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75节
地下室顶灯忽明忽暗,李根固突然扯断了电话线缠在腰间,这个曾一马当先率部闯红军阵地的悍将,此刻正把炸药塞进军服的夹层。“军座……对不住了。”他摸出个银酒壶灌了口,“胡陈杰代表土共答应,只要能让您留在公馆……等待接收,就能留我兄弟们的命,保证对之前既往不咎。”在淡淡的酒气里混着大烟膏的酸臭,他的酒壶底还刻着“生产日期:1929”——这正是半年前,两军在前线对峙时,红军夜袭时送来的“劝降礼”。
江防警报器骤然尖啸,震得天花板的西洋吊灯轰然坠落。潘文华扑向密道开关时,整面书柜突然翻转——后面本该是逃生通道的位置,此刻堆满发霉的《剿匪战报》。许绍宗狂笑着举起撬开的抽屉,成捆的法币里掉出张泛黄照片:去年双十节阅兵时,刘湘亲自给胡陈杰佩戴的“剿匪英杰”勋章正在照片里泛着冷光。
“军座!共军突破储奇门!”满身硝烟的传令兵撞进来,钢盔上插着半截红蓝传单。刘湘夺过传单时,发现背面竟是郭汝瑰手书的《川军起义人员优待条例》,钢笔字里还夹着旧日袍哥暗语。
江防炮台的爆炸声震碎最后一块玻璃,刘湘在满地狼藉中摸到个冰冷物件。那是王陵基上月进献的瑞士怀表,表盘上镶着蒋中正肖像,此刻秒针正卡在四点三十分——正是去年中秋刘湘收到红军围歼了他派往达州主力部队消息的时刻。
“报告!贵州方面共军张云逸、邓希贤部的渡船过江了!”新兵颤抖的喊声里,地下室突然陷入死寂。所有军官都停下手头动作,听着南岸传来山呼海啸的“缴枪不杀”。
另一边,佛图关前线。
川军第五旅旅长郭勋祺蹲在马克沁机枪旁,看着对岸红军用竹筏架设浮桥。他的德式钢盔反扣在地上,里面盛着半凉的醪糟汤圆——这是家里厨子最后一次送来的吃食。传令兵猫腰钻进来时,正听见自家这位原本历史上意外成为“土城战神”的旅长哼着《空城计》:“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旅座!李团长说……再不撤咱们就封不住口子了!”
“急啥子急?”郭勋祺舀起汤圆,淡定的吹了吹,“你晓得对面红军政工科长是哪个?老子在合川讲武堂的同期!”他突然扯下领章上的两颗三角星,“去,把这交给三营长,就说我准他带半个营的部队突围。”
江心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十八艘被加价征购而来满载炸药的民船,在红军工兵操作下连环起火。剧烈的火光照亮南岸山崖,上千桂西战士腰缠浸湿的壮锦,抓着竹缆顺流而下,在川军官兵的眼中像极了传说中的天降神兵。
储奇门城垣,刘湘的黑色轿车刚刚冲出城门,轮胎就被红二十一军埋设的三角钉给扎爆了。刘湘这个盘踞川东多年的地头蛇,终于还是穷途末路了……红二十一军的政治宣传员举着铁皮喇叭从瓦砾堆起身,身后的川籍红军齐声高喊:“川人不打川人!”
残存的守军发现,在喊话者里,竟有原二十一军模范旅旅长——三天前此人还戴着青天白日领章,给刘湘出谋划策!然而,就在刘湘想要离开已经成为了活棺材的汽车的时候,不知从何处有一股顽抗的刘湘所部官兵忽然想喊出口号的红军打出了一梭子,紧接着红军的枪炮也向这个方向打来。刘湘就在这样的交火中,骤然中弹倒下……
城头忽然坠下半面烧焦的军旗,正盖在川军守军督战队长的尸体上,当张云逸部先锋连冲进通远门时,炊事班正架锅熬煮红油抄手。辣椒香气混着硝烟漫过城垛,红二十五军政委邓希贤从容接过了勤务员递上的铜茶壶,突然对满地跪降的川军笑道:“哪个会唱川剧?来段《营门斩子》!”
