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91节
“进来。”大官人扬声道。
金钏儿闻声,立刻规矩的后退两步,侧身垂首侍立在床榻与梳妆台之间的角落阴影里。
大官人一愣,回头一望,果然这国公府的规矩和自己府里不同。
这是贴身丫鬟需退避到不引人注目、又能在主人需要时及时上前的侧后方位置,既显示谦卑,又不碍事。
门开了,玳安和来保躬身进来。两人一眼瞥见角落阴影里垂手侍立、面颊犹带一丝不易察觉红晕的金钏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大爹,事儿办妥了!”来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与恭敬,“吏部和兵部的手续,全齐了!小的天不亮就去守着,那边一见着太师爷的纸令,那叫一个痛快!简直跟催命符似的,赶着就给办完了,一点磕绊都没打!”
大官人闻言也是一愣:“这么快?”他原以为至少得再耗上一两日。
“可不是嘛大爹!”玳安也凑上前,满脸堆笑地帮腔,
“您是没瞧见那帮书吏的嘴脸,见了太师爷的条子,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办起事来手脚麻利得,啧啧,生怕慢了一步惹祸上身似的!”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嘲讽的笑意:“好,办得好。此地不宜久留,收拾收拾,用过早饭即刻启程回清河。这官身定了,官服也得赶紧缝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心腹,笑道:“放心,少不了你们俩的。每人给你们也缝上几身合体的官服,穿出去也像个样子。”
玳安和来保一听,喜得心花怒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谢大爹恩典!谢大爹恩典!”
来保更是激动道:“大爹体恤!小的…小的们自己也攒了些散碎银子,不敢全让大爹破费……”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说的什么话!难道你们主子我还付不起几身官服的银两?起来起来!跟我这些年,这点体面还不该给你们?”
“是是是!大爹说的是!”两人赶紧爬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然而,这番对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角落阴影里的金钏儿耳边!她原本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背景。可“吏部”、“兵部”、“手续齐了”、“官身”、“官服”、“缝制”……这些词一个接一个钻进她耳朵里。
五品大官?
金钏儿的心猛地一跳!她伺候的这位大官人,竟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五品武职!
这身份,放在国公府里也需正经行礼的!
而更让她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的是——眼前这两个刚刚还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看起来卑微恭顺如同寻常豪奴的汉子,玳安和来保…大官人竟然说也要给他们缝制官服?!
他们两个…也是官身?!
金钏儿瞬间滚烫的血液涌上面颊。
哪个奴婢不期望自己主家能够荣华发达。
自己昨夜竟然是伺候候一位五品官!
而这两个她潜意识里并未太过在意的“下人”,竟也是官!
金钏儿心头那点指望,“噌”地就窜起老高,烧得她浑身燥热。
暗忖道:有朝一日,若能借着新主子的势,体己梯己攒足了,大模大样坐了小轿子,回那贾府走上一遭……
大官人带着一群人匆匆往清河县赶。
此刻,西门府上气氛本就因大官人远行而有些沉寂。
忽听得门上报:“李县尊座下王押司、山东提刑所干办公事孙大人到访!”
吴月娘正在上房理着账目,闻报心头便是一紧。
来的是李县尊的心腹押司和夏提刑的干办公事属官,掌具体案牍刑名事务,皆是手握实权的要紧人物。
她不敢怠慢,忙命小玉收拾了桌面,自己整了整衣衫发髻,强打起精神,到前厅迎客。
不多时,小厮引着两人进来。
当先一人四十上下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圆领官服,头戴吏巾。
他身后跟着一位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精悍,穿着提刑所公人惯穿的皂色劲装。
月娘上前万福:“不知二位大人光降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面命金莲儿看茶。
王押司还算客气,拱手还了半礼:“大娘子不必多礼,下官等也是奉命行事,叨扰了。”
那孙干办只是略一抱拳,目光锐利地在厅堂内扫视一圈,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视意味。
分宾主落座,金莲儿奉上茶来。
俩人却无心品茗,沉吟片刻,开门见山道:“大娘子,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一桩要紧公务。贵府……怕是有些账目,拖欠了些时日?”
