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34节
他并非畏惧死亡,而是这空前的压力和责任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既要做得逼真让张林牙深信不疑,又要能将大部追兵引到火药和桐油陷阱的中心,还不能让己方在葫芦口的“溃退”演变成真正的崩溃。
“老子的戏份……不好演啊!”
他低吼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宣泄内心的紧绷。
秦信看的直乐,此事对他这个老兵而言,却是稀松平常。
几个青璃安排的苗家女子,作为唯一公开活动的身影,抱着裹着伤药的布条穿梭于隐蔽的角落,但她们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恐惧。
“都藏好!莫出声!没有号令,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准动!”张道言压低嗓音。
虽然敌人还没来,不到时候,但他还是按照敌军到来,要求自己。
道言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砰砰直跳的心脏。
不同一般的打架,甚至追杀张烈血,这么多人同时组织的大战,他张道言不能出篓子。
不能丢人!
腊月三十,年节。
过了夜就是嘉靖三年。
申时初。
天色愈发低沉阴郁,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压在群山顶上,山风也似被冻住了,一丝流动也无,只有死水般的沉寂。这是大战前最后的宁静,凝滞得让人心慌。
层叠的山峦如同凝固的波涛。视线尽头,山路的拐弯处,终于出现了动静。
一队,两队,三队……暗红色的衣甲,如同粘稠的污血,在枯黄的冬季山林背景上缓慢而坚定地涌动。
第42章 黑苗葬地
队伍最前方,寨首张林牙骑在一匹矮壮的驮马上,脸上筋肉虬结。
他身侧,横着盘蛇藤杖的大巫祝,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细缝,毒蛇般阴冷地扫视着前方隘口。
狭窄的葫芦口处,青江率领着青绝、秦信以及百十名“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青家寨壮丁,严阵以待。
青江须发散乱,手中长刀斜指地面,胸膛激烈起伏,强撑的姿态下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弱。
青绝更是“凄惨”,头肩裹着渗血的厚布,脸色苍白如纸,拄着拐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切都严格按照姜惊鹊的剧本上演,说不清他是因为看到大军紧张还是怕演砸了紧张。
“青江!”张林牙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刺耳而暴戾,“把我儿烈血交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与你结为兄弟!”
青江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张寨首,你让你的人现在、立刻、调头回去!然后,当着张家、青家寨列祖列宗的牌位歃血为盟,从此两寨罢兵,互不相犯!”
“歃血为盟之事我同意了,你先放人!”张林牙尽量摆出个和煦的笑容。
青江梗着脖子:“你大军不返,我不放人!”
“青江,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儿子换你们全寨死绝,这买卖老子可不亏,你放不放!”
“不放!你连年欺压,抢我粮,掳我妇,杀我娃,你大军不回我怎么敢放,大不了一死!”
张林牙暴跳如雷,缰绳几乎勒进肉里,“好,好,你不放人,你那破烂寨子,你婆娘、儿子、女儿都会被老子碾碎,你真不放?!”
青江的脸色“唰”地一下更白了,眼神不受控制地躲闪了一下,握着刀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捏得发白。
他甚至下意识地、极快地回头瞥了一眼通往寨子的山路——这是姜惊鹊交待的至关重要的心虚表演细节。
果然被毒蛇般的大巫祝精准捕捉。
老家伙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枯藤般的手指轻轻搭在张林牙的小臂上,声音嘶哑低沉:“寨首,看!心虚了!眼神散了!”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锁定青江闪烁的目光和青绝剧烈颤抖的身体:“现在冲过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只要够快,烈血必然安然无恙!碾碎他们!”
大巫祝的话瞬间点燃了张林牙心中按捺已久的杀意。
“杀——!”
张林牙猛地抽出弯刀,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野兽咆哮,“给老子踏平青家寨!鸡犬不留!”
“嗷——吼——!”震天动地的咆哮瞬间撕裂死寂!三千黑苗如同被血腥刺激的兽群,化作一股汹涌的暗红洪流,裹挟着原始的狂躁与贪婪,疯狂地涌向狭窄的葫芦口!
“顶不住!撤!快撤——!”
青江真怕了,本来想抵抗一下,演的逼真些,但发现一旦接上火,根本逃不脱。
这是姜惊鹊没料到的,毕竟他没有打过真正的战争,但青江也根本不用表演,一边如洪流滔天,一边如几个散兵游勇,谁会在乎陷阱埋伏。
在所有人眼中,统统都会被碾碎。
青江手中的刀胡乱挥舞了一下,仿佛连武器都握不稳,转身就朝着寨门方向拼命逃窜。他身边的“残兵”更是乱作一团,哭爹喊娘,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跟着他们的寨首狼狈“溃败”。
很难说是真败还是演的。
“哈哈哈!追!别放跑一个!”张林牙狂笑着,一马当先冲进了敞开的寨门。汹涌的暗红潮水彻底灌入了青家寨。
寨子里触目惊心的“废墟”、“焦土”和堆积的覆盖着白布的“尸首轮廓”,完美印证了探子的情报和眼前惨状,让黑苗士兵更加确信这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狂欢。
然而,就在最后一名黑苗冲入寨门,悄然分开的青绝在暗处精准执行了封锁退路的命令,葫芦口封死。
寨门关死,寨门外壕沟上的木板完全抽掉。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苗头目勒住战马,四下张望,终于察觉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对劲。
太安静了!死寂!那是种空旷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死寂!除了黑苗自己混乱的脚步声、喘息声和兴奋的叫喊,竟听不到一丝预料之中的妇孺哭喊、惊恐尖叫或是垂死的呻吟。整个寨子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人呢?青家的人都死绝了吗?”
