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93节
周应秋接过话头,语气变得严肃:“郑首领,陛下天恩浩荡,亦有其法度。这‘王爵’,并非凭空赐予你郑一官。而且,也不违大明的祖制。”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一幅简陋海图前,手指点向朝鲜半岛南端下面一点:“此处,朝鲜属岛,济州。如今朝鲜被东虏所迫,国势倾颓。陛下仁德,欲救其于水火。然朝廷囊中羞涩,粮饷艰难,实在派不出多少兵马……这朝鲜,怕是难保了!为救亡计,卖掉些偏远荒岛,也是不得已。”
他转过身,盯着郑芝豹:“陛下之意,是由你郑家,出资向朝鲜‘购买’此岛。名义上,是助朝鲜抗虏。待你郑家得了此岛,便以‘岛主’身份,仰慕天朝威仪,举岛内附,归化大明!”
周应秋娓娓道来:“届时,你郑家便是率土归附的化外藩首!陛下念你慕义来归,赐封郡王,以彰圣德,以劝后来。此乃天子抚远之大政,若有奸佞敢以此非议祖制,便是阻挠陛下宣威海外,其心可诛!”
这一套说辞,把“买岛”和“内附”连了起来,想着法儿绕开那“异姓不王”的老规矩。
郑芝豹听得眉头紧锁,脑子飞快转着。这说法……听着好像能圆得上?
就在这时,熊文灿仿佛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般砸在郑芝豹心上:“哦,对了。在周御史出京之后,陛下还遣了人南下粤海,知会了那位‘香佬’。呵呵,价高者得,贤者居之嘛。”
“刘香?!”郑芝豹失声叫道,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震怒。
刘香是他家的死对头,要是让这人拿了卡在日本航线上的济州岛,郑家海上霸业可就真遇上大麻烦了!
崇祯这一手,不光是利诱,简直是明晃晃的逼迫!逼着郑家和刘家往死里抬价啊!
他再也坐不住,猛地抱拳:“抚台!周御史!此事关系重大,芝豹一介粗人,做不得主!需立刻回禀家兄定夺!”
熊文灿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理当如此。芝豹,转告一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陛下,等着你们的‘忠义’。”
郑芝豹再无多话,匆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周应秋转向熊文灿,低声道:“熊抚台,你看这郑家……”
熊文灿重新拿起玉核桃,慢慢盘着,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放心,饵已撒下,由不得他不上钩。”
………
安平港,夜。
郑家堡寨最顶层的密室里,只点了几盏油灯。火苗忽闪忽闪,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冷硬的石墙上。
郑芝豹一口气说完了在泉州衙门的经过,尤其咬着牙吐出了“郡王”和“刘香”这几个字。
“啪!”洪旭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霍地站起,“夭寿!郡王?朝廷是穷疯了,画个大王八来骗我们的真金白银!是不是还想哄我们去打鞑子?那可是个无底洞!”
施大瑄皱着眉头,盯着桌上那幅东洋海图:“大哥公,这事险啊。先不说朝廷说话算不算数,那济州岛孤悬海外,拿下来要驻兵,要经营,花的钱海了去了。还得防着辽东的鞑子伸手,这买卖,怎么看都亏本。”
郑彩忧心忡忡:“就怕朝廷借这个由头,把咱们的船和人都调去辽东、朝鲜帮忙,耗在那个烂泥潭里,到时候……”
几双眼睛都盯在郑芝龙和一直没吭声的杨天生脸上。
杨天生五十来岁,留着山羊须,眼神里透着精明。他轻轻咳了一声,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各位兄弟,朝廷这个‘买岛封王’,听着是条通天路,细想想,底下全是窟窿眼。”他看向郑芝龙,“大哥公,周应秋那套说辞,什么‘买岛-内附-封王’,听着是绕过了‘异姓不王’的祖制,用‘化外藩首归附’的名头封赏,眼下或许能堵住文官的嘴。”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可大伙想过没?这口子一开,意味着啥?意味着以后海上有点势力的,都能照这个方子抓药!这茫茫大海上,比济州岛大的荒岛有多少?吕宋、婆罗洲、爪哇……几十个总有吧?”
