修齐治平之言,甚为有理。”
“贪腐清查,不可尽起,当择一地而做,并且当全力而做。”
“臣以为,九边之中,蓟辽便是此七寸之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臣请,遣派钦差队伍,分赴辽左、蓟镇、登莱、东江四处清查兵饷!”
“为杜绝官官相护、蒙混舞弊,臣请每队选员,皆用杂糅之法。”
“其中各用兵部一名,翰林院一名,秘书处一名,并京中起复推选之官一名。”
“若陛下允许,臣还想再请内宫太监一名,东厂执事一名,并锦衣卫旗尉一队随行!”
“如此七路人马,揉成一队,其人员籍贯、师承、派系、出身皆不相同,互相监督,互相制衡,务求绝官官相掩、收受贿赂等事!”
“一经探得查报,与前述户部清检册书两相勾兑,则九边兵额、粮饷、军情,便可真真切切,再不容些许隐瞒,一切便如掌上观纹!”
“此亦所谓陛下所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意!”
“以上四事,除京营整顿外,其余三事,也会按经世公文之要求,于今日具疏而上,请陛下御览!”
霍维华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大臣,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他。
麻了。
所有人都麻了。
四件事!
而且一件比一件狠,一件比一件大!
这位霍大人,怎么比新政的“急先锋”吏部尚书杨景辰还要积极?
而且这后面三件事,明眼人一听就知道,绝对是做事和马屁一体,准备和临场杂糅。
全方位兼顾了事功和圣心,简直是巅峰之作!
霍大人……
这也太不体面了吧!
就连杨景辰本人,都忍不住转过头,重新审视起这位曾经献“灵露”的同僚,仿佛今天才是第一天认识他。
霍维华对周遭所有的目光都视若无睹,他只是垂首而立,一言不发,将自己所有的锋芒都收敛在那副瘦削的身体里。
无人能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正微微颤抖,也无人能看见,他心中那压抑不住的自得。
四件事?
在想要做事的人眼里,哪里只有四件事可以做!
兵部职掌天下军务,这里面能做的事情,简直浩如烟海!
这个月,他将兵部上下所有主事、郎中支使得如同陀螺一般,除了这四件急务,下面还有军备、府库、军功考评、驿站整顿、盔甲厂、火药厂清理等十数个事项,都已经在他的清单上。
他已经根据兵部职司,拉了一个长长的单子,只恨人手实在太少,时间实在太紧,所以才死赶慢赶,先凑出了这四件,作为自己入新政的“投名状”!
别看他奏报之时寥寥数语,可每件事后面的经世公文,那都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不对,这是朱子的说法。
陛下喜欢说的是,“一鞭一道痕,一掴一掌血”!
霍维华在心中暗自纠正了自己的一个小小错漏,再抬眼时,心中对殿上那些依旧在观望、在权衡、在明哲保身的同僚,充满了鄙夷。
一群蠢货!
皇帝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这难道不是为官最基本的道理吗?
更何况,这位年轻的皇帝,他想要的,是做一个中兴圣君!
这是何其幸运,能让儿时的报国之志,与自己的仕途、权势,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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