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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74节

第419章

  两天后……

  川东剿匪临时司令部设在广安镇西郊的文昌宫内,青瓦飞檐的旧式庙宇中,此刻正弥漫着硝烟与焦灼。刘湘背手伫立在褪色的文昌帝君神龛前,斑驳的窗棂将熹微晨光切得细碎,斜斜映在他深褐色的川绸长衫上。这位素以“甫帅”威震巴蜀的半个四川王,此刻正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腰间勃朗宁手枪的纹饰,内心焦躁难安。

  第二十一军参谋长郭昌明佝偻着身躯伏在供桌上,三盏洋油灯将泛黄的军事地图照得透亮,也映出了众人的面孔。他布满茧子的食指沿着渠江蜿蜒的曲线缓缓移动,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急行军时沾的泥星:

  “根据前线发回的消息,目前共军部署在渠江西岸的部队在突破白马乡后,已经逼近石笋镇。”眼镜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在鼻梁上微微颤动,“而东岸的共匪更是如入无人之境,自广兴镇迅速南下,短短半天时间,就连破了龙滩、前锋、代市三镇……照这个速度,他们恐怕最晚明天就能杀到广安!”

  话音未落,一旁的警卫旅长严啸虎蒲扇般的巴掌已重重拍在香案上,震得青瓷青烛台里的蜡油泼洒而出,“他仙人板板的!”这位身高六尺的警卫旅长脖颈青筋暴起,新剃的平头上蒸腾着汗气,武装带上的铜扣在晨光中闪着凶光,忿然出声道:

  “那劳什子杨专员不是说,杨虎城的精锐都北调到中原去和老蒋拼命了吗?怎么他们的动作还能这么快!?”说罢,阎啸虎用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殿堂里垂首肃立的参谋们,腰间的刺刀鞘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不停撞击着桌腿。

  “都到现在了,你怎么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就是一个针对我军的陷阱!”听到严啸虎的抱怨,刘湘缓缓转身,腰间玉佩与手枪皮套相击发出清脆声响。他抬手制止了正要解释的副官,布满细纹的眼角微微抽搐,一脸无奈之色的叹道:“咱们和那位蒋总司令,可能都被对面的共党骗了!”

  刘湘的声音沙哑,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胸前的怀表链,“根据最新情报,共党首脑文济民在任命刘伯承接替杨虎城担任共军的二方面军总司令后,以补充新兵的名义,调了好几个师的兵力给他——”他突然抓起案头电文掷向空中,纸页如秋叶般散落,“如今看来……什么补充新兵!这分明是瞒天过海之计!这些入川的人马根本不是什么新兵,这就是一个故意针对我们陷阱!”

  “那甫帅,我们如今……”

  郭昌明弯腰拾起随电文一同飘落在地的作战图,指尖在重庆至广安的等高线上反复描画:“甫帅,只能壮士断腕了!我们的当务之急……”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军装口袋里的怀表链跟着剧烈晃动。待气息稍平,从刘湘痛苦的神态中看出了对方想法的他也不再犹疑,手指猛地戳向涪江流域,朝严啸虎摇了摇头道:

  “如今看来,共党为调出我军主力,根本就是预谋已久。先是偷梁换柱,后又秘密策反了郭汝栋!以如今我军面临的态势,就只能留一部分人马断后。只有这样,主力才有可能向西南方向撤,走潼南南渡涪江……绕道回重庆!”

  正当此时,文昌阁偏殿中布置的的电报机突然发出刺耳鸣叫,惊起了檐角的几只灰鸽。刘湘手中青花盖碗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顺着长衫下摆滴落,在青砖上洇出暗色痕迹。机要参谋踉跄撞开雕花门扇,沾了泥浆的绑腿在门槛上拖出污痕,“合川……报告钧座!合川失陷,郭汝栋所部叛投赤匪后,正朝潼南进发!”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的所有军将都心头一紧,只有参谋长郭昌明还保持着大致的冷静。他在长叹了口气后,朝众人摇头道:“看来他刘伯承,是下定决心要把我们全部消灭在此地了!”

