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41节
“此卷当为案首!,你们以为如何?“于景安看向几名同考官。
众人起身行礼:“我等附议。”
“揭糊名!”
于景安一声令下,众人开始把所有的试卷揭开糊名,而方才那一份,率先被念了出来:“玄字叁号...姜惊鹊!”
果然,于景安笑了。
“拿来本卷我看。”
同考官找出姜惊鹊的所有原本试卷,于景安看去,馆阁体字迹方正圆润,笔画间架结构严谨如刀刻,又进步了。
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涌上心头,于景安此刻就如喝了醉酒,熏熏然的爽感,让他忽然有了去做教谕的冲动。
回想八年前自己的冲动布政,坚持八年的风鸣村,自己开始对姜惊鹊狡诈、忘恩负义的认知,后来这少年不断刷新自己产生的意外,心中不禁唏嘘。
“案首?“
后宅中徐氏惊呼,随即压低声音,“老爷,这...会不会有人说闲话?毕竟他与咱们来往过密...”
于景安正色道:“科举取士,唯才是举。姜惊鹊此卷,放在哪一县都当得起案首。我于景安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因私废公?即使是我儿子,我于景安行得正,立的端……”
徐氏听完,面色忽然低落下来,轻声道:“老爷,要不纳一房妾吧。”
于景安豁然起身:“你,你何出此言啊,无子是命,莫要再说!”
“老爷~”
徐氏还要再劝,于景安起身把她抱在了怀中。
凤鸣村的夜晚格外宁静。
姜惊鹊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仰望满天星斗。县试已过去七日,明日便是放榜之日。
“三娃,真能过吗?”张氏从屋内走出,手里拿着一件新缝制的棉袍,“明日穿这个去县里。”
姜惊鹊接过棉袍,笑道:“阿娘放心,儿子有把握。”
“你阿爷这几日总没事就往祠堂跑,回家也不说话。”张氏叹了口气,“他嘴上不说,心里着急。”
姜惊鹊握紧母亲粗糙的手:“明日便见分晓。”
合江县城人头攒动。天刚蒙蒙亮,县衙前就已挤满了等待看榜的考生和家属。
姜惊鹊在姜百年和姜云起的陪同下,站在人群外围,他今日穿着母亲新做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精神。
“鹊娃子,紧张吗?”姜百年握着拐杖的手,有些发白。
姜惊鹊笑了:“阿爷,你紧张了。”
姜百年绷紧的脸,挤出个笑:“没,没。”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衙役捧着大红榜文从县衙走出,人群立刻如潮水般涌上前去。
“让一让!让一让!“
榜文被贴在县衙外墙,阳光下那鲜红的纸面格外醒目。姜惊鹊定睛看去,只见榜首赫然写着:
“合江县嘉靖三年县试案首:凤鸣村姜惊鹊。”
“案首!案首!案首!”
姜百年脸上忽然滚滚浊泪如雨般落下,嘴唇哆嗦着,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八年前自己的冲动,导致八年的煎熬,天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这个有道德洁癖的老爷子,忍受了比常人更难以想象的心路坎坷。
姜云起忽然唱道。
“穿青衿、穿靴袜,戴方巾,考中秀才万民追。”
……
“除邪祟、护乡邻、参政事,不是官来有官威。”
“士农工商排座次,独有一士压百席。”
清脆的童音响起,周围观榜之人,不由得跟着念诵,虽然不是秀才,但对于登榜的感触,引发了众人的共鸣,第二遍诵完。
忽然有人高声道:“酸愚村终于出人才了!”
“哪里还能叫酸愚村,本就应是风鸣。”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
姜惊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向众人还礼。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两老儿辩日自囚的场景,那天黑牢的恶臭,张怀礼的算计。
“姜惊鹊!“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人群中传来。姜惊鹊回头,只见青璃穿着一身靛蓝苗服,站在不远处。阳光照在她精致的脸庞上,那双杏眼亮得惊人。
“你...你怎么来了?”姜惊鹊有些意外。
青璃抿了抿嘴:“听说今日放榜,来看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恭喜你。”
姜惊鹊正要说话,又一阵喧哗传来。只见县衙大门敞开,于景安身着官服走了出来。
“合江县嘉靖三年县试案首姜惊鹊上前!”衙役高声宣布。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姜惊鹊整了整衣冠,稳步走向县衙台阶。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惊叹。
于景安看着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耍滑头的少年,如今昂首挺胸走来,心中百感交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姜惊鹊,尔以弱冠之年,文章锦绣,字迹工整,深得圣人之道。今取尔为合江县县试案首,望尔再接再厉,不负所学!”