佛图关的火光还未散尽,驻守鹅岭防线的范绍增被爆炸声震得从虎皮交椅上跳了起来,他是之前被率主力在外的刘湘任命的临时重庆守备司令,如今也不得不履职。这位袍哥出身的“范哈儿”一把扯开军装扣子,露出了胸口纹着的青龙,吹胡子瞪眼问道:“龟儿子的!是哪边在打炮?”
勤务兵匆忙撞进门时,钢盔都撞歪了半边:“报告师座!佛图关方向出现红军主力,郭勋祺旅长的阵地挂白旗了!”范绍增停下用绑腿擦拭德国造毛瑟手枪的动作,枪柄上“丙寅年合川码头”的刻痕,此时已磨得发亮——这正是1926年他带三百袍哥兄弟劫英国商船时,刘湘亲赐的“剿匪英杰”佩枪。他抄起望远镜冲上炮楼,只见长江两岸红旗漫卷,对岸浮桥上的“六”字旗竟与他的防区仅隔两座山头。
机枪连长王老幺突然指着南岸惊叫:“师座快看!”数百动作敏捷的桂西红军战士攀着竹缆顺流而下,范绍增的眼睛忽然泛红:“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四年前,老子在合川码头……”他的话音未落,北面防区隐隐传来熟悉的川剧高腔,竟是他最爱的《营门斩子》混着铁皮喇叭的噪音传来:“范师长!贵部三营二连已起义,袍哥兄弟不缴烟枪缴钢枪!”
参谋长捧着电文踉跄跑来:“朝天门码头已经失守!就连潘文华军长他,也……”不待他说到最后,电报文稿上的“投诚”二字就被范绍增的烟枪给烫出了窟窿。他突然想起,就在半月前雨夜发生的事:戴瓜皮帽的算命先生摸进师部,袖中滑出的红绸包裹里不仅有《起义条例》,还有枚刻着”义”字的铜钱——正是四年以前,他和贺龙在涪陵香堂与他换帖结拜时的信物!
“报告师座!红六军特使到!”卫兵话音未落,一个穿长衫的老者已泰然自若地跨进了司令部。范绍增的双眼骤然瞪大——来者竟是重庆仁字袍哥“圣贤二爷”罗驼背!老者对范绍增点点头,便随手抖开卷轴,黄帛上朱砂字迹赫然是贺龙亲笔——
“绍增吾弟:忆昔丙寅年涪陵结义,三刀六眼共饮血酒。今见铜钱如晤,望念香堂旧情,为川中父老开生路。兄 贺云卿。”
帛书内滑出半截断刀,正是当年两人斩鸡头时劈开的那青杠木柄。范绍增的烟杆不知觉间“当啷”落地,耳边似又响起1926年时二人的盟誓:“不同生,要同死!”
江风卷着火药味掠过阵地,罗驼背突然扯开长衫,露出腰间两把二十响:“贺胡子让我带句话——你龟儿要是再装莽,老子就把民国十五年你在万县私放三百烟土的事抖给南京!到时候,别说你在重庆顽抗到底,就算是逃到老蒋那儿,也没有出路!”司令部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当年这事若曝光,足够老蒋枪毙他三回。
在部下的注视中,范绍增一时语塞。作为老牌的袍哥,他和贺龙这个世代袍哥有联系属实再正常不过……四年前,二人在涪陵香堂结拜为袍哥兄弟,他们以“劈铜钱、饮血酒”的方式立誓,并互赠刻有“涪陵丙寅”的铜钱这种江湖盟约在川军将领中具有特殊约束力的东西作为信物。
当初在贺龙鄂西洪湖起义时,作为川东将领的范绍增没少因为这一层交情宽待对面的红军、释放被俘的红军伤员,不过那时的他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这么快到了穷途末路到要用上这东西的一天。对他来说,哪怕发挥最大的想象力也无法预知当时像是叫花子的红军和土共,竟在短短数年间,成了有夺取天下之势的国内最大势力!