月娘心下一沉,面上强笑道:“王押司说的是?不知是哪里的账目?”
王押司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展开来,却并未递给月娘,只是平摊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手指在那朱红色的官印和一行行墨字上点了点:
“大娘子请看,这是上头的条子,直接下到我们李县尊衙门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贵府有一笔款项,数目不小,逾期未还。县尊大人深感为难,特意遣下官前来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月娘:“按说,这等拖欠债被上头逼,本该直接派衙役上门催缴,甚至封门拿人也是常理。”
“只是……贵府毕竟是西门大官人的府邸,大官人又有显谟学士头衔,更和县尊交好,得带人来……未免太过生硬,失了体面。这才让下官先来通个气儿。”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沉默的孙干办接口了,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生铁:“正是此理。这桩事,我们山东提刑所夏提刑夏大人那里,也接到了同样的条子。”
他目光如电,直射月娘,“夏大人也发话了,西门大官人毕竟是显谟学士。直接派兵丁上门锁拿家眷,传出去不好听,也伤了和气。”
“故此,夏大人特命卑职前来提醒大娘子一声。”
他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只是,这提醒归提醒,规矩是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家手里捏着白纸黑字、摁着手印的欠款单子,走到天边也是占着理的。”
“大娘子若是执意不还,怕是不好交代....。”
月娘温和的笑道:“二位大人……这,这欠款之事,妾身一介女流,实不知详情。可否……可否宽限些时日?待我家官人从东京回来,必有分晓……”
王押司缓缓摇头,叹道:“大娘子,非是我等不通情理。实在是上头压得紧,这‘条子’是催命符啊!李县尊和夏提刑顶着压力,能让我二人不带人来,已是看在西门大官人的金面上了。这宽限……”他拖长了调子。
孙干办更是直接,斩钉截铁道:“一日!最多一日!大娘子,明儿个这个时候,要么见到现银,要么见到我们提刑所的签票告辞了!”
说完转身离开。
王押司也跟着起身,语气温和低声:“大娘子,早做打算,即便是县尊这可以多拖几日,夏提刑那里可不好相以,下官告辞了。”
第195章 大官人回来了!!!
吴月娘独自立在穿堂阶上,眼见得县衙里并提刑所那两位体面心腹,一前一后地去了。
此番索要,端的不是小数。
原说一千三百两,临了又添上三百两的利钱,硬生生凑足了一千六百两雪花银!
月娘心下沉甸甸的,凭心论,那两位爷:一位是清河县父母官李县尊跟前得脸的,一位是山东提刑所夏提刑心坎儿上的,能先递个口风儿,已是卖了西门府老大一个脸面。
金莲儿、桂姐儿并香菱三个,悄没声儿地立在月娘身后,眼巴巴瞅着她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头都捏着一把汗。
金莲与桂姐两个,难得地未横眉冷对,只互递了一个眼风,彼此眼中皆是遮掩不住的不安。
老爷远行在外,纵然大娘持家有方,精明强干,可这府里少了顶梁柱,终究如少了主心骨一般,遇着这等泼天干系,便觉着空落落地发虚。
月娘暗自叹口气,忖道:能缓个一两日也是好的。正待转身回房,眼梢儿却瞥见抄手游廊那头,袅袅娜娜,风摆杨柳也似,转出一个人影儿来。
不是别人,正是那孟玉楼。
只见她上身裹一件青色缎面出锋棉袄儿,下头却是一条靛青细布棉裤。
这棉裤裁剪得极是刁钻古怪,厚是厚了,寻常人套上,臃臃肿肿。
偏生裹在这孟玉楼身上,竟是另一番光景!
自那浑圆饱满的腰肢下,连着两瓣丰隆圆实的臀儿,再顺着下来,两条腿子被那紧匝匝的棉布一勒,非但不显笨重,反将那腿肉绷得满满当当,线条毕露。
行走间,腰肢款摆,腰是腰,臀是臀,腿是腿,肉是肉,真个是鹤势螂形,偏又肉香四溢,硬生生将个肃杀寒冬,踏得春意暗生,风流撩人得紧!