一个小头目嘶吼起来,声音在诡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寨子里怎么空……”另一个人的惊呼还未落音。
“不好,退!”张林牙拨马就往回冲。
“跑啊!”
大巫祝也觉察到了危险,向四面嘶吼。
而此时藏在暗处的张道言,已将青江等人拉进了挖好的地道。
同时泸州卫指挥同知赵献下达了射箭的命令。
“咻——咻咻咻——!!!”
刚跑回寨门的张林牙,愣愣的看着天空。
一声尖锐的唿哨在寨墙上空骤然响起,紧接着,凄厉的破空声撕裂了死寂,拖着长长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如同地狱飞来的火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精准无比地射在早已被青绝手下秘密遍洒桐油、又被薄薄干草伪装覆盖的地面、房屋角落、杂物堆上!
轰——!轰——!轰隆隆隆——!!!火焰几乎是瞬间爆燃!
青黑色的浓烟如同苏醒的毒龙,裹挟着冲天的烈焰疯狂地席卷吞噬!橘红的火光瞬间映红了每一张由错愕、惊恐瞬间转为绝望扭曲的黑苗脸庞!
完了!
张林牙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他做梦都没想象过如此惊天的场面。
“寨首,快跑!”大巫祝死命用拐杖抽向张林牙的战马。
一行十余人护着张林牙与大巫祝拼命向外跑。
黑苗大军乱做一团,慌乱中,不知路,不辨方向,狠狠的砍向拦在自己前方的一切,哪怕是兄弟,惨叫哀嚎一时传遍山野。
这还远远不是结束!
几乎在烈火焚天的同一刹那——
轰轰轰轰轰——!!!!更为沉闷、更巨大、仿佛大地崩裂的爆炸声响彻云霄!地动山摇!无数个被姜惊鹊亲自指导、泸州卫工兵于腊月二十九日悄然埋设在各处关键点的火药包,被坠落的火雨引爆了!
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碎裂的石块、泥土、燃烧的木屑残骸以及滚烫的气浪,如同无形却狂暴的千钧铁拳,横扫整个寨区!
靠近爆炸中心的黑苗士兵如同草芥般被撕碎、气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稍远一些的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如同破麻袋般砸向同伴或着火的墙体,清脆骇人的骨裂声清晰可闻!断肢残躯伴随着血雨,在烈焰和浓烟中抛飞、坠落!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爆炸轰鸣!惨嚎震天!
而在这片骤然降临的人间炼狱边缘,如同蛰伏已久的群狼,埋伏在四周制高点和预设伏击点的泸州卫兵强弓硬弩无情地洒下第二波、第三波致命的箭雨。
将那些侥幸未被爆炸和火焰吞噬、惊惶逃向寨子边缘的黑苗士兵射成了刺猬!
一切,皆如姜惊鹊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计划,丝严合缝,分毫不差地展开。
藏在暗中的青璃带着十几名女子,呆呆的看着寨子里的一切,她从未想过战争会打成这样,他们之前跟黑苗的厮杀跟现在比起来,就好比是小孩子打架。
她终于明白,自己根本没什么用处,姜惊鹊给自己安排的事,大概就是打发自己。
青璃扭头看向了鹰嘴岩方向,不知此时,那个男人在想什么?
是否在得意自己的谋划?
第43章 百密一疏
太阳余晖下,姜惊鹊望着青家寨,尽管此战如掌中观纹。
心中并无得意。
只有惨烈,震惊,还有丝丝恐惧。
这场仗谈不上正义邪恶,并不存在快感。
杨度拿住黑苗的咽喉,把他们当狗,黑苗为了自保压迫短裙苗,为了发展设计凤鸣村,屠杀西古村,而自己为自保,揪出张怀礼,破坏黑苗未来大计,结成死敌。
同样为自保,送出张有庆,结仇张烈血,救青家寨脱罪共抗黑苗,以致与于景安解开误解,很自然惊动四川所有军政官员,才有眼前的局面。
当人命成规模的死去,始作俑者就是自己,自穿越而来的超然心态瞬间崩塌,那不是另一个虚拟时空的数字,而是有血有肉有爹娘孩子的活人。
姜惊鹊感觉有些堵,但绝不是后悔,再来一次,他也别无选择。
攥着牛耳尖刀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瞧向身后,姜百年、姜惊阳、姜惊月、姜云起……以及其他十余名姜张两家族人,同样目瞪口呆,这是他要求他们来观战的,为的是告诉他们生存的艰难不止啃个树皮,还有血与火。
而再后面,是巡抚汤沐、布政使、按察使、泸州知州以及韩恩、于景安等官员,他们面色肃然,即使韩恩这等将领,同样没有做过如此惨烈的屠杀。
于景安面色发白,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念叨什么。而他身后挂着面纱的于初尘同样面色呆滞,她的感触更深,前些日子自己还在青家寨。
见姜惊鹊回望,众人面色颇为复杂,虽然知晓姜惊鹊谋划的是如此一个结果,但事实真的呈现在眼前,他们心中又是另一番感受。
“好一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壮景啊!汤中丞治下果然藏龙卧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