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65节
汤沐本来已经答应了,题目都撒出去了,现在还跟杨廷和计较,就是要这个准话,至于题目的后患——哪会有后患?
所有的考生卷子,最后都统统改成颂扬皇上的孝道,皇上最正确,这根本就不算议君,而算拥君。
而且恨不得拿到皇上面前,看——陛下,我们四川学子都认为您是至孝圣君,跟您站一边儿的。
都是老狐狸!
姜惊鹊定了定神,先磨墨。
墨锭在砚台里转圈,泛起的涟漪让他想起《礼记》,于景安曾说“礼有经,亦有权”,此刻倒忽然通透了。
官场如战场,杨廷和终究输了,若顺着他的主张写,别说中秀才,怕是还会惹祸上身。
“窃谓继统之君,追崇本生,当以义理为断,而非泥守周制也。”
开篇第一句,他便把立场亮得明明白白。
笔锋再转,引《论语》“百世可知”作注。
“孔子言‘继周者百世可知’,非谓周制不可变,乃谓礼之大本不变。何为大本?孝悌也。君父之亲,天之所赋,非制度所能割裂。周制重嫡庶,盖为定储位、绝争端,然今上以藩王入继,本生之亲不可忘,追崇之礼不可废——此非悖周制,乃顺天理也。”
写到此处,姜惊鹊还是故意避了避“兴献王”三字,没敢写上去,但也处处迎合嘉靖帝,又引《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补证。
“若必以周制限之,强令今上以孝宗为皇考,是使君父之亲隔,孝悌之道亏,虽合古制,不合人心。昔周公制礼,亦因殷礼而损益,况今时异势殊,当以义理裁之,使天下知孝亲之重,方为礼之真义。”
末了再收束:“故曰,周制为表,义理为里,舍里求表,非圣人制礼之本意也。”
接着他再次展开,以例证起讲。
“昔者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未闻拘文王嗣殷礼;汉文帝入承大统,尊生母薄太后而不紊汉家法。可知礼以义起,时为大。今有君父龙飞践祚,尊所生以隆孝治,此正《春秋》“子以母贵”之微义,《孟子》“孝悌为仁本”之明训。若必强嗣旁支,绝其父子之伦,是使嗣君为不孝之子,新朝存难解之憾,岂社稷之福?”
这一段写完,姜惊鹊自己看着都满意,把开业之君,历史上有名仁君的例子拿出来佐证,同时又暗暗在拍嘉靖马屁,这就是无比的政治正确。
除非汤沐脑子坏了,才敢不给自己高分。
“法不足恃,惟理可通!继百世之统者,当察天理人情之变,立经权达用之章。若执朽索驭奔马,守陈规逆时势,非愚则诬!”
洋洋洒洒一篇诗文写完,姜惊鹊感觉十分痛快。
时文稿刚誊抄完,日头已过正午。
姜惊鹊啃了口随身携带的麦饼,又拿起律赋题——“铜臭”,限押《七哀》韵部。
这题刁钻,若只说钱财之恶,又不像汤沐的想法,他不是个迂腐之官。若说钱财之利,但又规定了用《七哀》韵部,明显就是要说钱财之恶。
因为“七哀押韵”就是不是个好韵,是虚指表达哀伤之情,相关诗作常被归入“哀伤”类别。
“七哀”韵部平声里,就是“台、哀、苔、哉、埃”等字。
倘若颂扬钱有用,用这个韵也难做出好律赋。
他盯着“铜臭”二字出神,忽然想起前日林幸说,泸州布商为捐个“监生”名分,竟用银子把贺家的门堵了。
“惟汉铸五铢之币,乃生千古之嗤。”
起句先点出“铜臭”的典故,再转写世风:“观其市井奔竞,惟利是趋;缙绅交驰,以财为媒。锱铢可买簪缨,镪帛能易章绂。有若蜀商,布车重载,换得金章紫绶;更如吴商,珠舶连樯,博来绣服貂蝉。”
接着用《七哀》韵部的“栖”“啼”“迷”押韵,写钱财之惑。
“朱门酒肉,白骨路栖;金樽歌舞,寒鸦夜啼。世人皆醉,惟利是迷,何异蝇逐腐鼠,蚁聚醯鸡?”
末段却陡然转折,说钱财本无善恶,全在用人。
“然铜非自臭,因人而臭;钱非自污,由心而污。昔晏婴一狐裘三十年,非无财也,乃重德轻利;范仲淹以粥养客,非乏资也,乃忧民先于忧身。故曰,臭在人心,非在铜器;污在品行,不在钱财。”
既切了题,又不失风骨。
姜惊鹊自己读了一遍,觉得马马虎虎,自己实在没有诗赋的天资。
接下来是骈文,他想到了王勃!
第88章 没有诗才
此时日影西斜,号舍里渐渐暗了下来,姜惊鹊点起随身带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的脸。
他想起林幸介绍的泸州鹤山书院历史,,便以“蜀地多儒,文脉久传”开篇。
“夫蜀地孕秀,岷峨钟灵。自扬雄著太玄,相如作子虚,文脉已肇其端;至东坡咏赤壁,放翁书剑南,儒风更盛于时。
今泸州鹤山之院,尚存魏公手泽;江阳泮水之滨,犹闻弦诵之声。
观夫童生应试,负箧入闱,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斯文之延续。
墨痕染素纸,是继孔孟之薪;笔锋扫烟霞,乃承周孔之绪。虽有俗务扰心,终不敢忘经义;纵逢时艰扑面,亦未敢废读书。
盖文脉者,非独文章之谓,乃人心之正,世道之公也。
故能历经千载而不坠,穿越百劫而弥坚。今吾辈执笔,当以先贤为范,守正出新,使文脉如岷江水,奔腾不息,滋养一方。”
写完最后一字后。
姜惊鹊又读了一遍。
摇摇头,跟王勃差远了,得出结论,自己文采真不入流。
府试第五场收卷的鼓声敲过,考院大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姜惊鹊夹杂在人流中步出,几日鏖战虽耗精神,眉宇间却是一片澄澈。
“东家!”林幸拄着拐,笑容满面地挤开人群,一眼便瞧见了他。
然而林幸身后,一个更加敦实矮壮的身影猛地蹿出,不是青岩又是谁?
