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57节
袁可立目光下移,果然在榜单末尾又看到了一行小字,同样是每月更新一次。
两人沉默了片刻。
房可壮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这倒是让我想起了江陵公的‘考成法’,听闻那个时候,也是一月一考,只不过,似乎未曾有如此泾渭分明的红绿之分。”
袁可立缓缓摇头:“老夫万历十七年中的进士,那时考成法早已废弛,其具体如何,我亦未曾亲历,不敢妄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正准备移步去看最后一处榜单。
就在此时,承天门的城楼之上,忽然红旗招展,旗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急促的轨迹,猎猎作响。
榜下的官员们纷纷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一些见识广的,很快便认了出来,不以为意地对身边的人解释道:“莫慌,此乃‘千里电光传讯台’的日常试行罢了,并无甚大事。”
“是也,是也,”有人附和道,“此物每日总要演练个几十次,无甚特别。”
众人了然,很快又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皇榜之上。
毕竟,新政之中,布政司使是从二品,知府是正四品,知州是从五品,知县是正七品……
这一个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阶梯,从高到低,丰俭由人,哪里不比那早已看腻了的电台旗语更有意思?
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没有人注意到,今日这“千里电光传讯台”,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竟连续摇动了三次红旗。
而且……一次比一次急促。
第184章 大明欠税大户背后的部分真相
君以势利为饵,臣以揣摩相应,君臣之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却又乐此不疲。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在研究着君王的一言一行,揣摩着其中可能存在的深意。
但他们却不知道,他们的君王,也正在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研究着他们。
西苑认真殿。
朱由检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静静地翻看着手中的一册装订略显简陋的册子。
他的手指在册页上缓缓划过,突然停留在其中一栏数据上。
“为何万历四十七年这一科,广西籍的罢斥率是百分之百?”
——百分比,是第三次日讲后朱由检引入内宫和秘书处的新概念。
这个东西本质并不复杂,却又比原先明人常用的十之七八的表达要精确太多。
高时明闻言,连忙凑过身来,只看了一眼,便躬身回道:
“陛下,此条数据臣倒是恰好记得。”
“那一科,广西仅有一人中举。此人后来被罢斥,所以该年该省的罢斥率,自然就是百分之百了。”
朱由检闻言,露出恍然之色。
这倒是说得通。
广西、贵州这些地方,人口稀少,文教不兴,历年能考中进士的本就不多,一科只有一个独苗苗,也属正常。
高时明见皇帝似乎来了兴趣,便笑着补充道:“陛下,此条数据还有个有趣的地方,也正是臣能记得它的原因。”
“哦?”朱由检抬眼看他,“为何?此人很特别吗?”
“陛下明见万里,”高时明先是捧了一句,才揭开谜底,“此人,正是袁崇焕。”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一挑,有些意外。
“朕记得他不是广东东莞人吗?怎么会是广西进士?”
高时明摇了摇头,解释道:“其实际乃是广西梧州府户籍,是故乡试要回到广西进行的,所以在陛下您所说的这个……《各科进士分省罢斥透视图》中,他是应该要算在广西省下的。”
“原来如此。”朱由检点了点头,这就是高考移民嘛,不难明白。
袁崇焕这个名字,只在他的心中泛起了些微的波澜,转瞬又平息了下去。
任何人,哪怕是岳飞、于谦这般的人物出现在他面前,也得拉过来面试一番,看看成色再说。
至于袁崇焕,等他哼哧哼哧从广东那旮沓跑到京城再说吧。
袁督师现在说不定刚路过福建呢。
朱由检很快便收拢了注意力,将精力重新埋回到眼前这份迷人的表格之中。
……
各位看官,可能要好奇了,《各科进士分省罢斥透视图》——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事实上,自朱由检登基以来,所发布的诸多命令之中,有短期的,有长期的,有惊天动地的,也有润物无声的。
但若论最立竿见影,影响力度最大的,既不是京师新政,也不是北直隶新政,更不是那尚在纸面上的蓟辽新政。
恰恰是那看似不起眼的——天下十三省布政司使的重新选派。
大明朝一年的岁出、岁入,账面上都是近乎九百万两。
理论上,只要各地的税赋能收齐,再加上金花银、工部、兵部、光禄寺、顺天府等内帑外库,钱绝对是够花的。
可问题就在于,这个“理论”,它就只是个理论!
