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94节
刘香看看妹妹,又看看师爷,胸中躁火渐压下去。他重重点头:“成!就听你们的!阿英,你去盘账,能调动多少金银宝贝,统统列清楚!师爷,你好好琢磨,到了北京城该怎么走路子!”
他脸上露出狞笑:“郑一官想饮头啖汤?老子这次要连锅端!不过,也要照阿英说的,先算清楚这锅端不端得动,端回来值不值!”
崇祯元年七月,乾清宫西暖阁。
屋里头搁了冰,可那股子闷热劲儿还没完全散掉。崇祯皇帝朱由检身上就穿了件半旧不新的靛蓝道袍,歪在御案后头。他也没看奏本,右手几根指头搁在光溜溜的紫檀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嗒……嗒……嗒……声儿不大,可听着就跟敲在人心尖上似的。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管着内承运库的王承恩,缩着脖子站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下头站着四个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算是“功勋老人”了,得了个绣墩坐着,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心思。内阁首辅黄立极捻着他那几根稀拉拉的胡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户部尚书毕自严苦着一张脸,盯着金砖地缝,好像能从那缝里抠出银子来。兵部尚书王在晋腰杆挺得倒直,脸色也一样难看。
他们都得了信儿,南边海里那两条大鱼——郑芝龙和刘香,已经坐快船北上了。皇上急火火地把他们叫来,为的啥事,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
崇祯手指头停了敲打,抬眼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没绕弯子:“人都齐了。说正事。郑芝龙和刘香的船,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就该到天津和登州了。叫你们来,就为一件事:那济州郡王的帽子,卖多少钱合适?怎么个卖法,朝廷才不吃亏?都说说。”
暖阁里静了一下。卖王爷的帽子……这真是祖宗听了都要跳脚的事儿。可眼下的窟窿,也确实大得吓人。
毕自严像是憋了很久了,上前一步,躬着身子,没开口先叹气:“陛下,”他声音带着哭腔,“臣正要禀报户部的难处。这……这怕是个填不满的大窟窿啊。”
崇祯没言声,只拿眼瞅着他。
毕自严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样一样报数,清楚得很:“头一件,是北边五省——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依着陛下的旨意,试行‘税银改粮’。这本是德政,可收上来的粮秣,旨意说是陕西、山西、北直隶的直补九边,河南、山东的调一半入陕、晋官仓,全不进太仓。臣等仔细算过,这一项,太仓岁入每年净减一百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偷瞄了下皇帝脸色。崇祯脸上没啥表情。
毕自严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说:“第二件,是减免这五省的辽饷加派。这又少收大约二百一十万两。”
“两下里一加,就是三百六十万两的亏空。”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唯一的好信儿,是陛下整顿盐法见了效,崇祯元年的盐税,预计能多收个六十万两左右。”
“可这六十万,填不进三百六十万的窟窿啊!”毕自严声音都带了颤音,“陛下,太仓本就空得能跑马,这一下,底儿都要透了啊!眼瞅着秋俸的日子到了,京官的俸银,京营的饷银,还没着落呢!臣……臣这家,当不下去了!”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
崇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笔钱,不能再从北五省的穷苦人身上刮了。税银改粮,是为了存粮备荒;停征辽饷,是为了让百姓喘口气。不然,逼反了百姓,比辽东的建奴还可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倒平静:“知道了。北地百姓苦,朝廷让些利,是不得已。这笔亏空,得从别处找补。”他目光转向王在晋:“王卿,兵部那边,又是怎么个光景?辽东不是说能省下些饷银吗?”
王在晋闻言,立刻挺直腰板出列:“回陛下,辽东那边,赖陛下威福,设了……设了三藩掎角之势,确能省些开销。经臣核算,每年约可省辽饷二百万两。”
他话锋一转,脸色更沉了:“可是,从辽东调回的精兵,要补入蓟镇、昌平,加强防务,照样得花钱。蓟、昌、宣、大四镇,补发欠饷,整备城防器械,招募壮丁,哪样不要钱?户部拨的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看!全仗陛下从内帑先后拨付二百多万两,才勉强撑住。”
王在晋吸了口气,扔出最后一个消息:“还有更急的,是朝鲜。袁可立袁帅六百里加急奏报,要在南阳湾、江华岛、铁山、南汉山四处修棱堡,作为抗虏大据点。光工料、募夫,配上火器火药,初算没四十万两下不来!还没算发动朝鲜八道义军所需的犒赏、军械、粮秣,又得几十万两。臣粗算,朝鲜事,眼下至少需八十万两才能启动!”
他说完,暖阁里彻底没了声儿。毕自严的脸苦得能滴出水。黄立极捻胡子的手停了。魏忠贤还是那副模样。
崇祯靠回椅背,轻轻吐口气。要不是前阵子抄家、收议罪银弄了几百万,财政早崩了。可光靠这些不行,得有个长久的来钱路子……不,光是钱还不够,大明真正缺的是物资,特别是粮食。
现在的大明可不是什么过剩型经济,而是短缺经济,连最基本的粮食都短缺!