“师座!东侧发现红军穿插部队!”在观测哨的嘶吼中,范绍增望见青杠林里闪动的八角帽,竟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合——民国十六年清党时,他私放的那个老上司王维舟部队中的共产党交通员,似乎正在红旗下列队整装。
机枪营长举着半截传单冲进来:“弟兄们在战壕捡到这个!”传单背面潦草字迹让范绍增独眼圆睁:“范绍增亲启”,落款是红二方面军军政治部主任……王维舟。他颤抖着摸出贴身多年的铜烟盒,内层照片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自己正站在王维舟的身旁,背景还是当初大竹县民团的营地。
事实上,相比于与贺龙这个同位袍哥的红军指挥员的联系,范绍增与王维舟的联系要更加紧密一些。他与王维舟最早的交集还是在清末民初,当时王维舟便任绥定府警备司令兼达县警备队队长,二那个时候范绍增还在小打小闹,只是在大竹、渠县、达县一带带着自己的小兄弟几百人打打杀杀。
范绍增深知这种生活并不会长久,于是范绍增没法认识了王维舟,并通过送礼的方式与他保持良好的关系。在清末的革命浪潮中,作为上司的王维舟很快劝服了范绍增,与自己一起加入了反清革命队伍。在王维舟的帮助下,范绍增和他的几百名兄弟投靠了熊克武部。
而二人后来也并未断了联系。到了后来的1927年,在刘湘发动的类似于四一二的重庆“三三一惨案”后,川军当中的共产党员普遍被清理,作为知名党员的王维舟也遭刘湘通缉,潜逃至范绍增防区达县。当时范绍增明知其共产党身份,仍将其藏在私宅十日,并赠银元400块,助其化装经汉中赴武汉。
为了确保王维舟的安全,范绍增派亲信副官持其“仁字袍哥”堂口的红帖护送,沿途袍哥关卡见帖放行。这份红帖也被红军之前派来的劝降人员送了过来,被范绍增放在贴身口袋里,其背面还有王维舟铅笔注记:“丙寅年五月廿三,范哈儿义助”。
瞥见文稿上的姓名,罗驼背突然掏出个酒葫芦:“正好,王维舟同志也来劝你……这是贺胡子给你的。”范绍增拔开塞子,浓烈的包谷烧混着当归味直冲鼻腔——这正是当年涪陵香堂喝血酒时,贺龙从湘西带来的“断头酒”!炮楼外忽然枪声大作,南岸山崖垂下十条丈二红绸,斗大“义”字在硝烟中猎猎招展——正是仁字袍哥最高规格的“满堂红”!
“师座!船!”王老幺的破锣嗓子炸响。三艘扎满红绸的乌篷船破浪而来,船头汉子赤膊擂鼓,船尾老者挥舞的“贺”字旗上还留着弹孔——这正是当年二人换帖结拜时的那面大旗。
范绍增突然仰天狂笑,扯下青天白日领章砸向了江心:“格老子的!传令各团,到鹅颈坝集结!”说罢,他踹开面前阻拦的参谋,从贴身口袋摸出油纸包裹的《起义条例》,对着红船比出三个袍哥手印。当传令兵带着白布条奔向各阵地时,这位“哈儿师长”正蹲在马克沁旁,用刺刀在弹药箱刻下“欠云卿兄三坛断头酒”。
当暮色降临时,作为重庆城中最后抵抗力量的这两千川军整齐列队在鹅岭松林里。范绍增把佩剑插进关公像前的香炉,转身对红六军代表咧嘴道:“龟儿子的,他贺胡子人呢?老子要当面问他,当年在涪陵香堂顺走的老刀牌烟卷还还不还?”
