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35节
一个阴柔冷峭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众人悚然回头,只见数十骑已经到了近前。
为首两人,一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硬如铁,正是四川锦衣卫千户高凌峰;另一位身着乌纱描金曲脚帽,身披青色裘袍,圆脸含笑,眼神却锐利如钩,正是四川镇守太监张洪。
汤沐等文官心头俱是一紧,脸色微变,本应事后核查的锦衣卫与镇守太监竟然现在到了,到底是谁泄露的消息。
但汤沐并不意外,他是今年才从贵州调任而来,四川没有自己的心腹,而且也不算大事。
只有韩恩握拳的手又紧了几分,心知有了皇帝的心腹到场,商议好的功劳分配,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张公公驾临,本官等有失远迎。”汤沐抱拳见礼,众人纷纷施礼。
锦衣卫千户不值得他寒暄,但镇守太监代表皇帝,他得给面子。
镇守太监张洪笑容可掬,兰花指轻轻一摆:“汤中丞客气啦,咱家也是来看看这‘蛮苗啸聚’究竟如何惊天动地。啧啧,这位‘运筹帷幄’的少年郎君便是主角儿吧?”
他笑眯眯地透过向人群看向姜惊鹊。
姜惊鹊笑眯眯拱手行礼:“张公公。”
心说这回有趣了,保不齐自己会在嘉靖那里开始挂号。
张洪穿过人群,走到姜惊鹊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意气风发,俊朗的很呢,给咱说说,你一个耕读少年怎么就弄出这等场面……咱家可爱听故事呢…”
“说起来……”
姜惊鹊刚欲开口,就听到远处传来喊声。
“啊——!有伏兵!!!”
“护住寨首!!杀出去——!”
他豁然而惊,转身瞧向青家寨。
只见十余名黑苗残兵,正往这个方向而来。
为首者身披残破铁甲,面目狰狞如鬼,听他们的喊声应该是本该葬身火海的张林牙!他身边仅剩几十名最悍勇的心腹,以及连滚带爬、狼狈不堪的大巫祝。
妈的,赵献怎么能出这种篓子!
姜惊鹊心中大骂。
说起来也不怪赵献,在外围带领兵马绞杀的赵献,正乐呵呵的用带人收割,岂料一阵山风旋着吹来,裹着被大火烧起的干草,滚向他们。
他们不得已只能躲闪,再加上卫所的兵,本就疏于训练,平时都在种地,能拉弓射箭已经不易了。
就在这个功夫,张林牙被护卫护着冲出了壕沟,朝着鹰嘴岩的方向逃来。
这群亡命之徒也看清了,这边官袍闪耀,瞬间就成了他们眼中阻挡生路的最后目标!张林牙此时已经非常清楚,自己是被当官的算计了。
“狗官——!挡我者死——!”
张林牙状若疯虎,浑身焦黑带伤,挥舞着一把豁口的弯刀,仅存的几十名手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向这边猛扑过来!
“保护中丞!保护各位大人!”
韩恩反应极快,拔刀怒吼。
但他和赵献的精锐主力都散在青家寨外围设伏,鹰嘴岩此刻除了汤沐等文官的贴身护卫和于景安带来的寥寥十来个合江县衙役,几乎全是手无寸铁的观战者!
高凌峰和张洪带来的锦衣卫和番子也迅速拔刀护主,但仓促间阵列根本不全。
“杀——!”
“冲过去——!”
衙役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腿软,勉强抵挡几下就被冲散!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四起!几位高官被护卫和惊慌的随从挤得连连后退!
张林牙趁混乱之际,如猛兽扑食般,一马当先直冲向最显眼的汤沐——就在此时,姜惊鹊猛地从汤沐侧前方斜插出来!
他一直盯着张林牙,刚才瞬间,他就算清了情势,这家伙强弩之末,他要搏个大人情!
“铛——!!”
他脚下踉跄一步几乎摔倒,但他目光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狠厉!
“三娃!”
姜百年等人大声叫喊,其中还夹杂着于初尘的尖声,姜惊月更是抢过一把衙役的腰刀就往上冲。
张林牙被他一挡,踉跄后退。
机会!
姜惊鹊顺势蹲在了地上,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都冲到了头顶!
混元桩的精要笼上心头,随后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侧身向前滚扑,手中的腰刀用尽全力从下往上,朝着张林牙暴露出来的腰肋侧后方狠命捅去!
没有章法!毫无技巧!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染血的刀尖从张林牙的后腰侧贯入,又带着破碎的脏器从前腹透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张林牙狰狞的表情瞬间僵住,高举弯刀的右手凝固在空中。
“呃…嗬……”浓黑的污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张林牙的身躯晃了两晃,眼中最后的神采熄灭。
“寨首——啊!”