想到这里,他叹息一声:“一进一出,亏空三百八十万……内承运库虽有些进项,但一年最多拨八十万给户部,还差三百万……就得指望东南那些个财神爷了!”
那可是三百万的大窟窿啊!
崇祯站起身,踱了几步,目光扫过众人:“说吧,怎么才能从他们身上,榨出最多的油水?都别藏着了。”
黄立极作为首辅,清了清嗓子,先开口,慢条斯理的:“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不宜如市井买卖般喧哗。可仿前朝市舶司竞标例,用密封报价法。着郑芝龙、刘香二人,各将愿出价码密封,呈送御前。陛下开启后,择其高者得岛授爵。如此,既显朝廷公允,不偏不倚,亦使朝廷获利最大。老臣估摸,这郡王位,操作得当,或可售至二百万两以上。”
毕自严和王在晋都微微点头。这法子稳妥,面上也过得去。魏忠贤也轻轻“嗯”了声。二百万虽不够,内帑再贴补些,裁撤些驿站,大概也能凑合。
大家都觉着,这该是皇上想要的答案了。
没想到,崇祯忽然笑了下。
“价高者得?”他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嘲弄,“诸卿之议,是商家之道,算计精明。可这不是天子之术!”
底下四人都愣了,抬眼看着皇帝。
崇祯站起身,从御案后踱出来。
“朕,”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人心上,“是大明天子!万里海疆,皆是王土!郑芝龙的钱,是朕的钱;刘香的钱,难道就不是朕的钱了?”
他停顿一下,一字一顿道:
“为何要选?朕,全都要!”
第147章 朕要吃软饭!
全都要?
黄立极眼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差了。毕自严嘴张着,看看皇帝,又看看同僚。王在晋也是一脸惊骇。只有魏忠贤,他是被崇祯“全都要”过的,倒还算镇定。
“陛下……此……此言何意?”黄立极声音发颤地问。他怕是以为皇上要绑了那俩海贼的票。
崇祯当然不干那路蠢事。绑票是一锤子买卖,他要的是细水长流。
“明面上,就依黄先生说的,密封报价,价高者得。”他先定了调子,“这把火,得烧起来。让郑芝龙和刘香都觉着,对方志在必得,自己若不拼命加价,就得完蛋。魏大伴,”他看向魏忠贤。
“这事儿,你派人去办。把风声放出去,就说刘香(或郑芝龙)带了重礼,势在必得。让他们往死里抬价!火越旺越好。”
魏忠贤立刻躬身:“老奴明白,定办得妥帖。”
“但是,”崇祯话锋一转,“等那价高者得了王爵,事儿还没完。”
他目光幽幽。
“圣旨一下,立刻,”他特别加重了“立刻”两个字,“由魏大伴你,亲自做密使,私下里去见那个没争上的。”
黄立极等人屏住了呼吸。
“见了他,话分两层说。”崇祯像是在教魏忠贤演戏,“先吓唬他。就说,皇上其实看重他,但如今郑芝龙(或刘香)封了郡王,独霸海上,势力大涨,将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这非但是朝廷之忧,也是他落败之人的祸患。”
“然后,再指条明路,给份天大的恩典。”崇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就说,皇上怜他才干,不忍见他黯然离京。特开天恩,愿纳他一位适龄的妹妹,或嫡出的女儿入宫,册为妃嫔。”
他这可真是为国为民了!明明不好这口,还得讨小老婆,崇祯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什么?”黄立极再也忍不住,失声叫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老首辅声音都变了调,“海寇之女,身份卑贱,焉能入宫为妃?此乃悖逆礼法,骇人听闻!祖宗制度何在?清流物议如何平息?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了朝廷啊!陛下,三思,三思啊!”
毕自严和王在晋也一脸骇然。
看着黄立极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崇祯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早料到这帮读死书的老夫子会这样。
他没急着发火,反而慢悠悠坐回御座,端起王承恩刚续上的热茶,吹了吹,呷了一口。
“黄先生,”崇祯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慌,“你口口声声祖宗制度,那朕问你,太祖高皇帝的高皇后,出身如何?”
黄立极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嘴,答不上来。高皇后那是跟太祖从微末起来的,本身并非高门,还是红巾军郭子兴家的“拖油瓶”——红巾军,在元朝看来不就是反贼?
“本朝选妃,何时论过高门显宦?”崇祯接着道,“首要的是身家清白,品貌端正!至于郑芝龙、刘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加重语气:“谁告诉你们,他们是海寇了?”
“啊?”这下连毕自严和王在晋都愣了。
崇祯哼了一声,手指轻敲桌面:“他二人,是纵横海上的豪商!是往来东西洋,给咱大明输送货物的商人!什么海寇?他们干了啥大逆不道的事了?无非是走私、在海上收点保护费……走私这事儿,光他俩干吗?他们就是运货的,货谁给的?货主没有责任吗?至于海上收保护费……那都不在大明天子脚下了,朕管不着。”
“况且,我大明眼前的敌人还少吗?东虏、北寇、西逆,哪样不是心腹大患?何必再凭空树敌,非把能拉拢的推到对面去?”
