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64节
“备轿!”
静园书房,灯火未眠。
姜惊鹊披衣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铜钱,看着梁辅灌了口茶。
“梁大人,慢慢说。”姜惊鹊示意林幸再次把茶添满。
“抚台大人的意思,你明白了?说起来都怪我,没有能防住消息。”
“不就是此事不再发生么?怎么能怪大人?当时人多嘴杂,防不住的。”
“哈哈哈,你什么都猜到了!那本官就告辞了。”
说完梁辅就想走,他传达完汤沐的意思,姜惊鹊明白怎么回事,就跟他无关了,他不想再深入。
“梁大人,此事还需你帮忙。”
“不不,本官帮不了。”
姜惊鹊两手一摊:“那明日方绪再去告状,我也没办法,您回去吧。”
梁辅无奈:“那你先说说让本官帮什么忙?太麻烦的我可办不了。”
“方绪任泸州吏目,吏目都负责什么?”
“本官跟他打交道颇多,他兼管文书与司法辅助,管理州署公文,协助审理,管理州监,监督州属杂役、官署后勤。”
姜惊鹊听罢道:“那就是综合事务官,油水颇多啊,查明白他的枉法之事,交予我。”
“这时间太紧了。”梁辅知道他什么意思。
林幸笑道:“时间紧,但不影响取证速度,梁大人,贺奇倒了,一帮人都等着干他小舅子呢。”
“行,老夫真是欠你的。”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官帽。
“汤大人是否已经许了您官位?”
“代同知,呵呵。”
梁辅笑的不拢嘴,随后也不再停留,步履生风地推门而出,身影很快隐没在夜色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幸走到桌边,替姜惊鹊续上热茶:“梁辅……也算个妙人儿了,明白人。”
“这个老滑头,等他拿来罪证,你誊抄一份,去当着方绪的面烧掉,此事就结了,外甥毕竟不是亲生儿子……”
林幸心领神会:“属下懂了,东家真是庙算。”
“你少拍马屁,这也算事?汤大人为啥不予理会,因为这等事情解决方法太多了,根本不值一提。”
姜惊鹊放下茶杯,走到窗边,他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全族进了大牢,感觉族人感觉天都塌了,慌乱之下连祖父那般好人都受到了攻击。
但在知县眼里,根本就不是事。
这就是权力与格局。
而今自己距离权力也越来越近了。
果然第二日,方绪没再出现。
第三日,嘉靖三年四月十二日。
府试如期开始了。
汤沐按照规矩开考,共五场,每场一天。
这第一日即为正场。
卯时一刻在接受初查后入场,学子们在执灯小童的带领下前往各个考场,并在考场门口经过仔细搜身检查后进入考场。
学政也亲自到了考场外点名。
与县试相同,应试者报名,填写姓名、年貌及三代履历,确保身家清白,并取本县同考五人为联保,以县试原保廪生为保结。
这一点,姜惊鹊的名声的威力,就显现出来了,根本不需要提前安排,喊了一嗓子,请同年结保。
就一帮学子围过来帮忙结保。
汤沐等一众官员,看着这场面都不禁发笑。
进场后,姜惊鹊仔细打量考棚,坐北朝南,面宽四十余米,纵深一百五十米,房舍整齐对称,共百余间,整个建筑以甬道为中轴线,形成六进院落。
考场内有供考生考试的号舍,号舍一般较为简陋,每间号舍宽三尺,深四尺,高八尺。
三面砖墙围成一个狭长逼仄的空间,只容一人端坐。
进门处的墙上有两块木板可活动,上层用于书写答卷作桌案,下层则作坐凳。还能将上层板拆下嵌入下层槽口,拼成一张简陋的床板,人则蜷缩睡在下层位置。
这就是所谓的“坐、卧、写”三用。
还有一块半尺见方的平整磨盘石、一个装清水的陶罐、一个便溺用的瓦罐,交卷前不得离号,方便之事全在此罐内解决。
姜惊鹊取出笔墨纸砚和食物袋,一切安置妥当,他深吸一口气,在冰冷的木板凳上坐下,闭目凝神,排除杂念,静候考题。
卯正四刻,考院大门在沉重的声音中缓缓关闭、落锁。
片刻,鼓声三响。
学政申思献站起身,捧着一只用黄缎包裹的托盘,走到考场中央的高台上,向汤沐躬身行礼。
汤沐微微颔首。
申思献郑重地解开黄缎,里面是一叠密封完好的大信封,他当众拆开火漆封印,取出里面的试题纸,然后朗声宣读:
“嘉靖三年癸未科,泸州府试第一场正场——题至!”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聚焦于高台。
“四书题——‘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申思献声音洪亮,在考院内回荡,清晰传入每一个号舍中。
姜惊鹊心中一动,这题出得很正,也很深。
表面在忧己德学不足,实则何尝不是对一个世道、一片官场的鞭策?