“鹊哥儿!”
他几步冲到近前,急吼吼地道:“我回来了!”
姜惊鹊微微一怔:“如何?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了,”青岩拍着大腿,神色却有些古怪,“人是送到合江了,也见了寨首……可那俩姑奶奶……”
“哦?”示意他边走边说。
三人避开喧嚣人潮,走在回静园的路上。
青岩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她俩回去后,跟寨首要了三十来号人吧,又招呼了十几个阿娅,呼啦啦就钻南边山里去了,说是什么打恶霸,我怎么看都像肉包子打狗!”
“打恶霸?哪里还有恶霸?张家都死绝了!”姜惊鹊皱眉。
青岩挠挠头:“那还真有,山里是有些小寨子喜好欺负人,青璃还从张家妇孺里选了十几个阿娅,拢共有七八十人。”
“这么多人,吃什么喝什么?”
“于姑娘的意思是收些保护钱,就是保护谁谁出银子。”
姜惊鹊差点笑出来,好家伙,这是保安队啊!
“青绝呢?就不看着点儿?”
“看了,秦头领也偷偷跟上去了。”
这还差不多,老秦欠着于景安人情呢,他肯定不能让于初尘出事,不过这俩娘们想啥呢?
青璃是被张家欺负的后遗症犯了?
回到静园,胡娘备好了热饭食。
饭毕,姜惊鹊踱入书房,将考卷默录出来,刚研好墨,准备提笔,林幸便在门口轻咳一声:
“东家,四海商会的红玉姑娘到了,还带了……礼。”
姜惊鹊放下笔:“请。”
门扉轻启,红玉一身湖蓝色衫裙,依旧笑语盈盈,莲步轻移而来。
她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素净青衣的丫鬟。
“恭贺阿哥府试告捷。”红玉福了一礼,目光流转间扫过书案,“红玉想着阿哥辛劳,特带了些安神的茶点。看公子这架势,是要默录试卷?红玉斗胆,若公子不嫌烦扰,红玉愿在此伺候笔墨。”
“红玉姑娘请,此时说告捷还早了些。”
好些天不见人,今日考完忽然就来了,而且还这么殷勤。
让姜惊鹊看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小丫鬟无声地添上香茗,另一个轻手轻脚地整理起案上文具,动作轻柔。
红玉则立于姜惊鹊身侧,娇声轻笑:“我赌阿哥定然告捷。”
“哈哈,你赢了。”
姜惊鹊回了一句,就开始默写卷子。
待他默写完今日那篇时文,红玉忽然开口了。
“阿哥此篇,立意明正,‘以义理为断’四字可谓提纲挈领,掷地有声。妙避开今上名讳,以‘继统之君’代称,引《礼记》‘礼有权’之说化解‘背周’之嫌,已是上策。然最精妙处……”
红玉纤指指向文中举例,“在此处:‘昔者武王一戎衣而天下定,未闻拘文王嗣殷礼;汉文帝入承大统,尊生母薄太后而不紊汉家法。’”
“额?妙在何处?”
这个女人竟然对经义如此精通,让姜惊鹊十分惊讶。
她抬眼看向姜惊鹊,眼中闪烁着水光:“公子以武周、文景之事类比,既合周制之变通精神,又暗指当世之‘礼’亦当因时权变,为今上尊崇本生提供了冠冕堂皇的史据!更难得是引《孟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衔接,将天子之孝道置于人伦大义之巅!这般破题立论,既深谙圣人微言大义,又对朝中情势洞若观火。非胸有丘壑、目光如炬者不能为之。便是名师大儒应试,能如此稳妥贴切者,也未见几篇!”
这远非一般深闺女子所能道出,其学识之渊博、对时政理解之深刻,甚至超越了普通应试的士子!
点评虽然有马屁的嫌疑,但也算眼光毒辣,字字珠玑,把姜惊鹊的想法猜了个正着。
“红玉姑娘谬赞,四海商会……真是藏龙卧虎。”
红玉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但没有回答,反而掩唇轻笑道:“阿哥过谦,阿哥此等才华,当需良师益友指引,更上层楼才是。”
姜惊鹊暗道,戏肉果然来了。
“良师益友在何处?”
她顺势将话锋一转,“泸州城西百里,有鹤山书院,公子可知?”
姜惊鹊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据说是魏了翁先生遗脉,川中久负盛名。”
“正是!”红玉语气热切起来,“鹤山书院非徒有虚名!书院藏书之富,冠绝四川;讲席皆是名宿,论道切中时弊。若能入院求学,一则能得名师指点经义时文,精进学业,备战院试乃至来年乙酉乡试;二则可结纳蜀中俊彦,砥砺学问,广开人脉。此等良机,于阿哥前途,乃百利而无一害。”
“说起来,红玉姑娘可能不知,我有师父。”
第89章 红玉挫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