  “跟他龟儿子的拼了……现在全军立即朝潼南进发,我军主力说不定还有救!”面对郭昌明的颓废之态,第二师师长王瓒绪猛地扯开了黄呢军装的铜扣,把武装带上的刺刀鞘重重砸在香案边缘。他的食指狠狠戳向了合川方位,沉声说道:“虽然合川和潼南相距七十里,但广安和潼南之间也不够百里之遥。只要我们行军的速度够快,就有可能抢在郭汝栋前面通过——”

  “你说的倒轻巧,齐出送死去吗?”一师师长唐式遵阴恻恻地打断了王瓒绪的话。这位以“守财奴”著称的川军老将瘫坐在太师椅上,马靴底黏着的红土簌簌落在青砖缝,颓丧道:“共军的攻势到底有多凶猛,你这些天肯定也有所体会。万一我们在潼南抢不过郭汝栋,部队长途急行军之下师老兵疲,待共军追来……岂不是彻底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他狗日的郭汝栋拼了!”王瓒绪面色愤愤,几乎要掏出手枪来表示奋死决心,“他郭汝栋的四十三军说是一个军,其实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师、区区万把号人的杂牌军。如今他还兵分三路,抢占合川、江北、长寿三县,算下来……每个县也不过三四千号人。如果我们直接全军压上,从正面突破,也不是没有胜算!”

  “那万一共军这时候追过来怎么办?”

  砰——

  “我留下!”正在众人剑拔弩张,气氛逐渐升温之际,随着一声闷响,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他们的争执。原来是刘湘突然抓起供桌上的檀香炉砸向殿柱,一时间殿中香灰与木屑纷飞。环视众人一眼后,刘湘朝二十一军露出豺狼般的狞笑,狠然说道:“我带教导师和模范师留下断后。你们带部队,撤回重庆先!”

  “甫帅,万万不可啊!”

  “甫帅,第二十一军少了谁都行,但唯独不能没有您啊!”

  “甫帅……”

  “不必说了。”刘湘缓缓起身,朝众人沉声问道:“非是我刘甫澄恃勇莽撞,到这时候还瞎逞英雄,而是以如今态势……如果我这个统帅全局的总指挥不留下,你们认为,还有谁能挡住对面的共军?”

  听到这里,在场心思活络的人全都听出来了,刘湘自告奋勇用留下为众人断后,不过是佯作姿态而己……于是,在场的众人当即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参谋长郭昌明心里在暗暗腹诽了刘湘的虚伪后,还是上前紧紧攥住他的腕口,露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用高八度的声音为对方搭桥道:

  “甫帅,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负一军之重任,万万不可意气行事!依我看,不如留一人代行总指挥之职,统领大军断后!”说到这里,郭昌明已经悄然将嘴里已经将原先的“总司令”变成了总指挥。之所以自觉降低了档次,完全是因为郭昌明心底认为,刘湘十有八九会指定他,或者是唐式遵留下,而最后的结果,自然也不出他的意料。

  仿佛应和这番做态,严啸虎突然拔出毛瑟手枪横扫供桌,子弹将桌上地图中的渠江流域打出一串透光的弹孔。这个袍哥出身的警卫旅长一把扯开衣襟,露出了胸口的青龙纹身,“格老子的!甫帅不能以身涉险,要留也该留我们警卫旅代替!”

  “如此……也好。子晋,这一次就麻烦你了。”刘湘一面露出为难的神色,一面看向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佯装木偶的唐式遵。兴许是不放心安排是否妥当,刘湘又上前握住他的手,朝他小声解释道:“非是我刘甫成草菅人命,而是眼下众人中,只有你和仲三(潘文华 字)能担大任。”

  “甫帅无需多言。有我率军在此驻守,三日内……断不会让刘伯承前进一步!”唐式遵唐脖颈青筋暴起,镶金假牙咬得咯咯作响。虽然他内心极不情愿,但还是昂然作态,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样。

  “好,就依你所言……那全军的后路,就拜托子晋了!”说罢,刘湘又对除唐式遵以外的在场众人人一阵勉励。

  待众人离开后,刘湘忽又朝警卫旅长严啸虎道:“去把刘神仙请来一趟!”