他环视众人:“海上的好汉,可不止我们和香佬,李魁奇的旧部,钟斌的残党,粤海浙海那些大小船主,谁不想洗白上岸,弄个王爷当当?今天咱家买个济州岛封郡王,明天张三李四占个吕宋、婆罗洲,也跑来北京要‘慕义归化’,求个王爷,朝廷封是不封?”
洪旭眼一瞪:“他们敢!什么阿猫阿狗!”
杨天生冷笑:“他们明着不敢,心里能服气?那些清流言官能甘心?眼下被‘宣威海外’的大帽子压着,等这阵风过去,肯定有人跳出来骂:海外占个岛就能封王,大明的郡王也太不值钱了!国体何在?到那时,我们这‘济州郡王’,就是出头椽子,第一个烂!皇上到时候顶不住压力,大哥公这王爵还保得住吗?”
他重重道:“这就好比做生意,独门买卖才金贵。满大街都是,再好的东西也贱如泥。我们现在看着是捡便宜,可这便宜背后,是将来被群起攻之的大险!”
屋里静下来。洪旭几个都连连点头,觉得军师说得在理。连郑芝龙也微微蹙着眉,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点着。
施大瑄吸口气:“军师是说……这王爷,能当上,但烫手?”
郑彩也道:“要是朝廷日后反悔,或者被言官逼得收回成命,大哥公不是人财两空?”
杨天生点头:“正是这话。所以我们不能光盯着王爷名号晕头,得往长远看。”
第145章 先上车,再把车门焊死啊!
“哈哈哈……”
就在众人都瞅着他们“一官大哥公”等主意的时候,闷了半晌的郑芝龙,忽然笑出了声。笑声不大,在这静悄悄的屋里头,显得有点扎耳朵。
几个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郑芝龙也没看他们,一双亮堂的眼睛,只管盯着地图上那个济州岛,慢慢说道:“阿生啊,你看得透。这确实是个大窟窿,崇祯小儿和京城里那班官儿,未必看不明白,只是眼下急着要钱,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话头一顿,语气猛地往下一沉:“但这个济州岛,咱们还非争不可!”
众人一愣。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那幅大海图前头,手指头重重戳在济州岛的位置上:“为啥要争?就为刘香!这岛卡着咱们去倭国的路!让刘香拿了去,咱们的生意起码得垮掉三成!这是要咱们的命!”
他直起腰,眼光扫过屋里几个人,眼里闪着股野火似的光:“另外,你们只看见这大窟窿里的风险,我瞧见的,却是天大的机会!”
他走回座位坐下,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门:“皇帝和那些清流,将来怕王爷多了不值钱?好!正好!我郑芝龙,就要做这大明海面上,头一个,也是独一个的王爷!”
洪旭没大明白:“大哥公,这……”
郑芝龙嘴角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们的规矩有漏洞,咱就钻他这个空子!但是,我不单要这个王爵,还要让这王爵,后头再没人能接着封!到了那时,我就是大明朝唯一的海王!”
杨天生眼神一亮,像是一下摸着了郑芝龙的脉门。
郑芝龙接着往下说,话又快又清楚:“咱们的打算,分三步走。”
“头一步,砸钱!不惜血本,抢在刘香前头,把这个‘济州郡王’的名分抓到手!要显得咱们志在必得,让朝廷和刘香都觉得,我郑一官是想这个王爷想疯了!刘香的钱没我厚,我要是豁出去砸,他肯定不敢跟到底……他这个人,到了要紧关头,缺那股子狠劲。”
“第二步,等圣旨下来,王爵到了手。立马,通过京里的关系再使银子,挑动那些清流言官,让他们可着劲儿骂这个‘买岛封王’的规矩!就说它坏了祖宗的制度,把名器给作践了!”
