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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254节

  可对面的三位封疆大吏,却听得是云里雾里。

  马世龙还好些,毕竟是受领码书之人,平日里也和掌中幕僚琢磨过一些。

  今日这番发问,倒主要是问给其余两人听的。

  而张凤翼和渠家桢两人,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千里镜若改进,能望得更远,这个他们能懂,无非是烽火台隔得远一些。

  可后面那什么“错位编码”、“短码长码”、“不同码书”,听起来简直如同天书,让他们两个只觉头昏脑涨。

  但两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官僚,城府深沉,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驳了一个少年锦衣卫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

  不管听懂听不懂,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时不时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深以为然”的模样。

  一时间,场面倒也其乐融融,只把王世德聊得在这寒风里,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在这封电报较短,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木台上的人便探出头来,大声禀报:

  “王头,甲级电报,按制三次发报,已确认完毕!”

  王世德闻言,立刻收起了话头,神色一肃,对着三人一拱手:

  “三位大人,按照规矩,甲级电报需得沿途旗尉做二次确认,卑职需赶赴下一台核验,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几个大步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只留下一声清脆的“驾”,便沿着官道向东驰去,很快就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以及战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刨着蹄子的声音。

  张凤翼与渠家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半晌,还是巡抚张凤翼干笑一声,打破了沉默:“呵呵,这位王佥事,倒是……雷厉风行,少年英才啊。”

  马世龙点了点头,随口应道:“有精神总是好事,倒比以往见过的那些锦衣卫,要可亲一些。”

  他嘴上应付着,身子却已经转了过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二人。

  那份平静之下,却藏着不容置喙的锋芒。

  “两位大人,前几日,军情紧急,本将以陛下电报传令相示,二位尚可说军国大事,唯关防信印不可替代,需待朝廷明旨。”

  “但是……昨日陛下诏令已至,两位……总该接令了吧?”

  气氛,在这一刻悄然变化。

  巡抚张凤翼脸上的笑容不变,依旧是那副和煦的模样,拱手道:“马都督说笑了。朝廷既有明旨,我等地方官自当遵从。一应粮草、大豆、军械,大同这边定会竭力筹措,为大军做好供应,绝不拖延。”

  他嘴上说着“竭力筹措”,却半个字没提自己要出兵出人。

  总兵渠家桢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抱拳道:

  “马都督,末将已从边墙各堡抽调了百名熟谙蒙地水草地理的老兵,还有几位常年与各部打交道的抚夷官,一并拨给大人帐下听用。”

  “至于大同镇的兵马……您也知道,边关防务繁重,各处隘口皆需严防死守,实在不敢擅动,还望马都督体谅则个。”

  马世龙心中一声轻叹。

  六千骑兵出塞远征,直捣敌巢,自万历年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谁也不知道结果究竟如何。

  他虽手持天子赦书,可毕竟是客军主帅,想要让这两条地头蛇赌上前程,倾力相助,实在是有些为难了。

  也罢,六千精骑,也够用了。

  那虎酋之军力,他在辽东也不是没有见识过的。

  或许能压住大同这边的蒙古右翼,但终究不是他这支精骑的对手。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对着二人团团一拜,说了几句“有劳二位大人”、“此战若胜,断不敢独占其功”的客套话。

  官样文章做完,张凤翼与渠家桢二人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又寒暄数句,便拱手告辞。

  马世龙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脸上的微笑缓缓敛去,重新变得沉静。

  他没有立刻上马,而是转过身,再次望向了那座已经沉寂下来的电台,又顺着电台指向的方位,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风,依旧在刮。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有些微的刺痛。

  陛下对此战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一场胜利那么简单。

  其中的分寸拿捏,虚实进退,都需要他这个执行者来仔细筹划。

  当这份电报摆在陛下的案头之后,那位年轻的天子,又会落下怎样的一子?

  是会选择稳妥,还是会坚持原先的激进?

  临行前在御书房的那番恳谈,言犹在耳,可君心如渊,谁又能真正测度?

  而草原上的局势,又是否真的会如自己推演那般进行?万一他推演错了,又如何是好?