  “刘神仙?”听到这个名字,严啸虎也不由一愣。不过,虽然他不明白在这种时候甫帅为什么还有见这个神棍,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听命。

  文昌宫偏殿的铜炉腾起袅袅青烟,刘湘指尖焦黑的卦签在香灰中反复捻动。鎏金自鸣钟敲响未时三刻的刹那,严啸虎铁塔般的身躯撞碎殿门光影,牛皮军靴踏得青砖嗡嗡作响,身后是一个身材高大,驴头马脸的道士:“报告!刘……刘神仙带到!”

  远远看去,只见来人披头头散发,手捧利剑,身着一领改装过的道袍,眯着眼睛,颇为滑稽的走了过来。此人,正是外号刘神仙,身居刘湘军师兼模范师副师长的一贯道传人刘从云。而刘湘之所以找他,却是在面对这四面楚歌的绝境后,刘湘终于决定,动用他的最后一张王牌,神军!

  当然,这个神军可不是说刘湘真能请神仙下来。而是刘湘在他的“军师”刘从云帮助下,以百子训练班(由刘湘的同学李任湘担任训练官,学员多为刘从云学生的军事教导队)学员为骨干,从威远、荣昌、内江、富顺这四县大肆招募的道教徒所组成的神棍军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以算是刘从云本人的私军。

  而刘从云此人,早年以算命、占卦赚取钱财,后来又参加了威远县刘永宽组建的所谓“儒教”,笼络了不少信徒,在四川省内外积攒了大量名望。至于这所谓的儒教,可不是真的什么正经的儒家教派,它的别名是“孔孟道”,更为大家所熟知的说法,“一贯(先天)大道”。总而言之,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会道门邪教,其巅峰时,各大支系在全国足有一千五百万人。故熟悉民国和开国时期剿匪历史的人,对这个教派基本也不陌生。

  虽然说刘湘让这样一个人,掌握这样一支神棍军队,这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荒唐,但有北边冯玉祥全军皈依的基督军和隔壁唐生智以佛挂帅这些始作俑者,刘湘以神治军这事,又显得没那么出人意料了。

  “甫帅……”

  “你们先退下吧!”挥手屏退郭昌明和严啸虎等人后,刘湘看向刘从云,拿出了一根焦黑卦签。刘湘的翡翠扳指和卦签间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刘神仙,这次出征前,你给我算了一卦,太白经天可谓大吉卦象!可我现在,怎么偏偏遇上了龙困浅滩的大凶境况啊?”

  “甫帅,非是我修为不精,而是有小人相妨啊……”面对刘湘充满杀气的话语,刘神仙抓起一把香灰抹在卦签上,朝他笑道:“您看这未济卦,分明已经化成了既济!”一面说着,刘从云一面偷偷指甲划开焦皮下的金漆,脸上陪笑道:“水火相交,水在火上,但既济卦,初吉终乱。以至于倒反天罡,火在水上,所以……”

  “你是说……刘文辉!”

  想到那位比自己小几岁,却几乎要凭借权术后来居上的叔父,刘湘不由起身一阵烦躁踱步。虽然在南京国民政府的帮助下,自己成功压倒对方,成为了成都剿匪行营主任。可当他离开成都返回重庆后,南京派来的那位杨特派员,似乎也同刘文辉相处的颇为密切。哪怕刘湘成为统领川军兵权的行营主任,可四川省主席的位置,依旧在他刘自乾手中!

  “刘神仙,你说这一仗我们能赢吗?”

  似是被刘从云的说辞糊弄过去了,刘湘也不在卦象准不准的问题上继续追究了,转而朝他继续道:“眼下红军来势凶猛,我手上的人马和他刘伯承所部对上,几乎可以说是一触即溃。这才不过几年不见……刘伯承的用兵,又狠辣了不少!”

  “甫帅勿忧……”看见刘湘愈发失魂落魄的模样,刘从云当即宽慰道:“这刘伯承亦是命中属火,更有红军火德和川西那位暗中相助,故能以三火之力,一时倒反天罡。可哪怕是既卦,也有亨小、利贞之解,故甫帅此战必能功成。”

  在被刘神仙一通吹捧和忽悠之后,原本内心中七上八下的刘湘,也稍稍安下心来。稍息片刻,他在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后,忽然笑道:“既然卦象如此……军师,接下来这一战。我希望你能带领神军助唐师长破敌!”

