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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308节

  她以为只要骨头够硬,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立住脚,守住那份清白和体面。

  可直到此刻,在这散发着尿臊、汗馊、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破炕上,听着亲人那比刀子还锋利的嫌弃,她才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地清醒过来——

  这偌大一个腌臜透顶的尘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是真心疼她、容她、怜惜她的!

  “倘若……倘若我娘还在……”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又旋即熄灭的火柴头,微弱地在她心尖上烫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那点模糊的暖意影像,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娘亲若在,看着她如今这副污秽不堪、气息奄奄的模样,会不会……会不会像那模糊记忆里一样,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把她这冻僵的身子搂进怀里?

  会不会心疼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污,会不会……会不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她脏、不怕她病,真心实意疼她一场的人?

  这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绝望寒夜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娘……我.....我冷……”

  “死没死透?!没死就吱一声!别挺尸占着老娘的炕!”灯姑娘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如同冷水泼面,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和脆弱的念想浇得粉碎!

  她叉着腰,站在炕沿边,毫不避讳地伸手去扒拉晴雯身上那件沾满污血的旧袄子,“这破袄子料子还凑合,洗洗还能改个鞋面子!横竖你也用不着了,别糟践东西!”

  那动作粗暴,拉扯着晴雯虚弱不堪的身体,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炕沿上那冰冷的两吊铜钱和那身冰冷的袄子,拒绝着窗外的冬日暖阳,也是晴雯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价值”,破败冰冷的耳房,刻薄贪婪的哥嫂,便是她这“心比天高”的西施般的可人儿的归宿。

  人情之冷,世态之薄,莫过于此。

  娘……冷……

  晴雯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同一片天空下,北方不远的郓城县却显得平静许多。

  大官人在阎婆惜幽怨的注视中,带着关胜和平安离开了院子。

  大官人最后瞥了一眼廊下阴影里的阎婆惜,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汪着两泡儿水,泪珠儿断了线一般,扑簌簌滚下来,砸在冷冰冰的石阶上,洇开几圈湿印子。

  她咬着下唇,粉腮挂泪,那幽怨劲儿,直往人骨头里钻。

  三人刚抬脚迈出院门槛儿,还没走出三五步,只听身后一阵风响,裙裾窸窣,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大官人腿上一沉,已被一团温软死死缠住!

  正是那阎婆惜!

  她竟全然不顾体面,打院里直扑出来,也不管那石板地冰凉刺骨,“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两条粉臂如同水蛇,死死箍住大官人那条迈开的腿。

  她仰起梨花带雨的脸儿,泪珠子成串儿往下掉,把前襟都打湿了一片。

  她不嚎也不言语,只用那双被泪水洗得越发清亮、却也越发绝望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大官人。那眼里头,只有三个字:

  “带奴走!”

  关胜豹眼一瞪,蒲扇大的手已按在刀把子上,警惕地四下里踅摸。平安这小厮儿,只拿眼珠子偷瞄。

  大官人低头,撞上那对泪眼。

  他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冰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地、却又结结实实地掰开。

  她那手指头,缠得死紧,每掰开一根,都像撕扯着一块粘皮连肉的膏药。

  “有缘……再会罢。”

  说罢,大官人挺直腰板,对关胜、平安沉声道:“走!”随即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径直往巷口行去。

  关胜那铁塔般的身子紧随其后,挡开了巷口灌来的冷风。平安慌慌张张跟上,忍不住又回头瞅了一眼那地上跪着的人影儿。

  阎婆惜像被抽了筋、剔了骨,软瘫在地,双臂耷拉着。她不起身,不抹泪,就那么跪坐着,活像一尊冻僵了的悲苦泥胎。

  她的目光,死死地、执拗地、钉子般楔在那个决绝离去的大官人身上。

  巷子里死寂一片,只剩刺骨的寒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阎婆才风风火火地从院子里小跑出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急,瞅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霜打了似的模样,心肝儿都揪起来了。

  她赶忙抢上前,一边使力想搀女儿起来,一边嘴里噼里啪啦地劝:

  “哎哟我的肉哎!快起来!这冷石头地儿是你能跪的?仔细寒气钻了骨头缝,下半辈子落下病根儿!你这是何苦来哉?”

  “听娘一句话儿!这世上的事儿啊,聚散如浮云,那大官人是甚等样人?咱是甚等样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空咽唾沫!剃头挑子一头热,你这边烧得滚烫,人家那头早凉透了心!凭你这模样身段儿,离了他西门大官人和那宋押司,还怕寻不着下家儿?”