江风送来通远门那沸腾的欢呼,罗驼背忽然展开面红旗,神色自如的说道:“贺军长在涪陵等你——他说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红旗上墨迹未干的五言诗让范绍增独眼泛潮:“忆昔涪陵义,今朝共红旗。江山不改色,袍泽永无期。”随后,罗驼背忽然回头,看向范绍增说道:“不过如今起义加入红军,可以换换口味了……比起老刀牌烟卷,不如尝一尝风行大江南北的飞马牌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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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范绍增接过罗驼背递来的香烟,燃烧的烟雾在空气中飘散时,仿佛连带着连日作战的硝烟,也在风中暗淡了。在他的身后,那些这几天来因为对抗红军而惶惶不可终日的部下,得知即将起义加入红军的消息后,神色也终于轻松起来。至此,红军对川东军阀刘湘所部的消灭算是基本大功告成。
第422章
1930年2月2日,云南昆明。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巫家坝机场的铁皮机库,天地之间的距离仿佛近了许多,一架看起来簇新的飞机在沉闷的气氛中轰然落地。从成都乘坐刘文辉的飞机匆匆而来,当杨永泰裹紧狐裘大衣钻出舱门时,正瞥见停机坪边缘列队的滇军士兵——深蓝色军装刺刀雪亮,钢盔下却都是些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孔。看起来,在南京方面因为红军势大放宽了对滇军的限制后,龙云的大肆扩军效果显著。
“杨主任,龙主席在行营备了茶,就待您过去了。”当龙云的副官替杨永泰拉开车门的瞬间,他似乎嗅到了某种紧绷的硝烟味。这时,他在电报中留下的去年达宣会战的血腥记忆突然翻涌——红二方面军似乎就像如今一样,出了一东一西两记勾拳,就把那来势汹汹的川军给打趴下了。
杨永泰摩挲着公文包里常凯申不久前派人送来的亲笔信,短短数日,信纸边缘已被汗渍浸得发皱。倘若过往以他的身份,龙云如同刘文辉、刘湘乃至杨森他们那些四川军阀一样,上赶着来迎接杨永泰这位南京特使才是正常情况。不过如今,由于川军乃至整个国民党军的全盘溃败,龙云凭借他手里数万精锐滇军的筹码,反倒有了在杨永泰面前拿捏姿捏态的资格……
也正因如此,杨永泰面对龙云的慢待和其副官的敷衍,也只能听之任之。
“好……走吧。”在龙云副官的陪同下,杨永泰终于坐进车内,黑色雪佛兰轿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他耳中格外刺耳。
道路沿途商铺门板上,还依稀残存着“扫平胡、张叛匪”的标语,只不过上面早被雨水冲刷成模糊的墨团。这是半年前龙云被迫回师平叛的孑遗,让杨永泰不由得有些说服龙云的考量——当时因为胡若愚、张汝骥二人在后方反戈一击,大军强力围攻昆明,龙云不但没能出兵支援达州战役中处于劣势的四川军阀联军,就连清扫数月后看上去唾手可得的整个贵州,也不得不全盘放弃。