姜惊鹊深深一揖:“学生谨记教诲。”
于景安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绸包裹的书册:“此乃本官珍藏的《四书章句集注》,今赠与你,望你勤学不辍。”
姜惊鹊双手接过,再次行礼。
凤鸣村沸腾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姜惊鹊他们回村的速度还快。当三人走到村口时,全村老少已经聚集在那里等候。
“案首回来了!”有人高喊。
青家寨的人也来了。青江、青绝挤在人群最前面,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张氏冲上前,一把抱住儿子,哭得像个孩子。姜惊阳站在一旁,黝黑的脸上满是自豪。
“敏行!”秦信的嗓门从人群后方传来,“我就知道你小子行!”
张道言挤到前面,兴奋地大喊:“我就知道鹊叔能行!”
欢笑声、祝贺声此起彼伏,姜惊鹊被众人簇拥着向姜家祠堂走去,清扫的祠堂张怀礼在门口愣了愣。
低头而走,背影佝偻。
凤鸣村的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53章 生民立命
祠堂内三进五檩的格局早已洒扫一新,正中神龛供着自洪武年间迁川始祖的牌位。
姜百年身着靛蓝棉布直裰,手持三炷线香立于供案前。
案上陈设着新蒸的猪头三牲,五碟时令鲜果,并一壶新酿的米酒。香炉两侧烛台高烧,照得老爷子沟壑纵横的面容忽明忽暗。
姜家因为此事,要昭告列祖列宗,四房族人一致认同。
子弟登榜,昭告父母、四邻、宗族、祖宗,这是应有之义。原本要取得生员资格才更符合昭告祖宗的仪轨,尤其大族至少要中进士才有资格。
但奈何姜家功名断代百年,又是乡村农家小族,如今全族血养八年,终于见了光明,四房族老一合计,必须要开祠堂。
因此才有了如今的场面,尤其二房、三房、四房此时正后悔跟姜百年解除了契约,正要借机再修复跟大房关系的时刻,贡品都是他们三房自己凑出来的。
“跪——.”
随着司仪二房的族老姜百群一声长喝,祠堂内外三十余名姜氏男丁齐齐跪倒。
姜惊鹊作为今日主角,并未特殊,依然按序跪,这是规矩,你就是做了一品大官,回到族中也得按辈分来,这是宗法制的道理,长幼有序,遵守伦常,谁也不能特殊。
连刚满六岁的姜云起也绷着小脸,规规矩矩跪在父亲身后。
姜百年作为大房族老,也是姜氏族长,将线香举过头顶,颤声念道:“维大明嘉靖三年二月初八,姜氏十一世孙百年,谨以清酌庶馐,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
话音未落,老爷子喉头已哽住。供案两侧的族老见状,忙将备好的祭文呈上。
“自永乐年间六世祖讳文焕公中秀才后,我姜氏已二百一十六年无人登科。”姜百年展开黄麻纸,声音渐渐洪亮,“今有十二世孙惊鹊,年方十五即取县试案首,此皆祖宗阴德所庇.......”
祠堂东南角的铜磬“嗡.”地一声敲响,这是提醒该行三献礼了。
姜百年将祭文供于香炉旁,亲自执壶斟满三杯酒。第一杯酹于地上祭天地,第二杯洒向供案敬祖宗,第三杯却转身递给姜惊鹊。
姜惊鹊接过杯子。
“姜氏十世姜百年,今代祖问——姜惊鹊,你为姜氏孙,可有光耀门楣之志?“
姜惊鹊捧杯而答:“吾愿使我姜氏子孙代代簪缨!”
姜百年继续道:“而后进学可会懈怠?”
“闻鸡起舞,夜雪诵经,不敢懈怠!”
“若为官牧民,可愿造福天下?”
随着姜百年的话音落下,姜惊鹊忽然涌起一股使命感,心中热血沸腾起来,猛然将酒盏高举过头,声音远远传出祠堂之外。
“为生民立命,吾之志也!”
“姜惊鹊,向列祖列宗献文!”姜百年闪着泪花,撕声喊道。
姜惊鹊双手把酒横洒身前。
清朗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仪轨结束,已到午时。
祠堂外摆开一溜长桌,女眷们端上按《朱子家礼》准备的祭物——切成方块的粉蒸肉,裹着艾蒿的清明粑,还有象征“步步高升“的千层糕。
全村宴开始了,不论姜家的还是张家的,包括青江他们,全部都入了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