“第三步,继续砸钱!”郑芝龙眼里冒光,“我要用银子推着朝廷,或者就让朝廷顺水推舟,下一道明旨:这个例子就这一回,往后再没有了!把这扇门,给老子关严实了!”
他拳头砸在自个儿巴掌上:“从今往后,这茫茫大海上,有且只有我郑芝龙一个王爷!什么刘香、李香,永远得矮我一头!我要这海上,我说了算!”
密室里静得吓人。洪旭、施大瑄几个张大了嘴,被这大胆得近乎狂妄的打算给镇住了。只有杨天生,慢慢捋着胡子,眼里露出佩服的神气。
“大哥公……您这是先上了车……再把车板子抽了啊!”杨天生叹道。
“对!”郑芝龙站起身,气势逼人,“王爷的名号我要,这独一份的尊荣,我更得要!等我当上海上独一份的大明王爷,嘿嘿……我就能和朝鲜、琉球、安南的国王,德川家的将军,还有巴达维亚、吕宋的总督平起平坐!说不定,还能压过他们一头!”
他兄弟郑芝豹一脸肉疼:“大哥,这么个搞法,咱们不得花出去几百万两银子?”
郑芝龙一摆手:“银子,就是拿来花的……只要能让我在东南海上独大,几百万两算个啥?一千万两也值!”
“一千万两?”
“这也太多了吧?”
“大哥公,咱们的老底子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啊……”
郑芝龙听见手下人嘀咕,又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别担心我把老底子折腾光……俗话说千金散尽还复来!”他眼光扫过手下人,“你们只看见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就没看见银子能洪水似的卷回来!”
“大哥公,这话怎么说?”底下人都一脸迷糊地望着郑芝龙。
郑芝龙嘿嘿一笑:“崇祯能卖岛卖王爷,我当了王爷,就不能卖官卖爵位了?我这个济州岛的郡王,那是和朝鲜国王平起平坐的藩国之主……我是有藩国的人!还不能卖几个官爵了?”
对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底下人心里都佩服郑芝龙,要不人家怎么能当“大哥公”呢?
郑芝龙又道:“除了卖济州岛的官爵,我还能卖大明的官,赚朝廷的钱!”
“大明的官要怎么卖?”马上有人给郑芝龙这个精明人递话头了。
郑芝龙笑道:“当然是走朝鲜、辽东这条道了!”
“走那条道?”杨天生一惊,“大哥公,您想跟建奴真刀真枪地干吗?”
郑芝龙一摆手,笑道:“老杨,你把心放肚子里!跟建奴拼命的胆子,我郑一官是没有的,但是借着打建奴捞银子的胆子,我不但有,而且还大得很!”
“大哥公,您的意思是……”
郑芝龙摸着自个儿那部大胡子道:“你们还没看明白吗?如今这个皇帝是变着法儿搞钱,搞来的钱多半都填了辽东、朝鲜那个烂泥潭……毫不客气地说,天下的钱财,有一半得扔到那里面去。这辽东、朝鲜的军需,该有多大油水?咱们有船有人,还能从日本弄到鸟铳,从安南、暹罗搞来大米,从西夷人那里买来大炮火药,还能用大海船把这些都运到辽南、辽西、朝鲜,还能帮朝廷运兵调将……凭着这些本事,弄个管水师、管粮台的大官,应该不难吧?到时候,我一边卖大明水师的官,一边再从军需上赚它一笔……只要平辽的战事多拖上几年,千八百万的银子不就回来了?”
郑芝龙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服口服,刚才那点心疼银子的念头也散了。原来这“买王”不是光花钱,是下本钱,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好了,”郑芝龙收了笑容,脸色一正,“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得亲自去一趟北京城!老杨,你赶紧去张罗,挑最得用的人手,备上最拿得出手的礼单,现银、宝贝、南洋的稀奇物件,都带上。咱们要快,赶在刘香那厮醒过味儿来之前就动身。”
“是,大哥公,我这就去办。”杨天生躬身领命。
郑芝龙又看向郑芝豹:“老五,我走之后,家里就交给你了。商船队、战船队,还有各处的生意,你都给我看紧了,不能出半点岔子。”
“大哥放心!”郑芝豹拍着胸脯,“有我在,安平堡稳当着呢!”