虽然后续龙云利用部下献出的反间计,成功快速平灭了胡若愚、张汝骥组成的滇军反叛势力,但他还是不得不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清理了二人的残存影响。在这之后,他才在老蒋放开限制的情况下,开始了后续的滇军扩军行动。龙云的时间如此匆忙,甚至比老蒋当初在洛阳行营整军扩编还要紧急,以至于连尚未毕业的云南讲武堂学生也得拉到部队充当骨干……于是,滇军中也就出现了杨永泰下飞机时看见的那些青年官兵。
当汽车绕过景星街天主教堂的尖顶时,杨永泰抬手看看手表,才察觉时间已过去了近二十分钟。他感觉到到汽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突然摘下金丝眼镜——五华山麓那座三进重檐的光华楼,正从百年古柏的枝桠间露出峥嵘。作为龙云的办公地点,这座颇具历史的光华楼原为清代云南巡抚署,1911年辛亥革命后改为云南都督府,1928年后作为云南省政府驻地,也是龙云的“昆明剿匪行营司令部”。
“竟让畅卿兄亲身前来,未能远迎……实在是龙某唐突了。”当杨永泰终于踏足进入光华楼时,龙云的声音从二楼花窗后飘下来。这位正式掌权两年半的“云南王”斜倚在太师椅上,织锦椅垫映得他的领徽寒光凛冽。龙云用茶盖轻刮碗沿,目光扫过条案上的毛瑟枪……普洱茶汤泛着的冷光,恰似他此刻对南京政府若即若离的态度。
当杨永泰踩上会客厅的团纹地毯,摘下英式礼帽准备就座时,他才瞥见墙上滇军参谋们刚刚更新的南方军事地图——在浙赣川黔四省,代表红军的红色标记悄然压过了代表国军的蓝旗防线。
“龙主席不必多礼,”杨永泰随意地摆了摆手,神色自若地对龙云答道,随后用在寒风中冻得泛红的指尖指了指对面的地图,状若诚恳地说道:“如今共匪势大,当以国事为重……志舟忙于庶务,抽不出时间来,自然无可指摘。”
“多谢畅卿兄体谅,”龙云点了点头,面对杨永泰语气中的暗讽,圆镜片后的目光不见变化,“如今这赤匪属实难缠,远超龙某过往所遇过的对手……就连当初的唐都督(唐继尧),面对这些棘手的家伙,恐怕也无能为力。以在下之才能,实在难以胜任,不如另请高明?”
“这……”听到龙云的搪塞,杨永泰沉默片刻,借着拿茶盏喝茶的功夫掩饰自己的失态。他用食指指节轻敲桌面,接着对隐隐表现出狮子大开口态度的龙云答道:“志舟兄何必自谦?去岁与桂系之战,若非有贵部扼守红河渡口……”杨永泰这时故意停顿,指尖摩挲着茶盏上的釉胎,暗示南京掌握着滇军在蒋桂战争中按兵不动的证据,试图给对方制造压力。
龙云镜片后的瞳孔微缩,掌心下意识按住了枪柄,面上却表现出镇定的神色。他稍稍思考,确定如今的南京方面根本没有力量钳制自己,这才从容应对道:
“滇省贫瘠,比不得蒋总司令的中央军实力雄厚。况且上月刘文辉来电,说成都行营要统筹川滇两省剿匪物资,在下已经尽力配合……如今川军已大败亏输,纵然我滇军前去支援,又能有何用处呢?”
听到这里,杨永泰终于断定,这龙云肯定是认定中央军已兵败如山倒,无法再威胁自己,拿定主意不见兔子不撒鹰了。不过,他却并没有立刻给龙云许下什么承诺,而是转头说起了局势:
“如今西南诸省,二刘对共军作战无能、已然兵败;李白匆匆返桂,才清除俞、邓叛匪,治下军民未附;陈辞修兵败赣西,实力大为衰减。也只有龙主席,才能承担起这对抗西南共匪之重任,不必妄自菲薄——”
听到杨永泰略带恭维的话,龙云尖锐的目光略有缓和,但还是在沉吟片刻后打断杨永泰道:“话虽如此,但滇军毕竟实力有限,扩军之后总兵力依旧不足十万。再加上年初我又初行师改旅之改编……倘若贸然牵扯到与川陕赤匪之战事,恐怕会事有不济啊!”