余下的几名黑苗悲吼中,被衙役和番子很快斩杀。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趴在地上、衣衫尘土、剧烈喘息着的少年身上。
“姜惊鹊!”
两个女声在此时,几乎同时响起。
正欲上前的姜惊月看了看赶来的青璃,以及从于景安身边跑来的遮纱于初尘,又缩了回去。
第44章 官场百相
姜惊鹊笑了。
自己赌赢了,人情到手,美人垂慕。
谁人不得意?
此刻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打在他的侧脸,恍若金光镶嵌,将他俊朗的线条衬更加意气风发。
青璃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狐狸精!
她看到了于初尘,随后干脆利落地一个转身,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通往山下的小径。
几乎在青璃转身的同时,于初尘的脚步也在刹那间凝滞,猛地收住了脚步,低垂螓首,飞快地缩回了父亲于景安的身侧。
姜惊鹊见此情景,由无声的笑,逐渐化作放声大笑。
现场的官员,无论大小也都随之笑了起来,眼中充满了促狭。
此刻,他有资格肆意。
“赵献!你带的好兵!”一声充满怒火的咆哮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灰头土脸、身上还带着烟火气的指挥同知赵献刚赶过来,就被韩恩臭骂!
赵献单膝跪地,在韩恩的怒视下羞愧难当。
“末将失职!末将未能彻底封死残寇,致险中丞及各位大人受惊……末将罪该万死!”赵献声音干涩,额头冷汗涔涔。
“闭嘴!”韩恩厉声打断,指着远处仍在燃烧的青家寨,又指了指张林牙的尸体和几位高官,“若非敏行机警,若非天佑诸位大人,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连外围绞杀都做不利索!来人,卸了赵同知的甲胄兵器!以渎职失律,贻误军机,即刻羁押!听候军法发落!”
他下手极快,语气狠厉,骂得狠,扣的帽子大。
但现场的明眼人看的明白,实则是将人内部处理的章程定下,这是军中粗人特有的“护短”方式——自己打自己人越狠,外人越不好继续追究。
果然,韩恩雷霆手段的处置让几位本想发作的文官暂时压下了火气。
汤沐等人阴沉着脸,但并未立刻反对。
就在这混乱与压抑交织的当口,一个带着奇异热情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哎哟哟,了不得,了不得!咱家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谈笑间令强敌灰飞烟灭,危急处拔刀手刃枭首!真乃少年英雄!了不得啊!”
镇守太监张洪已笑眯眯地踱到了姜惊鹊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姜惊鹊,透着毫不掩饰欣赏。
张洪的热情显得格外突兀,超出了对一个“有功庶民”的正常态度。
姜惊鹊强压下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勉强支撑着站起身,对着张洪躬身行礼:“公公谬赞,全是中丞大人、韩将军调度有方。”
“诶,这话说的就太谦了!”张洪笑呵呵地打断,甚至走上前一步,竟亲自伸手虚扶了姜惊鹊一下,那眼神里的热切毫不掩饰,“如此大功,如此大才,咱家定然禀明圣上……少年英雄,国之栋梁啊!”
他甚至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瞧这小模样,血染风采,更添了三分英气!好!好!好!”
张洪对姜惊鹊的热情,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在场所有官员的心湖。
尤其是汤沐、布政使、按察使这些地方大员,脸色更加凝重阴郁,忧心忡忡。
张洪窜的欢,是表示他有所求,而非单纯的前来凑热闹,履行核查责任。
那么即标志着,这场大捷如何定性、如何上报、功劳如何分配、谁该被追究、追责到什么程度……所有之前达成的方案,全都需要推翻重来。
若双方上报不一致,必有欺君。
汤沐抚须而笑:“张公公,战事已结,天色也晚了,咱们不如先回合江?”接着他看向于景安:“于大人,你那庆功宴布下了没有?”
“早已备好,请各位大人赏脸。”于景安终于机灵一回。
“那感情好儿,咱们走着。”
张洪大喜,知道汤沐接了自己的招,随后转身就往回走,没有再瞧一眼姜惊鹊。
但文官们还是要脸的,不能这么就走。
汤沐走到姜惊鹊,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智勇可嘉,今日之事,本官记下了。”
有了他带头,布政使、按察使两位省级巨头对视一眼,面色郑重地朝姜惊鹊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而泸州知州,却不能这么简单,合江就在他治下,一旦黑苗成事,他的干系不比于景安小,尤其于景安被陷害,压这么多年,也有他的责任。
所以无论出于对姜惊鹊的感谢,还是做给汤沐看,他的行为夸张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