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81节
随后,他将题本重新装入封套,交给门外候着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太监领命,捧着题本,再次匆匆而去。
处理完这件很有可能是个乌龙的烂事——希望是乌龙。
朱由检拿起了第二份题本:“东江镇总兵毛文龙诉不平五事疏!”
打开奏疏,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和戾气。
洋洋洒洒数百言,总结起来,就是五句撕心裂肺的质问。
其一,我毛文龙在敌后苦苦支撑,与奴酋浴血奋战,辽东那些人却只知道龟缩守城,坐视奴酋坐大,这公平吗?
其二,我东江镇钱粮兵饷,处处受人克扣,将士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辽东的兵马,钱粮充足,却毫无战功,这公平吗?
其三,旅顺参将李矿、石城岛游击高万垂等人,临阵弃城而逃,罪无可赦,最后居然官复原职,这公平吗?
其四,我毛文龙一颗忠胆,可昭日月,居然有人污蔑我是安禄山再世,拥兵自重,这公平吗?
其五,今年春天的朝鲜之役,我亲率将士在铁山与奴骑死战,居然有人说我“避奴骑之锋芒”,坐视友军败亡,这公平吗!
公平!我毛文龙要的就是他妈一个公平!
……
麻了。
朱由检又麻了。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五问。
后世关于毛文龙和袁崇焕的解说,简直是汗牛充栋,各种短视频、营销号蜂拥而上,吃尽了流量。
他当初也跟着看了个爽,兴致勃勃看着两拨人打得狗血淋头。
可如今当他自己坐在这张龙椅上,面对着这份真实的奏疏时,他才发现,那些解说,全都屁用没有。
总不能凭着数百年后的一些印象,就贸然判定袁崇焕是忠,毛文龙是奸?
抑或是反过来去做断定?
这简直是拿大明的国运在开玩笑!何其荒唐!
他将这份题本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沉吟了许久,他才再次叫过高时明。
“高伴伴。”
“奴婢在。”
“不用等下午群臣召对的名单公布了。”朱由检声音有些暗哑,“孙承宗籍贯就在高阳县,你现在立刻着人,带朕的诏令过去,快马请他入京。”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旨意快马送过去就行,至于孙师傅本人,让他慢慢走,不必急于一时。”
快马,是很急,真的很急。
慢走,是怕他颠死在半路,毕竟已经65岁了。
反正高阳县离北京也就200里,等个五六天怎么也等到了。
高时明躬身道:“奴婢明白。”
“至于这个题本……”朱由检拿起毛文龙的奏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放在了一边。
“先留中不发吧,等朕问过孙师傅的意见再说。”
“遵旨。”
高时明再次领命。
是的,袁崇焕,毛文龙,这两个人,朱由检一个都不敢武断相信。
但孙承宗,这位帝师,这位曾经的蓟辽督师,亲自走过山海关内外的能臣,他感觉还是可以略微相信一点。
在自己的触手真正伸到九边之前,他唯一能信任的,也只有孙承宗了。
第67章 王承恩想吃肉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连续处理了两份如此棘手的题本,朱由检只觉得额头已经微微见汗。
他干脆站起身,在空旷的堂屋内来回踱步。
胸中,有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这皇帝,名为天子,富有四海。
可实际上,却深居紫禁城中,眼之所见,耳之所闻,全都是别人想让他看到、听到的。
就像方才,林丹汗的死讯,是真是假?毛文龙的不平五事,是实情还是夸大?
他根本无从知晓。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巨人,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向何处使。
不行,必须改变!
安全已经有了初步保障,朝堂上的文臣,也渐渐被他驱使起来。
但是他对东厂和锦衣卫的改革,还还是太过仁慈了和缓慢了。
以为交了赎罪银就不用干活吗?
那是买命钱!不是买你们绩效的钱!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高时明。
“高伴伴,你昨日与朕说,锦衣卫冒额滥顶之风,愈演愈烈,如今比神庙之时,居然多出了两万余名?”
高时明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动真格了,连忙躬身道:
“回陛下,确实如此。天启年间,厂卫之权,多为客氏与魏忠贤所掌,滥授官职,私收亲信,以致员额冗滥,鱼龙混杂。”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玩弄一些帝王心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下面的人去猜,去揣摩。
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那不是他所擅长的,也非他所愿。
“传朕旨意。”
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其一,命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将天启以来所有冒额滥赏的锦衣卫,整理一份名单出来,报给东厂提督王体乾,由东厂进行审查。”
“此事限定时间,五日之内,拿出名单。下月之内,完成裁撤!”
“其二,让他们二人,各自准备一份监控九边、蒙古、女真的谍报方案,写好后入宫来报。”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够卷,于是又补充道:
高时明不敢有丝毫怠慢,将这二条旨意牢牢记在心里,沉声应道:“奴婢遵旨!”
忙完这两桩完全出乎意料的大事,朱由检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他重新坐回案后,将目光投向了桌案上那最后两叠试卷。
二百余份内书堂学子的答卷,他此刻已没心情一份份细看,便干脆只看整理好的成绩总表。
大部分小太监的成绩,都还算过得去,各项题目正确率都算不错。
只有术算一道,确实表现不佳,许多人都是下等。
他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移动,突然,眉头微微一扬。
——王承恩。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但,也仅仅是略略期待而已。
没办法,这几日他才发现,王姓,本就是京畿直隶的大姓。
而“承恩”二字,更是和跟后世的“建国”、“建军”一样,是独属这个时代的“热名”。
不说远的,京营里就有个副将叫王承恩,五月宁锦之战时,还带了五千兵马去协防山海关。
说起那次出征,简直就是个笑话。
大军刚出广渠门,兵马就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又在路上四散抢劫,闹得鸡飞狗跳。
磨蹭了半个多月才晃悠到山海关,结果那边,宁锦之战都打赢了。
然后这支“大军”又在关外紧张兮兮地蹲了半天,这才接到命令撤回。
这也是朱由检今日早上宁愿扛着管理半径惩罚,也不愿从京营中选调将官的原因之一。
——这京营,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除了京营,锦衣卫里也有个王承恩,宫里头,他这几日也见过好几个叫王承恩的太监,只是年纪都太大了,对不上号。
但这个内书堂的王承恩,倒是有几分可能。
毕竟,那个在十七年后的吊友,如果是这个时候才从内书堂出道,似乎也说得过去。
朱由检来了些兴趣。
他放下总表,对高时明道:“把王承恩的卷子,给朕取来看看。”
高时明应了一声,很快便从那二百多份试卷中,将王承恩的那一份翻了出来,恭敬地呈上。
朱由检接过试卷,打算看在这个名字的面子上,额外多花上一点时间。
试卷入手,一股淡淡的墨香传来,字迹却是歪歪扭扭,看得出作者习字不久。
第一题:如在宫中遇上官索贿,该当如何?
答曰:呼方公爷爷帮忙。
朱由检看得一头雾水。
方公爷爷?这是什么东西?跟戏文里的关公、岳公一样,是宫里太监们信奉的什么神仙吗?
他压下疑惑,再看第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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