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79节
高凌峰放下茶碗,声音平板无波:“朝廷柱石,致仕归田,留停何处自是自由,咱哪知道?”
这冷淡撇清的样子,倒像是没什么鬼。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片刻,尽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看着高凌峰背影消失在门外,张洪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眼中阴晴不定。
“以高凌峰的脑子,如果有算计,咱家不会看不出来……”张洪手指在檀木桌面上用力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富贵险中求。”
守在这成都枯等裁撤的结局,不如去泸州瞧一瞧!就算捞不到功劳,能亲眼看一看那位栽下神坛的首辅如今是何等落寞景象,也是好的。
就当为皇上出气了。
万一……万一能捞到点什么呢?
数日后。
成都城门外,一队不起眼的青帷小轿,在一群着常服、神情剽悍的随从护卫下,悄无声息地拐上了通往东南方向的官道。
泸州,杨廷和……咱家来了。
且让咱家看看,你这盘踞朝堂多年的老龙,落在这川南之地,究竟在捣鼓些什么!
合江县,姜惊鹊筹备已久的“进士楼”终迎开张吉日。
青瓦飞檐的三层楼阁,早已洗尽“百花楼”的铅华。
原属于杨度的百花楼,如今焕然一新,门楣上高悬一块墨底洒金的匾额,正是于景安亲题的“进士楼”三字,笔力遒劲,气象万千。两侧门柱挂着一副新刻对联:
上联:登高望远胸怀天下千秋卷
下联:煮酒烹茶笑看人间百味楼
楼前长街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合江百姓、过往商旅、士绅无不好奇这取代了百花楼进士楼,究竟何等模样?
辰时刚过,鼓乐齐鸣。
秦信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劲装,如同门神般立在门口,目光炯炯,扫视着人群。
他身后,裘二带着几名同样精神抖擞的伙计,笑容满面地迎客。
姜惊鹊今日并未刻意装扮,一身天青色锦澜直裰衬得他身姿挺拔,比之往日的少年稚气,更多了几分沉稳的东家气度。
他身旁立着玉娘,这位新任女侍首领,身穿特制的火红色对襟窄袖短袄配深褶裥裙,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双平髻如云般堆叠,整个人干练爽利中透着一丝惊艳,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身着玄、青、鹅黄三色统一女装的女侍们在门口待命。
“开门——!”随着秦信一声略带内劲的洪亮吆喝,进士楼沉重的花梨木大门缓缓打开。
“嚯——”
人群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叹。
步入大堂,视野豁然开朗。
左首半边区域被打通,不见隔间屏障,只以数排精美的紫檀木架巧妙分隔空间。架上琳琅满目:新巧别致的合江竹编篮、竹灯、竹扇、色彩鲜亮针脚细密的蜀绣、帕子、香囊、小幅摆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区域,陈列着文房四宝与书册,几排低矮书阁上整齐摆放着线装书卷,几张宽大的酸枝木案几旁配着舒适的官帽椅或绣墩,已有几位士子模样的年轻人好奇地坐下翻阅。
书阁上方悬着一方素雅小匾——求索阁。
右首半边则弥漫着不同的香气
。同样是雅致的桌椅布置,空气里却糅合了清新的茶香、一种醇厚醉人的酒气,以及淡淡的甜点冷食气息。一架精致的木制柜台后,各种酒坛,标签上皆是赤水秘酿、成排的青瓷茶罐、制作好的冷盘点心,如米糕、果脯、精致的凉菜拼盘。
雕花窗棂透入天光,打在铮亮的地板、光可鉴人的桌椅上,明亮而清雅,毫无旧日百花楼的脂粉暧昧。
客人涌入,在各处流连驻足,赞叹声不绝于耳。
青色制服的女侍如穿花蝴蝶般优雅地引导客人,玄色女侍在书阁旁安静候命,整个场面赏心悦目。
巳时正,楼内已颇为热闹。姜惊鹊、秦信、玉娘以及姜千山等人,齐聚中央临时搭起的一处小高台前。人群的目光迅速汇聚而来。
姜惊鹊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原本嘈杂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贵客,父老乡亲!”
姜惊鹊面带微笑,团团抱拳,“今日合江进士楼开张,承蒙各位抬爱,蓬荜生辉!进士楼,不以金玉为贵,但为来往雅士,辟一方清净之地,可品酒论茶,可伏案求索……”
他话锋一转:“亦或安心下榻!然进士楼非普通客栈,客房有限,意在为贵宾提供清净、便利与尊荣体验。故此,今起推出金客制!”
“非本楼金客,恕不接待入住!唯有持牌贵客,方可预定进士楼二楼的客房、三楼五间雅室,并独享三楼早餐区之清晨飨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只接待会员入住?有限的客房?独享三楼早餐?这规矩闻所未闻!
姜惊鹊不疾不徐,在众人惊疑好奇的目光中详述规则:“‘金客分设两等会员。其一,名为‘青云牌’。”他一抬手,玉娘立刻托上一个红木托盘,里面整齐摆放着十几枚小巧精致的玉牌。玉牌呈长方形,上方雕有小巧的云纹,正中阴刻“青云”二字,下方一行小字“合江进士楼”。
“‘青云牌’,持牌费每年五两纹银,另需预付十两纹银存金于柜上,即可获赠。有此牌者,购酒买书享九五折扣!”