他一番话,直接把郑、刘身份“洗白”了。黄立极听得目瞪口呆。
崇祯却不管他,脸上那丝无奈的苦笑又露出来,带着自嘲:“朕纳他们一人的女儿为妃,说句不中听的,为的啥?不就为吃口软饭吗?”
“吃……吃软饭?”这下,不光是黄立极,毕自严和王在晋也彻底懵了。皇上……吃软饭?这词儿能从天子嘴里出来?
“陛下!您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何出此……此妄自菲薄之言!”黄立极痛心疾首。
“妄自菲薄?”崇祯忽然提高了音量,似乎恼了,“朕也不想!可不吃这口软饭……没银子!”
他猛地站起,从御案上翻出份刚送到、墨迹才干的奏报,拍在黄立极面前茶几上。
“看看吧!四川巡抚朱燮元六百里加急!奢崇明那逆贼,不满足称王了!他在重庆僭号称帝了!国号‘大梁’!”
“什么?”“僭号……称帝?”黄立极、毕自严、王在晋三人几乎同时失声,脸瞬间煞白。僭号称帝,这性质全变了!
崇祯看着他们惊骇样,语气冰冷地算账:“东边,东虏虎视,辽饷一年几百万两填进去!北边,蒙古诸部虽暂安,虎墩兔憨蠢蠢欲动,北寇之患未除!西边,又出个僭号的奢逆!三线用兵,哪处不要钱?陕西、山西还在闹灾,流民遍地,赈济要不要钱?”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黄立极面前,几乎指着他鼻子问:“黄先生,你告诉朕,这软饭……朕能不吃吗?朕是停了辽东的饷?还是放任奢逆在四川当皇帝?或者,让陕晋灾民全饿死、变成流寇?”
黄立极立即道:“皇上圣明!皇上是为国为民……与海上豪商联姻,实乃明君所为!”这元辅果然有见识。
崇祯深吸口气,平复下情绪,说出的话更石破天惊:“所以,朕今天把话说明白!”
他环视三人,一字一顿:“这大明的海上郡王,以后还能卖!只要价钱合适,南洋、东洋,哪里不能封个把王侯?封出去一千个郡王、国公、侯爷,又能怎的?”
他话锋转到更惊人处:“朕的后宫,妃位、嫔位,空着也是空着。只要身家清白,嫁妆给够,能解大明燃眉之急,谁家女儿,朕都纳得!”
他顿了顿,看着一脸“感动”的三人,几乎是咬着牙,带着股痞气和决绝说:“不就是吃口软饭吗?为了大明,朕吃了!还得大口吃!”
首辅黄立极立马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看着就忠诚。毕自严和王在晋则是一脸羞愧。
崇祯对三人态度很满意,转身对一直不言语的魏忠贤吩咐:“魏大伴。”
“老奴在。”魏忠贤立刻躬身起立。
“联络郑芝龙、刘香的事,全权交你办。”崇祯看着他,语气郑重,“怎么和那些江湖人物谈,你比朕在行。你是朕股肱,这些上不得台面、又关乎国本的事,只有交你,朕才放心。”
“好好做,放手去做,不必太多顾虑。”崇祯这话,几乎给了魏忠贤最大权限。
魏忠贤深深一拜,声音带哽咽:“老奴……谢皇爷信重!老奴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将此事办妥帖,为皇爷分忧!”
“嗯。”崇祯点头,最后看向一脸忠诚的黄立极,和神情复杂的毕自严、王在晋,语气温和了些:“诸卿,都听明白了?”
“该给北地百姓免的摊派,一文不能少!该推的税制改革,一步不能停!该给九边和朝鲜花的银子,一两不能省!”
他顿了顿,用一句话为这场御前会议定了调子:
“银子的事,朕想办法。你们,给朕把各自一摊子事,办好!”
第148章 大海是你们的,但口岸是朕的!
天津新港的栈桥,木头还是新的,透着股桐油和海水混在一块的味道。
郑芝龙和刘香的船,前后脚靠了岸。
两人脚刚沾地,还没站稳当,宣宁王府的那个张太监和天津市舶司提举太监高宇顺就迎了上来。后头还跟着个穿青袍的年轻文官,瞧着是户部派来的,眉头拧着,像是有化不开的心事。
“二位员外一路辛苦!”张太监脸上堆着笑,声音尖细,话却说得急,“宣宁王爷与司礼监的魏公公已在厅内等候多时了,请随咱家来,莫要让贵人们久等。”
“魏公公?”
郑芝龙心里咯噔一下。他飞快地和身旁的杨天生对了个眼神。杨天生那山羊胡子也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刘香更是把三角眼一瞪,脸上那点刚上岸的不耐烦全收了起来,换上了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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