  “啊?这,这……甫帅,神军如今的修行未成,只怕是……”

  “无妨,刘神仙你一向神通广大。区区赤匪,在你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而已。不必多说,明日就由第一师和神军出战!”

  “这,是……”

  望着一脸尴尬,讪讪而去的刘从云,刘湘却是一脸的意味深长。实际上,刘湘同这刘神仙之间,也不全是看上去的推心置腹、君臣相知。对于这个神棍的本质,刘湘终归还是了解的,对其也有几分利用之意。故而虽然刘湘在军中奉刘神仙为上宾,还请他为二十一军全军上下军官赐号,但刘湘除了平日里拿他利用宗教笼络民心外,只是让对方在省政府里做个有名无实的军师。

  至于军权方面,虽然刘神仙本人是二十一军模范师实际上的主人,乃至于整个模范师上下,更是连人带枪都是刘从云自己带过来的。但模范师师长在名义上,一直还是由刘湘本人兼任。可以说,从头到尾的过程都他刘湘是空手套白狼都不为过,而他刘湘具体来说,也只不过是承担了一些训练军官及费用,顺便再给了刘神仙一个公开招兵的名义而己。

  事到如今……也是时候检验一下,这支神军的成色了。而这,也是刘湘此次带刘神仙出征的原因之一。

第420章

  1930年1月29日清晨。渠江在蒙蒙晨雾中泛着铁灰色的波光,由于战况激烈,两岸峭壁上的枯藤被炮火燎得焦黑。佛手山西麓的竹林里,昨夜激战留下的硝烟还未散尽,穿着灰布军装的红军战士正在清理战场。被炸断的竹节里渗出琥珀色的汁液,混着尚未凝固的血迹,在结霜的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冰晶。

  “报告军长!我红二十二师三团已经拿下佛手山东峰!”通讯员踩着满地的竹叶跑来,绑腿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他腰间别着的铜哨在晨曦中泛着微光——这是川北红军特有的联络方式,他们在当初的万源游击战中就发现,这在深山老林里比军号还管用。

  胡陈杰放下了望远镜,青灰色棉军装的肩头落满霜花。这位红二十一军军长不过才二十七岁,眉骨处有道新添的伤疤,倒衬得他更像佛手山上的花岗岩雕像,神色坚定而从容,“让三团守住东峰隘口,稍后把迫击炮连一并调上去,加强火力。”

  他说话时呵出的白雾在望远镜的镜片上凝成薄霜,“刘湘把唐式遵的看家部队都摆在这儿了,怕是还有后手……不过,这也是敌人的垂死挣扎了。只要打垮了这些敌人最后的抵抗,我们红军拿下重庆——”胡陈杰握拳看向政委政卢志英,斩钉截铁的说道:“就再无阻碍!”

  话音未落,西南方山坳里突然腾起几道诡异的黄烟。正在像阵地上搬运弹药的战士们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那烟雾里分明飘着纸钱,还夹杂着刺耳的铜铃声。政委卢志英摘下眼镜擦了擦,望着随风飘来的符纸,摇头冷笑:“进攻的时候在刘湘的手下藏了这么久,如今这刘神仙……终于舍得把他的宝贝神军派出来了。正好,把这些反动会道门一并消灭了!”

  此刻,在佛手山南麓的乱葬岗上,两百多个裹着黄布袍的身影正在跳大神。为首的刘从云手持桃木剑,额头上用朱砂画着太极图,而在法坛前的铜盆里泡着三颗血淋淋的羊头。在他身后,那些“神兵”个个都是眼神涣散却又亢奋,显然是刚吸足了大烟,他们手里的“法器”倒是齐全:八卦镜、招魂幡,还有用红绸裹着的“开了光”的汉阳造。

  “天兵天将护我金身!刀枪不入!”神棍头子突然扯着嗓子嚎叫,法坛下的信徒立刻跟着抽搐起来。有个瘦得像竹竿的士兵突然栽倒在地,鼻孔里淌出的黑血在雪地上分外扎眼——这是大烟吸过量了。

  山腰处的红军阵地上,几个新兵瞪大眼睛看着这荒诞场景,颇有些被恐怖的场景震撼到。发现情况不对,作为班里老兵的机枪手老周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把29式轻机枪的枪栓拉得哗啦响:“这龟儿子净知道搞些装神弄鬼,老子给他们开个光!”