  阎婆嘴里像炒豆子似的,夹着心疼数落,唾沫星子横飞,粗糙的手掌去抹女儿冰凉脸蛋儿上的泪痕:

  “你死去的爹那戏文里如何唱来着:花落自有花开处,水流千里归大海!快别犯这痴性儿了,跟娘回去,热汤热水喝一口,暖暖身子是正经!”

  然而,阎婆惜却像块木头。身子任由老娘摆弄,半扶半抱地勉强站起,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巷口,魂儿早跟着那背影飞了。

  而此刻西门大官人并不知晓,自己的战绩,已化作无数道密信,在汴梁城朱门绣户、深宫禁苑里飞快传递,引得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正磨牙吮爪,暗中角力,酝酿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朝堂势力对决。

  他也不知晓千里之外,京城某座昔日煊赫如今却透着衰败气的国公府后巷深处,一个唤作晴雯、曾艳若桃李如今却形销骨立的“病西施”,正蜷缩在冰冷污秽的炕席上,气息奄奄,冥冥中竟将一丝渺茫得如同风中游丝的生望,系在了他这“大官人”的身上。

  而他更不知道,昨日晚上,就在阎婆惜给他洗脚献媚丁香绕脚趾头的时候,最急迫的凶险,却近在咫尺——那南边的曹州,此刻已是烽烟蔽月,杀机盈野!

  昨夜掌灯时分,曹州城西门。

  正是城门刚刚关闭的时候。

  几个守门的老卒并一个歪戴帽子的门吏,缩在避风的城门洞里,围着个半死不活的炭盆,呵着手取暖,嘴里抱怨着天寒饷薄。

  忽听一阵车马铃响,打城外来了几辆满载麻包的大车,领头的是个穿着半新不旧绸缎袍子的精瘦汉子,一脸和气生财的笑。

  “军爷辛苦,军爷辛苦!”汉子跳下车,麻利地掏出几锭沉甸甸、在昏暗火光下闪着诱人银光的雪花官银,塞进那门吏手里,“小的是贩枣的客商,路上耽搁了时辰,眼看城门要闭,烦请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城寻个落脚处歇息,这点小意思,给军爷们打酒暖暖身子!”

  又是那位被郓王赵楷大大夸奖过的门吏,他捏着冰凉又烫手的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又故作矜持地咳嗽一声:“这个时辰……按例是不该放人了。周遭又有造反战事,不过嘛,看你们也是正经行商,天寒地冻的……”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几个老卒立刻心领神会,假意盘问了几句车上的“枣子”,实则手指头在麻包上轻轻一戳,便觉内里硬邦邦、沉甸甸,绝非枣子该有的分量!可那银子的光,早晃花了他们的眼,蒙蔽了最后一丝警惕。

  “罢了罢了,速速进去!莫要声张!”门吏挥挥手,示意手下搬开拒马。

  几辆大车吱吱呀呀,鱼贯而入。城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重新关闭,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然而,就在城门合拢的刹那,那精瘦汉子脸上的和气瞬间褪尽,化作狰狞!他猛地抽出藏在麻包下的钢刀,低吼一声:“动手!”

  车上那些“伙计”闻声暴起,掀开麻包,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兵刃!

  如同地狱里放出的恶鬼,瞬间扑向毫无防备的守军!凄厉的惨叫划破曹州城的夜空,紧接着,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城外黑暗中,早已埋伏多时的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举着火把,挥舞着刀枪,咆哮着涌入这座毫无防备的城池!

  刹那间,哭喊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曹州城,这座昔日的繁华州府,转瞬沦为人间炼狱,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破城抢劫一空后,这无序的地狱火朝着大官人正准备离开的郓城县烧去!

  而朝堂上的显贵们,还正准备着一场争权夺利!

第260章 救晴雯寻出路,乱世的小幸福

  大官人三人离了巷口,腹中正自饥渴难当。

  恰是饭时,这县城正街,登时如滚水泼油,喧腾起来。

  人声鼎沸,百味杂香,浓得化不开,热腾腾地弥漫开来。

  长街两厢,摊棚挨挤,青布招晃。

  各店铺的伙计早将条凳方桌支到了檐下,更有那推独轮车的、挑八根系儿的货郎,觑着空档儿便扎下根来。

  一个个扯开喉咙吆喝,你高我低,南腔北调,市廛交响。

  关胜指着街边一处热气蒸腾的铺面道:“大人,且看那‘张记油旋铺’,好一股子油香面香,门面也还洁净,不如在此打打尖,吃些点心!”