后世之人,笼统地将明末的财政崩溃归结于土地兼并,看似是唯物主义史观,却其实又犯了机械化、死板化的毛病。
每一个具备“实事求是”精神的现代人,都会尝试去探究那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收不齐?每个地方收不齐的原因都一样吗?”
而不是一脑子将之归罪于贪腐、地主兼并、投献诡寄这些笼统而正确的废话上。
朱由检便是如此。
例如山东毗邻黄河,在漕运为先的前提下。
临近运河之地,若是干旱,不能取水灌溉,因为要保运河。
若是汛期大水,又要被淹没,因为还是要保运河。
那么山东一省的症结,或许就在于水利,在于漕运与地方的利益冲突。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翰林院整理出的历代奏疏中,山东籍的官员总是前仆后继地请奏开通胶莱运河。
胶莱一开,海运大兴,山东就能从漕运的枷锁中解脱出来。
当然,有胶莱海运派,就有漕运利益派,这背后的博弈,且先不去说他。
又例如河南,藩王众多,宗室遍地,赋税沉重,百姓逃散,一副荒无人烟,却又“勃勃生机”的诡异模样。
那么这个地方的重点,或许就该是抑制藩王,清查田亩,重理赋税,招民垦荒。
再比如福建、广东的重点是海贸,陕西、山西的重点是防旱,云贵川等地的重点是土司和矿产……
总之,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特色,都有其独特的问题。
绝不是简单派出一个大员,粗暴地要求他到了地方极限施压,把钱粮催上来就可以的。
那是崇祯的做事逻辑,可不是他永昌帝君的做事逻辑。
因此,在真正的地方大员确定之前,朱由检自己也要先了解清楚每个省的特点、大概现状,以便酌情去制定每个省的考核目标。
当然,他也不会自己瞎定。
地方大员自己的经世公文,该省籍贯出身的官员的陈情,过往曾经任职过该省的官员的建言,都需要汇总起来,一一商定。
反复公示、讨论、确认,再公示、再讨论、再确认,如此循环往复,才能最终定稿。
在这么一个信息来源复杂、利益诉求多元的讨论场中,文臣集团是不可能团结一心去隐瞒真相的。
他朱由检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手段,去发现那些隐藏在锦绣文章背后的真相。
……
而《各科进士分省罢斥透视图》这个表格的诞生,其实正源自于朱由检一个非常朴素的猜想。
——过往那些赋税逋欠严重的地方,会不会是因为该地的官员被罢斥得太多了呢?
毕竟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朱由检自己要是被罢官回了乡,那地方上的赋税交与不交,又干我朱大官人鸟事?
权力的餐桌上既然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那我自然是能拖就拖,能赖就赖。
地方上的财税越是荒废,不正越显得当初对我的罢斥是错误的吗?
国朝不衰败,又怎能显出我这些在野士人的风骨与价值,又怎有重新起复的机会?
当然,这也只是猜想。
说不定反而是任职官员越多的地方,盘根错节,才有底气去对抗朝廷的催征呢?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任何猜想,都不如实实在在的数据来得踏实!
所以,朱由检先是让户部的郭允厚整理出了天启六年、七年两年的赋税逋欠表格。
欠得最多的是谁呢?
旧饷这边,是河南、山东、苏州、湖广、松江、常州等地,共计113万两。
第一名河南,17.9万两,第二名苏州,14.8万两,第三名山东,13万两。
再往下则是松江、湖广各自5万两,常州、福建、江西等各自2万两等等。
新饷的征收比较给力,欠饷的则是江西、陕西、山东、淮安府、浙江这些地方,共计39.4万两。
其中第一名是江西,24.7万两。
山东发大水,河南今年小旱,拖欠一下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有了灾荒,无论严重与否,总归是多了个拖欠的理由。
但你苏松之地、江西之地,天启七年可是风调雨顺,没灾没荒的,凭什么敢不交今年的份子钱呢?
是欺吾剑不利乎?
是故,朱由检便让司礼监将过去十科,共计三千五百四十四名进士,全部按籍贯整理出来,列成了这张《各科进士分省罢斥透视图》。
(附图,这个数据来自我爬取的历年进士名录。正确率应该在9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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