  劳师远征,却不是兵败才算输,劳而无功同样也是输!

  千般思量,万般头绪,最终都化为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了他的心头。

  马世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瞬间被寒风吹散。

  不管如何,这复出第一战,我马世龙唯有向前!

第181章 五两银怎么分?

  王世德纵马驰骋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口中发出一阵畅快的呼喝。

  胯下的战马是上好的蒙古马,四蹄翻飞,如一团烈火在枯草间滚动。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刀子般的寒意,却吹得他胸中热血沸腾。

  驿路两旁的田地,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有些田地已经荒废,黑漆漆的土块裸露着,像是大地上丑陋的伤疤;而另一些,则刚刚冒出细密的绿芽,在萧瑟的秋风中顽强地挺立,透着一股喜人的生机。

  他今年十九岁,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纪。

  自打莫名其妙,提前承袭了父职,又被派来这九边之地督办“千里电光传讯台”,他的人生仿佛也如这新生的麦苗,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枯树,枝桠张扬,在风中摇曳。

  王世德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略略加快了马速,从马鞍上直起身子,腰马合一,右手顺势抽出腰间的佩刀。

  “狗日的牛录额真哈宁阿,看我王三才取你首级!”

  他大喝一声,一道寒光闪过,枯树枝应声而断,碎屑纷飞。

  一击得手,他更是意气风发,反手将刀插回鞘中,又取下挂在马鞍上的角弓,搭箭上弦,返身瞄准枯树射出一箭。

  这箭矢破空而去,偏得实在离谱,歪歪斜斜射进了路边麦田。

  但王世德不在乎。

  他只是大笑出声,纵马疾驰而去。

  ……

  纵马狂奔了一会,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木制高台,那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他所管辖的最后一处电台。

  这处电台并未依附于任何急脚铺或驿站,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守台的瞭手往日里最是辛苦。

  王世德翻身下马,径直朝着高台走去。

  台上的瞭手早就用千里镜看到了他,一个机灵的身影匆匆从高台上爬了下来,小跑着迎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王头,您来啦!”

  瞭手一边说着,一边恭敬地递上一个册子。

  “这是刚刚发报的记录。”

  王世德接过册子,上面的字体虽然歪歪扭扭,但还算清晰可辨。

  他仔细地核对着。

  发报人,甲甲丁巳……没错。

  发报时间,乙丙丁庚……没错。

  发报正文,甲丁巳丙,子寅丁卯……

  他将十五个编码一一对着手中的文本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没事了。”

  他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十枚铜钱,随手抛了过去。

  “天冷了,今晚下了值,你与张富贵、刘三自去打点酒喝,暖暖身子。”

  那瞭手诨号刘细眼,不过二十来岁,只因眼神好,又识点字,便得了这份每日枯坐却能月入八钱银子的轻省活计。

  这可着实让急脚铺里那些,靠跑路也吃不饱的憨货们羡慕得很。

  刘细眼伸手一揽,便将十枚铜钱一枚不落地接在手中,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还是王头爽利!”

  旁边另一个刚从木台里出来的汉子,正是张富贵,也凑过来笑道:“俺代刘三一起谢过王头!”

  王世德“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陛下有令传到,要从大同本地,寻一些种田的好手入宫。”

  他环视了一圈,看着两人,“你们是本地人,熟情熟面,可有什么人推荐?”

  刘细眼和张富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和警惕。

  还是刘细眼先开了口,他小心翼翼地措辞道:“王头,这……种田好手,那都是成了家立了业的。就算只是个佃农,主家老爷平日里也得客客气气地招待着。这突然要入宫……”

  张富贵也跟着附和:“是啊,王头。好端端的,谁愿意入宫啊?这可是……可是断了根的买卖。”

  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认知里,“入宫”两个字,从来都只和太监联系在一起。

  王世德眉头一皱,呵斥道:“胡说什么!谁说是要净身入宫了?陛下选人,是去做农事的!”

  他看着两人懵懂的样子,耐着性子解释起来:

  “前些日子那人地之争不是也传到你们这里了吗?”

  “天下的地就这么多,人却越来越多,可不得好好把地种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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