  大官人微微颔首。

  三人滚鞍下马,将坐骑拴在铺外那几株弯腰老柳树下。

  掀开蓝布棉门帘,一股子混着新麦焦香、滚油炸气、酱肉浓味的暖烘烘气浪直扑出来,登时将数九寒冬的冷气逼退。

  铺面不大不小,摆着八九张榆木桌子,桌面擦得油光水亮。

  座儿上七七八八都满了,多是些赶脚的、做小买卖的,呼噜噜一片市井喧闹。

  铺子里穿梭奔走的十数个半大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模样。身上棉袄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硬挺,捂得严实。

  小脸儿都红扑扑、圆鼓鼓,透着股子饱暖精神气儿。手脚麻利得像抹了油,端碗递箸、抹桌扫地,陀螺般转个不停。

  柜台后掌局的是对中年夫妻。男的矮壮敦实,面色红润,正使火钳从炉膛里抄出烤得金黄酥脆、油汪汪的油旋,摞在箩筐里。

  女的生得温婉,手脚却极是利落,一面脆生生招呼着客人,一面刀光闪闪,“嚓嚓”旋切着案板上酱红油亮的卤肉、蹄髈,片片薄如纸。

  那妇人眼尖,觑见大官人一行气度不凡,立刻堆下笑来,扭着腰肢紧赶几步上前:

  “哎哟,几位爷台快里面请!外头冷风飕得紧!”

  话音未落,一个虎头虎脑不等召唤,抄起抹布在长凳上“唰唰”飞抹几下,油光锃亮。

  另一个圆脸小胖子,提着把吊梁大铜壶,稳稳当当给每人面前粗瓷碗里筛上滚烫的茶水,一股子甜丝丝的枣香混着粗茶味儿便弥漫开来。

  大官人落座,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几个精神头十足的孩子,开口问道:“掌柜的,这几个小厮,倒都是你家的?好生伶俐勤快。”

  那敦实掌柜正“啪啪”地摔打着案板上雪白的面团,闻言憨厚一笑,手上不停:

  “回大官人的话,都是街坊四邻没了爹娘的苦秧子,或是逃荒路上捡的讨饭孩儿。小人同浑家看着可怜,便收留在铺子里,给口热乎饭吃,胡乱教些糊口的手艺,权当自家孩儿养着。您说,小人儿家,肚里有食,身上有衣,可不就窜得欢实了么!”旁边几个食客听了,也点头啧啧称是。

  平安看着那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忙前忙后的孩子,眼神里有些好奇。关胜则捋着长髯,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贵客尝尝俺们郓城的招牌!”老板娘热情地介绍,“刚出炉的‘油旋’,外皮酥得掉渣,里面软和带层,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糊辣汤’,或者切一盘俺家秘制的‘酱焖羊肉’,再烫一壶本地的高粱烧,驱寒饱腹,最是熨帖!”

  大官人笑道:“好,就依老板娘所言,油旋、糊辣汤、酱羊肉都上来,再切盘时新小菜,烫壶好酒!”

  不多时,吃食摆满一桌:

  一个个金黄溜圆,形似旋涡,层层叠叠,散发着小麦烘烤后特有的焦香和浓郁的猪油香气。

  大官人拿起一个,手指稍一用力,酥皮便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雪白柔软、带着热气腾腾麦香的内瓤。

  咬一口,外酥里软,油润咸香,满口生津。

  粗瓷大碗盛着,浓稠滚烫,色泽深褐的糊辣汤里极丰富:

  煮得软烂的羊肉丁、滑嫩的血块、筋道的面筋条、吸饱汤汁的粉条,还有切碎的豆腐皮。

  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油和翠绿的芫荽末。

  舀一勺入口,先是胡椒的辛烈直冲鼻腔,紧接着是羊肉的醇厚、骨汤的鲜美,以及各种配菜带来的丰富口感,酸、辣、咸、香在口中交织,一股暖流直通四肢百骸!

  切得厚薄均匀的大片羊肉,酱色浓郁油亮,筋肉相连,纹理分明。

  入口软烂却不失嚼劲,酱汁咸甜适中,带着八角、桂皮等香料的复合滋味,回味悠长。

  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缨子,淋了香油;

  一碟醋拌的嫩白菜心,撒了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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