“嗯。”郑芝龙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还有,立刻派人走海路,给你二哥芝虎送信。让他把大员岛那边的事先放一放,赶紧带几条快船回来,和你一块看家。你们兄弟俩,一个守陆,一个看海,我才踏实。”
“明白!我马上派人去找二哥!”郑芝豹应道。
“都记住了,”郑芝龙目光扫过在场的心腹,“我这次和杨军师北上,是去给咱们郑家,也给兄弟们挣一个千秋万代的前程!家里的事,就托付给各位了!”
“谨遵大哥公号令!”众人齐声答应,士气一下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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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郑芝龙的钱,刘香的钱,朕全都要!
郑芝龙刚打定北上主意没几天,广州城外珠江边那座守备森严的大宅子里,也有了动静。
海上另一路豪强刘香,方才送走了福建巡抚熊文灿派来的信使。那信使的说辞与传给郑家的如出一辙,皆是“买岛封王”之事,却也一样“说漏了嘴”,透出风来说郑芝龙对此事热切得很,怕是要亲自上京一趟。
信使前脚刚走,花厅里便只剩下三个人。刘香个子矮壮,即便裹着绸缎袍子,也掩不住一身悍匪气。他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郑一官要亲自去北京?”他猛地站定,一双三角眼瞪着一旁的军师丁学文和堂妹刘月英,“都听见了吧?他连老窝都敢撇下!那顶王爷帽子,就真那么香?”
丁师爷捻着山羊胡,眯着眼道:“香爷,少安毋躁。郑芝龙此人,向来无利不起早。他这般急切,正说明此事绝非虚名那么简单。依老朽看,这或许是朝廷的二虎竞食之计.”
“师爷,别说这些文绉绉的!”刘香一摆手,“我就问一句,要是郑一官真让皇帝封了郡王,海上那些墙头草会倒向哪边?到那时,还有我们喘气的余地吗?”
他越说越恼,一拳捶在茶几上:“不行!这王爷,他郑一官做得,我刘香就做不得?论船论炮,我几时怕过他?”
这时,一直静坐一旁的刘月英开口了,手仍搭在那架金算盘上:“大佬,光靠吼和砸东西,生不出银子,也换不来王爵。”
刘香语气稍缓:“阿英,那你怎么说?难不成真看着郑一官爬到我们头上?”
刘月英不答,垂下眼帘,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作响。她低声道:“北上要海鳅船两艘,福船一艘,护卫八十人.陆路打点、京师疏通关节,这笔部费少不了.”她抬眼看向刘香,“大佬,这事争得。但不能像你这样脑子一热就要点齐人马。”
“怎么说?”刘香和丁师爷都看向她。
“这不像海上截船收数,现银现货。”刘月英道,“这是一注大生意。押上的不止金银,还有大佬你北上的风险,连着咱们往后三五年的气运。要先立章程。”
她取过牛皮账簿,翻到新页,用指尖沾墨快速写下几行字符,夹杂着阿拉伯数字和汉字:“第一,立刻盘清能动用的现银、易脱手的珍宝,算清本钱。第二,揣度郑芝龙能出到什么价,心里要有条线,过了这条线,就算争到也是蚀本生意。最紧要的,”她看着刘香,“大佬你去归去,但不是去搏命,是去讲数。朝廷卖的是个名分,我们买的是安稳和日后的着数。这笔数,要算清楚。”
丁师爷赞道:“月英姐高见!香爷,此番北上非逞匹夫之勇,实乃效吕不韦奇货可居之谋!若运作得当,一个王爵名分,胜过十年海上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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