“志舟兄此言差矣!”杨永泰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道,“予自南京往川渝整军半年有余,也算是颇有些心得。自去岁至今,川军二刘及诸部对阵川陕共军,兵力上始终并未处于劣势,唯独缺乏精锐作为突破锋头。而志舟所部滇军人数虽少,却相当得力,可谓攻必克、守必固,与川军相得益彰。至于滇省地瘠民贫,军资不足之事……”
说到这里,杨永泰大踏步地走到巨幅地图前,并指点向了川南的西昌至会理一带,回首对龙云说道:“此番来昆明之前,蒋总司令便授予我川滇黔三省之全权。我可自行做主,把川南安宁河沿岸之地许予志舟,用作滇军出兵的本钱。甚至,川南重镇宜宾也并非不可考虑……”
“川南……”龙云看着地图上的会理、西昌等地,不由陷入了沉思。
虽然滇军战斗力强悍,在清末以来的历次政治军事斗争中往往压着川军打,甚至不乏有云南军阀试图入主四川……但,由于滇军的势力屡次受到分散和削减,如今的整体实力已经大不如前,就连宜宾这个川滇黔三省交界的川南重镇也屡次尝试未能夺下。杨永泰如今以此为筹码,实质上就是放开了滇军入川扩张的通道,实在不能不让龙云感觉心头火热。
至于几乎是四川最南端的会理,几乎是依托着地形插入到云南的版图,距离核心的昆明也不过六百里。在经历过去年那次征战贵州时昆明后路被胡若愚、张汝骥所部围攻的情况后,龙云对于昆明的安全更多了几分担心,倘若可以借机把这里拿到手,对于他掌控云南的地盘也颇有裨益。
“畅卿兄如此赤诚,我龙云若再不从命,未免有些乖张了。”咂么了半晌这在半年前都遥不可及的诱人条件,龙云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对杨永泰正色回答道。随后,龙云又眼神清明的说道:“杨主任但有命令,滇军即刻出兵北上川南,协助四川的国军同袍抵御赤匪。不过,主任给我滇军许诺的出兵条件如此宽厚,不知接下来又当如何劝李德邻(李宗仁 字)、白健生(白崇禧 字)二人出兵?”
杨永泰坐回太师椅,看似漫不经心地向龙云看觑过去,接着淡淡回答道:“龙主席愿出兵便好。至于桂系……白健生的意见不足挂齿,真正主事的还是那李德邻,劝说其出兵并非难事。如今蒋总司令念及中原失利,有意告罪降职,把中央权力交给党国同仁来主持,两广诸人正为此事而奔走,恐怕无需我杨某人多言——”
“是极是极!杨主任不必多说,是在下多虑了。”不等杨永泰把其中的政治密谋说下去,龙云便主动打断,讪讪回答道。
杨永泰闻言神色不变,继续对心满意足的龙云说道:“不过,桂系毕竟路途遥远,还有贵州的贺龙所部共军在侧,对四川战事难免鞭长莫及。因此,支援川军一事,龙主席还需担当大任,我如今有意任命贤弟为川滇黔三省剿总副主任,代行协同指挥之权。你以为如何啊?”
听到这里,原本便对杨永泰的条件颇为满意的龙云几乎喜形于色,立刻起身应诺答道:“多谢畅卿兄提携!弟必全力以赴,为国事肝脑涂地!”看到龙云的反应,筹码尽出的杨永泰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嘴角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微笑……
两天后,广西桂林。
在繁忙的广西绥靖区司令部内,李宗仁和白崇禧并排坐在桌旁,讨论着桂系接下来的军政发展方向,顺便也一起考虑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杨永泰这个不速之客。不同于还为川南一隅而犹豫的龙云,桂系在李宗仁的绝对主导下,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出兵。
“德邻,如今我们与广东的陈济棠、衡阳的汪兆铭已经约好,共同把对共军作战失利丢了中原的老蒋赶下台。倘若再按那杨畅卿的要求出兵如此之多,是否会损失根本,耽误了接下来入主南京的大事?依我看……咱们不如少出些兵力,对其糊弄过去便好。”
白崇禧摩挲着日渐稀疏的头发,有些犹豫地对李宗仁询问道。虽然桂系出兵川南已成定局,但作为几乎定下在李宗仁到南京掌权后接管桂系部队的负责人,白崇禧未免对这样堪称大出血的出兵规模感到惋惜。
“不可。”李宗仁轻吹捧在手里的热茶,啜饮了一口后,沉声回答道。“虽然我们已经定下反蒋掌权的章程,接下来去南京之事板上钉钉,但……广西之地才是我们立身的根本,不能有半点马虎。如今川陕共军进取之势极为猛烈,倘若不能在川南遏制其进军,使之与黔省之贺龙部会师,广西恐怕再也难得安稳。”
李宗仁放下茶盏,抬头目光炯炯的看向了墙上的西南地图,略带懊恼的说道:“之前未能彻底消灭那俞作柏、张云逸与邓希贤所部共军叛匪,便殊为可惜……其集合北撤到贵州后,与黔东贺龙所部南北夹击,一举拿下贵阳、安顺,实力不减反增,已成你我心腹大患。若是这些人再加上川陕共军,恐怕更加无法无天!”