  “等等……”排长李安民伸手按住老周的肩头,眼睛微微眯起,“上级提醒过我们,布置阵地期间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让宣传队的同志先喊话吧。同志们不要慌,做好应对敌人冲击的准备,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他接着转身对排副吩咐:“把昨晚咱们抓舌头俘虏的那个川军排长带上来,问问他,这些神棍的来路到底是啥子?”

  “是!”

  当晨雾渐渐散去时,山下祭坛上的铜锣突然炸响。像是传令枪响一样,六百多个黄袍兵犹如提线木偶似的开始埋头冲锋,最前排的举着画满符咒的门板当盾牌,其势头居然隐隐超过了刘湘麾下的精锐川军部队。可惜,即便有了会道门的加持,这样的双枪兵也只有一鼓作气的能力,过了大烟临时提供的药劲,免不了一哄而散。

  面对这些蜂拥而来的敌人,早有准备的红军阵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这是故意放的空枪。等那些癫狂的身影终于冲过半山腰,一股精气神将要泄去时,二十多挺轻重机枪突然同时开火,从枪膛旋转飞速喷射而出的子弹径直穿过门板,在上头迸出耀眼的火星。

  随着密集的枪响,硝烟中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冲在最前面的神兵排长猛然扔掉桃木剑,捂着血流如注的大腿在地上打滚——他这才发现,门板上的“避弹符”根本挡不住大口径的机枪子弹。当这一波“神军”的反击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后,红军从两翼包抄的部队终于到位。

  随着红军突击队一阵急促的冲锋号和哨子,剥离了最狂热信徒后剩下的神军,顿时展现出了川军一贯的作风,开始迅速做鸟兽散。与此同时,原本还故作镇定在后方督战的刘从云见势不妙,法袍都来不及脱,就往山下滚,黄布袍子挂在山枣树上扯出长长的布条。

  “告诉同志们,节约子弹。”胡陈杰放下望远镜,转头对政委卢志英笑道:“这些烟鬼跑不过三座山头,就要浑身无力……成为我们的俘虏咧。”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带着半截链子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在表盖上还残留着弹痕——这是半年前打达州时的战利品。

  “这个恐怕不必提醒。”政委卢志英摇了摇头,颇为无奈地说道:“同志们过惯了打游击战子弹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现在来自后方的弹药敞开了供应,大家还没适应过来。就是机枪子弹略有不足,但我想……战士们抓俘虏的时候应该还用不上机枪。”

  “政委说的也是。”胡陈杰一时失笑,颇为感慨的说道:“搁一两年前,谁能想到咱们红军打仗时,能过上这样土豪的日子哦!”

  正午时分,红二十一军前敌指挥部移到了佛手山腰的观音阁。斑驳的泥塑菩萨身上搭着军用地图,香案成了临时沙盘,插着红蓝小旗的广安地形图铺满了供桌。胡陈杰用铅笔敲着渠江弯曲处,又把笔尖指向渠江、嘉陵江和涪江交汇处的合川:“郭汝栋……同志在合川起义,刘湘的部队现在就是瓮中之鳖。不过——”他忽然转头望向西南方,“听说红二十五军的邓政委的老家就在山那边?”

  “你是说协兴场?”政委卢志英点燃一支飞马牌香烟,火星在昏暗的殿堂里明灭,“去年打岳池时我去过,邓家老屋的滴水檐修得讲究,门前黄葛树要三人合抱……在当地也是大户,希望他们在土改的时候能配合同志们的工作吧!”

  两人的闲谈被突如其来的引擎声打断,两架漆着青天白日徽的双翼机从云层里钻出来,朝着红军阵地冲了过来。虽然看起来速度并不快,但接受过红军常识传授的胡陈杰与卢志英都知道,这不过是坐地望天的错觉罢了。注意到有一块条石落下,胡陈杰一个箭步扑倒正在整理电报的文书,直直坠落下来的“实心航弹”震得整个观音阁瓦片哗啦啦直掉。但好在这“航弹”不会爆炸,砸下来的威力只能说聊胜于无。

  等敌机掠过了山脊,胡陈杰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对政委卢志英笑道:“看来他刘湘真是到了穷途末路,把他在重庆机场的老本都豁出来了!”

