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54节
“国公能与朕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可见国公爱朕。”
他又摇了摇头。
“这国事繁杂,盘根错节,朕年少德薄,国公担心朕会因为遇到挫折而心灰意冷,倒也人之常情。”
“只是,国公懂朕之大志,却又不懂朕之意气。”
“朕想做的事情,朕心中的天下,与国公想的,终究是不一样的。朕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从何解释。”
说罢,他干脆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走到御案之后坐下。
他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明天子应有的威仪与疏离。
“风物长宜放眼量,还请国公,慢慢往后看吧。”
他对着殿外的高时明示意了一下。
“高伴伴,英国公年事已高,今日又如此激动,恐伤身体。你亲自送国公回府休息吧。”
张惟贤还有些迷茫,他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皇帝最后那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今日的君臣奏对,已经结束了。
他只好强撑着酸麻的双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老臣……遵旨。谢陛下天恩。”
说罢,在高时明的搀扶下,缓缓退出了大殿。
……
殿内,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缓缓走到殿门口,看着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冷的雨水。
高处不胜寒。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历史上的那些皇帝,越到后期,越是孤僻,越是多疑。
因为他们的意志,终究要通过无数的人去执行。
而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张惟贤大概率是忠臣,否则这等演技也太好了,这等投机行径也太拼了。
英国公往上还能得到什么?封王吗?他大可不必如此。
可即便是这样的忠臣,他所能想象的极限,也不过是匡扶社稷,重振朝纲,做一代中兴之主。
就仅仅只是这样,他们都担心自己受了挫折,学万历一般往深宫一钻,从此摆烂。
倘若他们真正知道自己的志向,又还能有多少人站在自己这边呢?
自己眼下要做的,或许是给这艘即将倾覆的破船修修补补.
但往后要做的,终究是要将它彻底砸烂,用它的龙骨和船帆,去造一艘能够驶向新大陆的、全新的巨舰!
这其中的艰难险阻,这其中所需要的牺牲,又岂是他们能够想象的?
“风物长宜放眼量……”
朱由检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朕眼中的世间风物,或许并非你们所能想象啊。
他转身走回御案,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朱笔,蘸满了殷红的墨。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
张惟贤一路跟着高时明,默默地走在紫禁城空旷的宫道上。
雨水已经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汇成溪流,流向远方。
两人一路无话。
快到东华门时,一名小太监突然打着伞,从后面匆匆赶了上来。
“国公爷,请留步!”
小太监跑到跟前,恭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陛下刚刚写了两句诗,命奴婢送来给国公爷。”
张惟贤此刻还有些恍惚,脑海里依旧回荡着皇帝最后那句“风物长宜放眼量”,和那句“朕心中的天下,与国公想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接过卷轴,以为是补全了这首诗,干脆也懒得去看。
随手揣进袖中,便钻进了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肩舆。
肩舆摇摇晃晃地启动,在雨中缓缓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哎!当家,快把水倒进缸里,赶紧再多接一点,这雨眼见着就快停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个老婆子,喊什么喊!”
“快些啊,这掉的哪里是雨,分明全是银子!”
张惟贤被这充满生气的声音唤得回过神来。
——这雨要是停了,明天的朝会应该正常进行吧?
到时候,陛下他又会作什么惊人之语呢?
他从袖中掏出那个卷轴,漫不经心地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猛地一滞!
那宣纸之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两行用朱砂写就的大字!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张惟贤的生年不可考,我是根据诸多线索推断他此时应该在60左右。
这些线索包括他父亲张元德生年,张惟贤本人袭爵时间,过世时间等,误差应该不会太大。
时间既然差不多,那我干脆设定他是大明1566时出生,这样他的一生就横跨了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六朝。
——
明代北京城的饮水很糟糕,打出来大部分是苦水井,甜水井只有少数,都要花钱去买。当时城内挑水卖的多数是山西人:“京師擔水人皆系山西客戶,雖詩禮之家,擔水人皆得窺其室”——《舊京遺事》
——
有趣的是,清朝入关后,满、汉、蒙二十四旗也驻扎在城内,而他们的随营伙夫多是山东人(可能因为山东最先被拿下?)。
所以自此山东山西两伙人为了甜水互相争抢,最后还是山东帮赢了。
从此京城水源被垄断,他们就能坐地升价了:“高抬水价,不过井户各分地段,借口天旱以虐人耳,岂真旱魃之虐哉!”——《申报》
——
最后,张惟贤的出生时间我设定为嘉靖四十五年,正是陈宝国老师主演的《大明1566》的最后一年。
我稍后会把张惟贤这一生的时间线整理一下,放到作品相关里,内容精简一下,带大家感受这位花甲老人的一生。
看看在他的视角里,整个国家是怎么走向衰亡的。
第43章 菜,就多练!
雨水顺着殿檐滴滴答答地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乾清宫内,一片静谧。
徐应元、高时明、王体乾、田尔耕四人,安静地垂手侍立在御阶之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御案之后,朱由检眉头深皱,正在审阅伍长们递交上来的考卷。
……
不多时,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份试卷。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那份卷子略一思忖,便放在了左手边那堆明显矮上一截的卷宗之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龙椅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眼睛快要瞎了。
这是朱由检最直观的感受。
穿越至今,他批阅的奏疏、题本,不敢说是名家之手,那也至少是字迹工整的馆阁体。
而眼前这批出自勇卫营伍长之手的试卷,则让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大明朝最真实的民间文化水平。
那叫一个……群魔乱舞。
首先是字迹,谈不上任何书法,简直就是狗爬,不,说狗爬都是抬举了,有些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仿佛随时要从纸上越狱而出。
更有那放荡不羁的涂改,一坨一坨的墨迹,让本就不甚干净的卷面更显狼藉。
其次,是俗体字,或者说简体字的大量运用。
“禮”写成“礼”,“個”写成“个”,“體”写成“体”……
更关键的是!
同一个字,还可能有好几种不同的简化写法,突出一个随心所欲。
大明虽然书同文,同的只是繁体字。
民间自发演化的俗体字,却是百花齐放,各有千秋。
朱由检批阅之时,全靠着汉字的象形特点和上下文连蒙带猜.
这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阅卷,而是在做一篇篇完形填空。
最后,便是白话文的大量使用.
这倒是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感到了一丝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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