“可是……”虽然因为桂系对阵在贵州快速扩军的红六军屡战屡胜,白崇禧对桂系的战斗力颇有信心,也相当轻视如今红军乃至全国各路军阀部队的实力,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在卧榻之侧有控制了大半个贵州的红军,实在是很不安稳。
白崇禧皱眉说道:“如今我们才重新入主广西数月,清理了俞作柏留在省内的关系网络,手中也不过有不足三个军的兵力而已,其中第三军更是匆匆成立不过月余,实在难堪大用。这种情形下,要把整整一个军调到川南,为那龙云与二刘火中取栗……我实在是不甘心!”
“健生……”对方的话音刚落,李宗仁便明白了他的隐含之意——
不论是从黔西贵州残兵那里出兵,还是绕道云南,从广西到川南都称得上是路途遥远。因此,即便桂军在川南打了胜仗,击败了追击川军败兵而来的红军,也很难真正控制那里的地盘,最终结果不过是徒劳损耗自身实力,给他人做嫁衣罢了。
至于实控川南……大半年前的中原大战失败,已经向李白二人证明了把部队排成一字长蛇阵,远隔千里遥控地方的惨淡结果。至少在短期内,吃了教训的他们不会再做此选择,因而出兵川南看上去实在是一项劳而无功的麻烦事。
李宗仁摇摇头,继续劝说道:“如今巩固广西,我们最缺的是时间。倘若不能把川陕共军挡在川南,接下来将永无宁日……到时候,不要说把三自(“自治、自卫、自给”政策)推行下去,推广民团创立和保甲,恐怕就连加强新军训练、把战斗力提升上来都做不到。所以这时候,我们非得主动大举出兵不可!”
第423章
“事到如今,也只有依德公所言了……”
白崇禧幽幽叹了口气,终究没有继续和李宗仁争吵下去,应声答道。
自从在与中原大战连续发生的将桂战争中失败后,作为与李宗仁、黄绍竑二人并列的桂系三巨头,他与李宗仁这位旧友之间的关系便隐隐有了裂痕。在不能如黄绍竑一般直接到南京任事的情况下,位居次位的白崇禧也只能勉力维持着这层关系。
如今眼看李宗仁也放下桂系军权,准备到南京去争权,心里颇有些想法的白崇禧当然不能在这时候和他起了冲突。当然,李宗仁提出的理由,也未尝没有说服白崇禧——
事实上,虽然红军桂西独立师和俞作柏的部队已经一同撤往贵州,但还是留下了很多游击队在原本的根据地维持游击区,甚至还有少量主力坚持斗争。在这种情况下,李白二人至今未能稳固在桂西的统治,要是这种情形扩展到整个广西……白崇禧想想都不寒而栗。
白崇禧虽然勉强接受,但还是微微皱眉说道:“德公,既然大举出兵川南已不可改,关于鈤本人提供的那批武器……是否有后续的消息了?了那些鈤人派来的教官,应当多少有点了解的渠道吧?”