  在涪陵码头的薄雾里,胡陈杰望着对岸整训的新编第三师营地——那些属于郭汝栋部的轻重机枪,此刻枪管上都系着红色的布条。作为上级命令专门负责配合郭汝栋部起义的红二十一军军长,他很清楚,这些装备三天前还锁在郭汝栋的军械库,而今已按整编条例统一配发给起义部队当中各连的士兵委员会。

  “报告!军长,郭……郭军长到了。”警卫员汇报时临时改口的称谓,让胡陈杰不由想起三天前那份《关于原四十三军整编为红二十六军的命令》。当胡陈杰转身时,正看见刚进门的郭汝栋,他的灰布军装左臂缀着簇新的红星臂章,只是风纪扣仍顽固地扣到最上一颗——这是他作为川军老派军官最后的坚持。

  不等胡陈杰开口,郭汝栋便带着复杂的神色看向他,“慎己老弟……半年未见,别来无恙啊!”他的招呼带着袍哥切口,右手却行了个标准的红军军礼。而在郭汝栋的身后,作为副官郭汝瑰捧着整编花名册,不动声色的对迎面的胡陈杰点了点头,而在他胸前的牛皮公文包中,露出了半截的《士兵委员会组织章程》。

  胡陈杰从兜里掏出包飞马牌香烟,笑着递给了郭汝栋——从一年多前,这款由南方根据地创立、很快推广到全国的品牌,便代替了过去的哈德门洋烟成为了郭汝栋最爱的牌子。而到了如今,随着四川根据地的快速扩大,很多清理掉大烟后暂时来不及种粮食的田便索性改为了烟田,供给了飞马牌香烟日益扩大的烟叶需求。

  不过,这一包香烟的意义非凡。烟盒上还留着大半年前,胡陈杰率所属川军旅起义时留下的弹孔,当时郭汝栋的卫队朝他们开枪示警,意外打穿了车上作为军需品送来的香烟,这个烟盒便被他留下做了纪念。“郭汝栋同志,尝尝吧……这是达州今年新上的烟丝,根据地贸易局特意留的。”他故意略过对方如今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职位,直接以同志相称。

  “也好,”郭汝栋原本纠结复杂的神色渐渐释然,含笑说道:“既然我郭松云(郭汝栋 字)选择加入了红军,就要改改口味,习惯革命的味道——”

  话音未落,江面突然传来汽笛长鸣,五艘悬挂红旗的运输船正逆流而上。郭汝栋的瞳孔微缩:船头架着的马克沁重机枪,分明是自己藏在武隆山洞的英械装备。更刺眼的是甲板上那些原四十三军的士兵,他们灰布军装右臂都缝着红色的布条,正与船工们齐声高唱《国际歌》。

  “报告!刘湘残部袭击别口镇,意图从西面的潼南逃窜!”通讯员的声音撕裂晨雾。胡陈杰的作战参谋刚要摸铅笔,郭汝瑰便已经摊开地图——某处用红蓝铅笔标注的暗记,正是郭汝栋在上周就秘密移交给红军的江防工事图。

  “我带二团去截断刘湘的退路。”郭汝栋突然抓起桌上的汤姆逊冲锋枪,枪托上“涪州兵工厂1930”的铭文清晰可见,“要是让他逃回了重庆重整防御,硬啃这座山城……损失会大的多!”

  “好!让军属机炮连配合你们!”胡陈杰解下腰间勃朗宁手枪推过去,镀铬枪身上“军人救国”四字已然磨淡——正是郭汝栋当年所赠。“当初松云同志所赠,可惜尚未同路……如今你我同为红军,参与革命事业,总算真正走到了救国的道路上!这把枪,便重新作为对你革命的赠礼!”

