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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170节

  “你重建西厂以来,办差还算得力。”朱由检先是给了一句肯定,“京城的治安,比以前好了不少。朝中那些大臣,也都安分了许多。朕让你查的事,你也都查得清清楚楚。朕很满意。”

  “这都是皇爷洪福,奴婢不敢居功。”曹化淳连忙谦卑地说道,心里却稍稍松了口气。看来,皇帝对自己还是信任的。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变冷,“朕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你西厂的番役,现在在京城里,比当年的东厂还要跋扈。说你曹化淳,现在是内廷的‘二皇帝’。还说,锦衣卫的骆养性不在京城,整个厂卫,都快成你曹家的一言堂了。你说,这些话,朕该不该信?”

  “皇爷!”曹化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魂飞魄散,汗如雨下,“冤枉啊!皇爷!奴婢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这些……这些都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污蔑!是他们嫉妒奴婢得您宠信,故意造谣中伤啊!”

  他知道,皇帝最忌讳的是什么?就是奴才坐大,功高震主!“二皇帝”、“一言堂”,这两个词,任何一个,都足以要了他的命!

  “是吗?”朱由检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或许是污蔑吧。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曹化淳,朕问你,现在,朕想知道一个官员的真实情况,朕的信源,有几个?”

  曹化淳一愣,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朕告诉你。”朱由检自问自答,伸出了一根手指,“只有一个。就是你,和你执掌的西厂。你告诉朕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你告诉朕他是坏人,他就是坏人。万一,你看走了眼呢?或者,万一,有人蒙蔽了你呢?再或者,万一,你有了私心呢?”

  皇帝的每一个“万一”,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曹化淳的心上。他终于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信任他。皇帝,是不信任任何一个“一家独大”的奴才!

  他曹化淳,错就错在,做得太好了!他把东厂经营得太高效,太强大,以至于,他成了皇帝获取信息的唯一渠道。而这,恰恰是帝王心术中的第一大忌!

  “朕是皇帝,是天子。天子,必须耳聪目明。”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朕不能只用一只耳朵听,也不能只用一只眼睛看。朕需要两只耳朵,两只眼睛。而且,这两只眼睛,必须是分开的,独立的,甚至,是相互竞争的。”

  他指了指曹化淳:“西厂,是朕的一只眼睛。你做得很好。”

  然后,他将手,指向了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魏忠贤。

  “从今天起,魏忠贤,”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你,就是朕的另一只眼睛!朕命你,即日起,重掌东厂,提督厂务,官阶品级,与贬斥前相同!直接对朕负责!”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惊雷,在魏忠贤和曹化淳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惊骇。他……他没有听错吧?重掌东厂?提督厂务?与西厂等同?这……这简直是从地狱一步登天!他不仅没死,不仅被赦免,还……还官复原职了?不,是比以前更得皇帝的信任!因为,这一次,是皇帝亲口封的!是皇帝用来制衡曹化淳的棋子!

  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皇帝不是要杀他,也不是要单纯地用他。皇帝,是要用他这条老狗,去咬曹化淳那条新狗!让他们两条狗,互相撕咬,互相监督,而皇帝,则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人,欣赏着这一切,并从中获取最真实、最全面的信息!

  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和一种再次被投入权力绞肉机的彻骨冰寒,同时在他心中升起。他知道,他的好日子,远没有到来。他的活路,就在于他能咬曹化淳咬得多狠,多准!

  而另一边的曹化淳,则是彻底地呆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有“嗡嗡”的轰鸣声。

  重掌东厂?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几乎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从云端,一头栽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这么久,才有了今天一家独大的局面。可现在,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不,比付诸东流更可怕!

  皇帝不是找了别人来制衡他,而是把他最大的、也是最了解他的敌人——魏忠贤,给扶了起来!

  魏忠贤是什么人?那是玩弄权术的祖宗!是宫里斗争活下来的老怪物!他曹化淳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站在魏忠贤倒台的废墟上。他们之间,有着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现在,皇帝把这头饿了许久、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恶狼,放到了他的对面。可以想象,从今天起,他曹化淳,将再无宁日!

  东厂,会像跗骨之蛆一样,盯着东厂的每一个动作。魏忠贤,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找他的麻烦,抓他的把柄,向皇帝证明,他比曹化淳更有用,更忠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恐惧感,攫住了曹化淳。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魏忠贤之间,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已经无可避免。而这场斗争的裁判,就是宝座上那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皇帝。

  “怎么?你们两个,好像都不太高兴啊?”朱由检看着他们两个精彩纷呈的脸色,明知故问地笑道。

  “不!奴婢……奴婢高兴!奴婢谢皇爷天恩!”魏忠贤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奴婢一定不负皇爷所托,为皇爷看好这天下,把东厂办成皇爷最利索的刀,最亮的眼!”

  曹化淳也回过神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和不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俯身叩首:“奴婢……奴婢也为魏老哥高兴。有魏老哥襄助,我东西二厂,定能更好地为皇爷分忧。请皇爷放心,奴婢……奴婢一定和魏老哥,同心同德,共报圣恩。”

  “同心同德?”朱由检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朕不要你们同心同德。朕要你们,相互竞争,相互监督。谁办得好,谁的差事办得漂亮,朕心里,有数。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拉帮结派,或者,把心思动到对方身上,而不是动到差事上,那朕的刀,可不认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森然:“朕给你们的第一件差事。去查,江南盐商,和朝中官员的往来账目。朕要知道,每年几百万两的盐税,到底进了谁的口袋。朕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西厂和东厂,分开查,各自给朕一份名单和账本。朕倒要看看,你们谁,查得更清楚,更彻底。”

  “一个月后,朕要在这里,看到两份让朕满意的答卷。听明白了吗?”