“我派人去了解过,剩下的武器大致月余便可送达。”李宗仁点点头,随后颇为感慨的说道:“如今土共势大,鈤本人素来颇为妒恨我中华,眼见其有一统之势,自然不肯坐视共军攻城掠地……不光是我们桂军,阎百川的晋绥军、韩复榘所部西北军,乃至老蒋的中央军,都拿到了鈤本人贷款卖来的武器。也是因为鈤本人要供给的目标多,我们之前才没能一批拿到所有的武器。”
“鈤本人……”白崇禧想了想,摇摇头继续说道:“就算德公顺利入主南京,这天下之事一时间也非我等需要考虑的。能拿到贷款的武器弹药就不错了,至于如何解决鈤人,就让土共的李、文等人去头疼吧!如今我们还是要夯实基础,尽快重新巩固这广西根基之地——”
白崇禧的话音未落,拿着电报文稿的机要参谋便裹着寒风大踏步闯进门来,匆忙汇报道:“主任、军长,南京方面通报……国军日前又两次大败于共匪。川西方面,近十万联军进攻剑阁,却被旷继勋所部赤匪逐个击破,绵阳再度易手,联军大部已然溃散;赣西方面,原本去救援陈主任的李觉第三十三军陷入赣西北之池沼,被叶挺率所部突袭击溃。”
“这……”听到又一个“坏消息”,这些天来本来常常为蒋系中央军失败而欣喜的李白二人,也渐渐麻木乃至心情复杂起来。他们对视一眼,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沉吟片刻后,李宗仁主动拿起机要参谋放在桌上的电报文稿,挥手让其退下后便仔细读了起来。才数息过后,李宗仁便皱起眉头,把电报文稿递给白崇禧后说道:“健生,共军的势头比我估计的还要猛烈,国军恐怕难以坚持下去……看来,这次出兵已经迫在眉睫,原本预定的在滇军出兵十日后行动,也要提前一些了!”
“川西溃败……”听到李宗仁的提醒,白崇禧下意识点点头,随后一面读着电报文稿一面喃喃道。对他来说,红军在川东一带的胜利是意料之中的,毕竟能从川北和贵州两面夹击,但旷继勋的部队在兵力、地形上均处于劣势,居然能在剑阁之前的平坦地带以少胜多,实在是大大出乎了意料。
读过了川西战败的战报后,白崇禧面色一凛,眉峰蹙起,颇为苦涩地说道:“看来原本计划中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之计不能继续实施了。如今我部非但不能缓进坐观龙云的滇军和川军一同失败,还得全速行军,赶到川南去救援……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健生理解便好。”李宗仁点点头,随后说道:“时间紧迫,等不及和杨永泰这个钦差谈好条件再出兵了!健生,我在绥靖司令部继续等候,你立刻整理部队,今夜之前就率第七军出发,驰援川南!”
“好!”白崇禧点头道。
半日后,2月2日傍晚,广西绥靖区司令部。
当迎接杨永泰的黑色轿车碾过青石板路时,桂林城正笼罩在一片细密的冷雨中,额外增添了几分早春的寒意。车窗外,街边商铺悬挂的“三自政策”横幅被雨水浸得发蔫,桂系新编第三军的士兵列队跑过街角,踏过们泥浆溅在“保甲连坐,清乡剿匪”的石灰标语上,斑驳如疮疥。
“欢迎杨主任!李主任和白军长已在议事厅等候。”李宗仁的秘书兼幕僚程思远躬身撑开油纸伞,声音被雨声削得模糊,神色依旧不卑不亢。
虽然他们桂系在中原大战中失败,但接踵而来的土共很快成为老蒋的心腹大患,致使他不得不很快放松了对桂系的警惕,让李白二人重回广西,恢复桂系实力。因此,在面对杨永泰这个南京中央特使时,这些桂系将领或多或少都有些“彼可取而代之”的不服心态。
听到前来迎接的程思远的话,杨永泰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狐裘领口,借着他打的伞下了车,却并不答话。他的目光扫过司令部院墙外架着沙袋的机枪阵地——桂系连这腹心之地的防务都摆出临战姿态,即便是他这个粗通军事的人也看得出来,贵州方向猛然崛起的红军确实让李宗仁他们如芒在背。
杨永泰摇了摇头,径自踏上了被雨水打湿的台阶,当他推开门的一瞬,淡淡的普洱茶香混着隐约的硝烟味扑面而来。杨永泰打眼看去,李宗仁正俯身在地图上用红蓝铅笔勾画进军路线,把立挺的军装外套随意的披在身上;白崇禧则斜倚在太师椅上用绢布擦拭着佩剑,剑锋映出他紧蹙的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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