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82节
第二题是术算:一斗米价十文钱,买三斗半,需付几文?
答曰:三个半十文钱。
朱由检看到这答案,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乐了。
好一个乘法交换律!
这小家伙,说不得还是个数学苗子。
他简单翻了翻其他的题目,大多答得中规中矩,便没再细看,直接翻到了最后的作文题。
题目是《入宫感怀》。
开篇两句,倒还文绉绉的,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圣天子在上,恩泽广布。奴婢小火者王承恩,叩首。奴婢家贫,幸赖皇恩,得入宫中,此乃天恩浩荡也。”
可从第三句开始,就彻底露了马脚,文理不通,絮絮叨叨,毫无逻辑可言。
“俺其实也记不太得了,就记得家里总是吃不饱饭。”
“哥哥要娶媳妇,家里攒不下彩礼钱。俺爹蹲在门槛上,抹了一晚上的眼泪。然后,俺就入宫了。”
“好像还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俺。入宫的时候很疼,疼了好几天都下不来床。不过爹爹给俺买了个糖人,那味道,可甜了。”
“说起那个糖人,是个老虎的样子,眼睛大大的,脸上有几根胡须,还有一根长长的尾巴。”
“俺先把尾巴给扯下来吃了,可惜后来天太热,化得太快,只好赶紧都吃掉了,都没尝出什么味儿。”
“对了,俺还想吃肉。月初的时候,方公爷爷说,太常寺那边祭拜了什么神仙祖宗,剩下的贡品分到了咱们书院一点,那个肉的味道,可真香啊。”
“还有上次,方公爷爷给了我……”
朱由检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竟是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他摇了摇头。
这个少年,要么是刚入学不久,要么就是资质确实鲁钝。
但这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本真和质朴,在这深宫大院之中倒也难得。
会不会是你呢,王承恩?
朱由检纠结了片刻,但还是决定不去做揠苗助长之事。
毕竟有时候过于激进的提拔,是很有可能毁掉一个人的潜力的。
且再等些时日看看吧。
反正朕一个月会来一次,如果你能一直保持这份质朴,就算你不是那个王承恩又如何?
他随手将这份考卷放回了那一叠厚厚的卷宗之中,对高时明道:“就按你们拟定的成绩发赏吧。其余内书堂的诸般事宜,如朕之前所说,尽快办妥便是。”
“奴婢遵旨。”
高时明答应一声,上前接过那份考卷。
只是在他接过考卷,转身放回原处时,右手的大拇指,却轻轻在这张卷子上掐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
朱由检对此毫无察觉,他拿过了旁边另一叠数量较少的试卷。
这些是司礼监随堂、秉笔所作的答卷。
他仔细翻看了一遍。
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这些人的书法、文笔,自然比内书堂那些小火者们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可通篇看下来,却仍然令他大失所望。
不知道是这些在宫中浸淫已久的太监们太过谨慎,还是真的被外朝的那些文臣们影响,也变成了他们的形状。
大部分的试卷,都是极尽辞藻之华丽,引经据典,对仗工整,甚至到了炫技的地步。
可一到涉及具体措施、方法的部分,却全都变成了虚虚而谈的空话、套话。
什么“当以圣心为心,以国事为念”,什么“上下一心,严明赏罚”。
说了,等于没说。
朱由检感到一阵无力。
他强压下心中的失望,只能从那一堆华而不实的文章中,挑出了三份,相对言之有物一些的。
刚好,这三人中,有两人都是他认识的。
他将这三份试卷递给高时明。
“让这三个人,现在就进来见朕。”
高时明领命而去,出了堂屋,他将手中的三份试卷在日光下摊开。
只见那三份试卷的署名处,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名字。
——曹化淳。
——郑之惠。
——刘若愚。
第68章 权以集腐,事以疏败
朱由检端坐于太师椅上,眼光却追随着高时明的背影。
到底什么是这个时代的“忠诚”呢?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很难去真正理解和相信古代这种纯粹的、甚至带着几分愚昧的忠诚。
在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里,忠诚往往是利益的代名词,是圈子和门户的遮羞布。
利益驱使着人们靠近,而门户则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人牢牢地捆绑在特定的战车上。
所以——不管是出于谨慎,还是出于效率,司礼监一定要拆。
这个发展了两百多年的机构,如今已经大到了一种畸形的程度。
除了军权归于御马监外,整个内廷的权力,最后几乎都汇于司礼监一身。
财权,人事权,教育权,监督权……以及那最为核心的,也是皇帝权威延伸的象征——批红权。
这几乎就是一个独立于外廷的微缩朝廷。
更不要说,在他的长远规划中,内廷将扮演一个更加重要的角色。
他打算以皇庄、皇店为试点,去尝试一下国有企业的带动效应。
是的,国有企业固然有效率低、腐败多的各种缺点,但却也往往是各种新兴产业、荒芜领域开辟的好刀刃。
如果把这个也算上,司礼监的权责更是会膨胀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怎么能不拆分呢?
权以集腐,事以疏败。
权力的过度集中,必然导致腐败和失控,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
而且这么多事情集中在一个机构里面,也注定很难做出效果。
他需要更精细化的管理,需要让每个环节都发挥出最高的效率。
朱由检端起手边的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也让他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清明。
当然,他其实也不是真就这么不信任高时明,只是很多时候,没必要去试探人性。
做好防备,是君王的义务,也是君王的仁慈。
……
没过多久,高时明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三名中年太监,脚步匆匆,神情各异。
“陛下,人已带到。”高时明躬身道。
朱由检抬眼看去,目光在那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高时明会意,侧过身,开始介绍。
“这位是刘若愚,在故太监陈矩名下。”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刘若愚身上。
此人身材颇为高大,即使在普遍身形高大的太监中也有些鹤立鸡群。
他的下巴上,能看到剃刮后留下的青色胡茬,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眼神沉静如水。
“这位是曹化淳,在故太监王安名下。”
曹化淳看上去要年长一些,两鬓已然微白,面相却十分慈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这位是郑之惠,原在故太监王奉名下。”
相比前两人,郑之惠则显得精明外露得多。
他的个子不高,微微躬着身子,眼神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介绍完毕,高时明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此三人,都是万历二十九年入的宫。”
朱由检扬了扬眉。
有意思。
高时明特意点出这三人分别属于陈矩、王安、王奉这三位故人名下,又说明他们是同一批入宫,这是在做什么?
是在告诉自己,这三个人背景各异,派系不同,可以相互制衡?
还是在提前澄清,这三人的擢升,与他高时明并无私人关联?
或许,两者皆有。
朱由检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沉吟片刻,开口了。
“你们的考卷,是朕亲自圈选出来的。”
此话一出,三人神情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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