饶是月娘心头正烦乱如麻,目光扫过那双惹眼的腿子,同是女人也不由得滞了一滞。
孟玉楼行至近前,离着月娘尚有五步远近,“扑通”一声,直挺挺就跪在了青砖地上。
那冰冷的寒气,隔着棉裤也直透上来。
她深深埋着头,颈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肤色,弯折着,瑟瑟如受惊的雀儿:“大娘在上,奴婢该死!都是奴婢惹出来的麻烦,连累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更惊动了官面儿上的爷们!”
月娘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她。
这场祸事的根苗,千真万确是从这妇人身上起的。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气韵沉凝:“你惹出来的麻烦?这话倒是不差。府里上下为你担惊受怕,老爷在外,也少不得为你这点官司,费心劳神!”
她顿了顿,看着孟玉楼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话锋却又一转,透出西门府当家的底气:
“不过,你既进了西门家的门,甭管是怎么个由头,老爷既然点头留了你,那便是西门府的人。西门府在这清河县,也不是那等胆小怕事、任人揉捏的面团儿!”
“天塌下来,自有老爷顶着。左不过是几个眼红心黑的泼才作祟,想讹诈钱财罢了。老爷自有手段料理,破费些银子,打发了便是。”
月娘的目光楔在孟玉楼那低垂的发髻窝儿里,声气陡然沉了三分,字字儿像小锤儿,敲打着孟玉楼的心尖儿:
“你眼下顶顶要紧的,是死死记牢了自家的身份!安安生生把老爷交代的差事办熨帖了,再敢生出一星半点的是非枝节,仔细你的皮!”
“我也知你从前也是当家主母,一时心里不自在,也是常情。可常言道得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褪鳞的鲤鱼难化龙!”
“更何况你既非凤凰也不是龙,连个官宦人家也不是,既进了西门府的门槛儿,做了这房里的丫鬟,眉眼高低要识得,规矩体统要守着!一丝儿也错不得!”
孟玉楼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抵着冰冷的砖地,声音带着颤:“奴婢省得!奴婢把大娘的教诲刻进骨头缝儿里!绝不敢再给府上添一丝儿晦气!”
月娘见她姿态软得像滩泥,言语也恳切,脸上那层严霜才略略化开些。
她拿眼上上下下把孟玉楼刮了几个来回,忽然话锋一偏,慢悠悠开了腔,那调门儿里藏着一根看不见的探针:“玉楼……老爷他……可曾收用了你?”
孟玉楼正磕着头,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了似的,倏地抬起头,旋即“轰”地一下,从脖子根儿直红到耳朵梢,整张脸皮像烧透的炭火,连眼白都泛着羞臊的红丝。
她慌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钻进砖缝里去,脑袋死命往下垂,声音细得被风一吹就散,带着哭腔连连否认:“没……不曾!”
月娘眼皮半垂,淡淡道:“本来呢,这些女儿家的私密事,我这做主母的也不该细问。可西门府上的香火大事,终究悬在我这心坎上。”
“我且问你,你从前在杨家……那许多年,怎地……竟没个一男半女傍身?是他的缘故还是你的缘故?”
孟玉楼羞得脖颈子都成了紫棠色,声音蚊子哼哼一般:“不……不干奴婢的事……是……是他…自小体弱…”
月娘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面上依旧看不出山水,只道:“那就好。”
她略略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嗯。既如此……你便安安稳稳候着吧。等老爷回来……自然有你的分晓。”
说罢,月娘再不多看她一眼,拢了拢身上那件贵重的银鼠皮袄儿,腰肢款摆,径自转身朝内院去了。
只留下孟玉楼一人,兀自跪在那冰窖似的青砖地上,心口擂鼓般怦怦乱撞,脸上火烧火燎的红潮退不下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腔子里翻腾,也分不清是羞臊、惧怕,还是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蠢动。
暮色四合,寒气砭骨。几辆骡车碾过清河县青石板街道上冻得梆硬的薄霜,发出“吱吱嘎嘎”的涩响,一路钻进沉沉的昏暗里去了。
大官人骑着一匹高头枣红马,风尘仆仆打头阵。后头跟着十几个小厮,押着沉甸甸的箱笼,吱呀作响。还有一辆青篷小油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里头坐着金钏儿那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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