  “……好!”郭汝栋凝视胡陈杰许久,如释重负的点头道。

  当郭汝瑰捧着弹药箱经过时,箱底露出的川陕红军报头版标题赫然是:《红二十五军在綦江击溃敌军两个团》。显然,红军代表李鸣珂当初劝说郭汝栋起义时说的,红军在川东应对刘湘所部,做了南北夹击的两手准备并非虚言。

  战斗在午后的斜阳里结束。胡陈杰望着归来部队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曾经郭汝栋的贴身马弁如今也戴上了红军八角帽,原先的川军旗手正高举镰刀锤头旗。当江风吹散硝烟时,他看见郭汝栋默默摘下灰布军帽,对着运输船上成堆的日制三八式步枪残骸——那是他们共同的泸州记忆里,日本军火商对川军走私而来的武器。

  “报告军长!”从地方部队编入新起义的红二十六军的指挥员突然立正,“后方送来的新一批弹药到了,请军长统一调配!”他绷直的手臂上,还有着和起义川军一样的红色布条。胡陈杰与郭汝栋对视一眼,同时望向江对岸的重庆城,那里还有大批敌人等待这批弹药来消灭!

  重庆南岸,黄桷垭。

  江雾裹着硝烟在长江南岸翻涌,红二十五军军长张云逸放下望远镜时,镜片上已蒙了层细密的雾滴。这支部队由桂西独立师和俞作柏三个警备大队改编而来,特有的壮锦绑腿在战壕间若隐若现,那些背着黔造土枪的战士正用竹竿挑着炸药包,像攀岩的猿猴般贴着绝壁向渝中的浮图关迂回。

  “报告司令员、政委!红六十八师三团已经拿下二塘!”机要参谋胸前的牛皮包里露出半截《红军指挥员速成手册》——这是邓希贤要求每个干部携带的。由于桂西独立师不同于其他地区的红军,长期孤悬在敌后,又缺乏足够的游击战和正规战经验。

  为了避免从头摸索的损失,所以邓希贤非常重视军委整理后,向各部队下发的这份指导性手册。从桂西独立师的后续发展情况来看,这份手册给部队指挥员带来的提升是肉眼可见的。也正因为他们打好了底子,桂西独立师才能在俞作柏与李宗仁、白崇禧争夺桂系主导权失败后,以主导的力量完成了两支部队向红二十五军的整编。

  邓希贤正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勾画,听到捷报笔尖都不曾停顿:“告诉你们团长,趁现在准备好足够的炸药包,一旦刘湘所部的抵抗加强,就用军委发明的没良心炮给他们清醒清醒……我们部队虽然缺乏火炮,但炸药管够!”

  北岸朝天门码头突然升起三颗绿色信号弹,这是胡陈杰部约定的总攻暗号。张云逸抓起电话筒,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广西人所特有的百色腔在战壕里炸响:“所有迫击炮换燃烧弹!给我烧穿刘湘部队的乌龟壳!”

第421章

  重庆,刘湘公馆。

  当角落里摆放的青花瓷痰盂被踹翻时,浓痰混着血丝溅上了《川江防务图》,显得更加让屋子中的川军将领惶恐不安。刘湘抓着电话线的手背青筋暴起,在他手中的话筒里,传来了对面“土城战神”郭勋琪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张斯可那龟儿子已经带着三旅投降共军了!他们投降之后,居然比对面的共军还积极,在枇杷山架炮轰我朝天门!”郭勋琪的话音未落,爆炸的震动就震落了公馆墙上的宝剑,剑鞘上“定国安邦”的四字金漆悄然裂成蛛网。

  “军座!郭参谋长的船队……在唐家沱被劫了!”刘湘的副官抱着电文踉跄撞进门,怀里的机密文件撒了满地。原本缩在角落的郭昌明突然暴起,抓过文件就往壁炉里头塞,无意间却把潘文华私通杨森的电报也给投进了火堆。火光映亮满室的丑态:许绍宗正用裁纸刀撬办公桌的鎏金抽屉,想要给自己多找些筹码;潘文华抱着电话机反复拨着南京的短波频段,试图给自己寻个后路;李根固的警卫团更是无序,已经混乱到在门外哄抢起了银元箱。

  刘湘抓起砚台砸向公馆的大门,墨汁在钢板上泼出狰狞的鬼脸:“给老子接成都!让刘文辉派兵……”

  “成都?”正在撕扯着地图的郭昌明突然怪笑,“他刘文辉文在绵阳一战后损失近半,就连杨特派员和南京的命令都让他动弹不动,军长从重庆发去的求援电报,难不成就能更有用一点吗?!不可能的……完了,我们全都完了!我们的重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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