说完,姜惊鹊笑了笑:“但此牌并不含入住和使用雅间的资格。”
他说完后,嘘声一片。
第108章 贪婪酸涩
姜惊鹊没理会,继续道:“其二,名为‘金榜牌’。”
又一托盘被呈上,却是寥寥数枚雕琢更精美的金牌,纹饰是独占鳌头、魁星点斗的图案,中央是金灿灿的“金榜”二字。
“‘金榜牌’需预付存金百两以上方得授予!持牌费每年五十两纹银,持此牌者,购书酒食俱享九折;入住每晚五两银子,且可在三楼长期预留专属雅间一间,确保随时下榻有处,在三楼专属静室可随时启用。”
相当于青云级别会费每年五两,金榜级别每年五十两,这只是会费。
秦信在一旁听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百两存金?!
这鹊哥儿的心也太狠了!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一百两银子,按五两一间房,能住二十晚!这空手套白狼先把银子收到手里了,还有实实在在收进来的金客费……
这有人买吗?
“开业首日,”姜惊鹊提高了声音,无论有没有入金客,今日在进士楼花费,再享额外八折!
姜惊鹊话音落下,原本还嗡嗡议论的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无论是好奇的百姓、精明的商人、矜持的士绅还是清贫的学子,都被这闻所未闻的“金客制”和那近乎天价的“金榜牌”镇住了。
五十两每年的持牌费?!还要预付至少百两存金?五两银子一晚的客房?
简直是石破天惊!空气仿佛凝滞,只听得见炭盆里轻微的噼啪声和倒吸气的声音。
秦信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裘二和姜千山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喘,眼巴巴地看着东家。这鹊哥儿的想法,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姜惊鹊却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打破了寂静:“规矩既已言明,诸位若有兴致,可随意参观敝楼各处。二楼客房、三楼雅间及早餐区,今日特向诸位开放,任君品鉴。”
去瞧瞧!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这么贵,看看到底贵在哪里?
说到底不就是个客栈?
人群轰然涌动起来,好奇心压过了对价格的震惊。
乡绅、商人、甚至一些家境尚可的学子,都迫不及待地朝楼梯涌去,都想看看这五两银子一晚的客房究竟是何等模样,五十两会费换来的金榜牌,又能享受什么服务。
当人流涌上二楼,踏入那十间精心改造的客房时,惊叹声此起彼伏。
宽敞明亮的房间,全然不同于大家印象中逼仄的客栈厢房。
首先是大,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客房都大,而且全部都是套间!
这么大的二层,只有十间房。
一尘不染,散发着草香,崭新被褥整齐叠放在雕花的檀木床榻上,阳光透过糊着素纱的格窗洒落,映照着角落红釉花瓶里斜插的几枝含苞腊梅,平添几分雅致,设有专门的水盆架和小巧的衣架,更令初次见到这般布置的客人们目眩神迷。
“这……这被子怕不是锦缎的吧?”
“五两一晚!真敢要!可……可看着是真舒服啊……”
“连插花都准备了?这心思……”
紧接着,人群又涌入三楼。
三楼分割出的五间雅室,更是引发了又一轮震撼,同样是大套间。
开阔舒适!
完全不同于现在这个时代的雅间。
雅室陈设更为考究,墙壁甚至挂着简约淡雅的山水小品,临窗摆放着舒适的宽大软椅和小巧的银丝楠木圆几,显然是静坐品茗、密谈或独自阅读的绝佳之处。
最引人瞩目的是那个专供金榜牌持有者的早餐厅,几张精致小桌错落有致,窗外视野开阔,一揽合江景色。
旁边一个小小的自助食台已经摆放好了几样精致的凉碟和时令水果作为展示,想象着清晨在此享用一份专属餐食的悠闲,不少讲究的富绅和好面子的商人眼中已忍不住闪过火热。
然而,这一切的奢华和舒适,在那身着特制制服女侍们出现时,瞬间被推向了高潮。
玉娘作为侍首,一身火红对襟窄袖短袄配深褶裥裙,如同寒梅绽放于雪地,干练又明艳。
她站了出来。
“花魁娘子,你在几楼服侍啊,哈哈哈。”
有人认出了原来百花楼这个花魁,开始出声调笑。
但玉娘没有丝毫恼怒,柔声道。
“咱们楼里女侍,只有几处有,先是书阁玄衣女侍,三层雅间与待客入住青衣女侍,早间餐食的鹅黄女侍。”
“东家说,万般都比不过书更贵,故书阁中配了女侍,不管是否金客,在书阁可以享有女侍服务。”
在她从容不迫的指挥下,每介绍一类,就有一队女侍行礼。
女人!
在这大明嘉靖二年的合江县大堂,一群年轻、干练、衣着统一得体的女子,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这名为“进士楼”,担任着清晰职责的侍者角色!
这景象本身造成的观念冲击,远比那些昂贵的陈设和会员制度更加强烈,几乎瞬间引爆了整个空间。
无数道目光,或震惊、或贪婪、或新奇、或不齿,全都聚焦在她们身上。
“成何体统!女子抛头露面,充作厮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