申思献的声音继续响起:
“试帖诗题——赋得‘文星照贡院’,得‘星’字,五言六韵!”
诗题相对明朗,要求作一首五言六韵的排律诗,题目取自吉祥语,要求押“星”字韵脚。这既是常规功令,也需应景贴切。
“发题纸——!”
号军们手执誊抄好的单页考题纸,按照号舍排列顺序,穿梭于狭窄的甬道之中,将考题纸准确地从号舍门上的小窗洞口递入,放在每个考生的“桌”板上。
姜惊鹊接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墨迹方干的题纸。他小心地将题纸铺平,开始审视。
“德之不修……是吾忧也……”
何为“德”?何为“学”?何为“徙义”?何为“改过”?
仅仅写在卷上是远远不够的!
姜惊鹊提起饱蘸浓墨的毛笔,在草稿纸上毫不犹豫地写下破题首句:
“圣贤之忧,常在己者深,而责于己者严也……”
第87章 汤沐何意
时序流转,眨眼已是四场考罢。
前三场除了四书经义外,其余侧重算学钱谷、刑律判词,题虽刁钻却未离科场常轨,姜惊鹊游刃有余。
第五日卯正,晨鼓再鸣。
题纸落案,他垂目一扫,瞳孔骤然收缩!
时文一篇:
《论语·学而》“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问:“继统之君,追崇本生,当以周制为法乎?以义理为断乎?”
律赋一篇:
题曰“铜臭”,限押《七哀》韵部。
骈文一篇:
题为“文脉”,限五百字内!
考院死寂刹那,旋即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与细微呜咽!
“时文…赋…骈文…三篇同场?!”
“《铜臭》律赋押《七哀》?!此乃伤逝悲国之韵,竟用以讽铜臭?是要我等以血泪写金银粪土么!”
而姜惊鹊的关注点却在时文,其他考生没有上帝之眼,而他却知道现在这几年政治格局是大礼议,“继统之君,追崇本生”八字如刀。
其本质说的就是嘉靖帝力排众议尊生父兴献王为皇考,杨廷和一派以“周制嗣孝宗”抗之。
说白了就是嘉靖自己当皇帝了,要追封已经死了的爹为皇父,但杨廷和一派反对,说皇帝是嗣的孝宗一脉,不应该追封亲爹。
汤沐竟敢在府试中,出这样的题目,而且是时文,意思是必须论述皇帝认爹的事,他这是作死吗?
虽说朝野都有议论和站队,但论君是大不敬,他真当现在是弘治帝在位?
弘治帝朱佑樘对文官的宽宏,在历史上都少有。
考院深阁。
汤沐指关节捏得发白:“杨公!此题若传至京中…”
他对面坐着的,赫然就是那日在府衙外瞧姜惊鹊安抚学子的面容清矍老者,就是致仕回乡的内阁首辅杨廷和。
汤沐有些后悔来泸州,早知道让布政使来办事多好,自己也不会撞上杨廷和,更不会让他逼着出了今日的考题。
杨廷和雪髯微颤,枯目如鹰:“老夫致仕之人,何惧闲言?”
“可我惧啊,阁老!”
封疆大吏汤沐此时哪里还有平常的从容,起身踱步。
他的表现在杨廷和眼中洞如烛火:“景雍——你入京后面对张璁党羽虎视眈眈…老夫旧部抬你一手,换一场考院观鳞爪,你不亏。”
“既如此,下官便担了这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