  “奴婢遵旨!”

  两人异口同声地答道,声音里,都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们都知道,皇帝的这道旨意,就是发令枪。一场围绕着江南盐税的血雨腥风,和一场东西厂之间的残酷内斗,将同时拉开序幕。

  而他们,就是这场风暴中心的两个主角。

  “都退下吧。”朱由检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了宝座,又拿起了那份关于山西的密报,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撼动内廷格局的任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魏忠贤和曹化淳,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文华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外面清冷的空气一激,他们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一前一后地,走在紫禁城那漫长而幽深的宫道上。脚下的金砖,冰冷而坚硬。

第157章 谁赞成?谁反对?

  当燥热的季风夹杂着漫天黄土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巨兽般掠过吕梁山连绵起伏、千沟万壑的苍黄脊背时,整个山西地界,都开始流传一个足以令闻者心惊肉跳,又或翘首以盼的名字——闯王。

  这个名字,在不同人的口中,有着截然不同的分量和色彩。对于那些高坐于深宅大院,手握万贯家财与千顷良田的士绅豪强而言,“闯王”是来自地狱的魔鬼,是焚毁一切秩序与体面的末日劫火,是悬在他们锦衣玉食生活之上,随时可能落下的森然屠刀。而对于那些终年劳作于田间,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被苛捐杂务与地主盘剥压得直不起腰的百姓而言,“闯王”,就是从九天之上降下来的活菩萨,是劈开这暗无天日世道的惊雷,是能救活他们全家性命的再生父母。

  对于祁县乔家坞的佃户张老三来说,他宁愿相信后者。

  时间回到闯军攻打乔家坞那天。

  张老三一辈子,不,他那当了一辈子佃户的爹,和他那当了一辈子佃户的爷爷,祖孙三代人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当那些身穿各色破旧衣甲,手持五花八门兵器,但眼神却无一例外锐利如狼的闯军士兵,用一根从庙里拆下来的巨大房梁,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生生撞开乔家大院那扇平日里连狗都比他有资格进的包铁大门时,他正和无数同村的乡亲们一起,瑟缩在远处,惊恐而又好奇地观望着。

  他看到了那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乔家护院们,在如狼似虎的闯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几乎没做任何像样的抵抗,便哭爹喊娘地作鸟兽散。他看到了闯军的士兵从那深不见底的粮仓里,一袋接着一袋地往外抬着粮食。那已经微微有些发霉、却依然散发着谷物醉人香气的陈米,那雪白细腻得晃眼的精面,被他们毫不吝惜地倾倒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令人晕眩的小山。

  然后,一个嗓门洪亮的闯军头目,爬上那座粮山,挥舞着手臂,用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官话大吼:“闯王有令!开仓放粮!不分男女老幼,见者有份!”

  那一刻,张老三和周围所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乡亲们一样,都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饿了太久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幻梦。人群在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如同压抑了百年火山喷发般的狂喜。他们像一群饿了不知多少个冬天的狼,嚎叫着、奔跑着,扑向那座象征着“生”的米面小山,用手,用破碗,用随身携带的布袋,用一切能装东西的器物,疯狂地往自己怀里扒拉。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打架,因为粮食太多了,多到他们这辈子都未曾想象过的地步。

  混乱中,张老三亲眼看到,那个平日里出入都坐着八抬大轿,轿帘掀开时露出的脸永远带着一丝不耐和轻蔑,仿佛多看他们这些泥腿子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眼睛的乔家大老爷乔赢甲,像一头被拔光了毛、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肥猪,被几个粗壮的汉子从那雕梁画栋、九曲回廊的奢华内宅里拖了出来。他身上那件用金线绣着团寿字的华丽丝绸长袍被撕得稀烂,头上的员外帽也不知滚到了哪里。

  他平日里那副养尊处优、气度俨然的派头荡然无存,此刻只是涕泪横流,屎尿齐出,嘴里语无伦次地哀嚎着:“饶命……饶命啊,好汉!各位军爷!我……我给钱!我有很多钱!别杀我,我把银子都给你们!我家地窖里还有黄金!”

  他被粗暴地拖上了一个临时用几张八仙桌搭建起来的高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上面,对着台下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汉子不住地磕头,每一次都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他那养尊处优的额头便磕出了血。

  那个汉子,身穿一身并不起眼的士兵甲胄,只是比旁人的更加厚实一些,腰间挎着一把硕大无朋的鬼头刀,刀鞘古朴,却掩不住那呼之欲出的杀气。他只是站在那里,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晋商大豪,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在执行一道早已注定程序的漠然。

  这个汉子,正是如今在山西地界声名鹊起,被无数百姓视为救星的闯王李自成。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因为分到了粮食而暂时压抑住仇恨、却依旧用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乔赢甲的百姓,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那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深沉的、夹杂着敬畏与狂热的使命感。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台下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在那里,一个身穿青布长衫,头戴方巾,作师爷打扮的中年人,正平静地看着台上发生的一切。那人身材中等,相貌普通,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沉静,仿佛眼前这片狂热与血腥,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正在精准上演的戏剧。那人,是他的“军师”,如今对外化名为李岩的骆养性。

  感受到李自成的目光,骆养性不动声色地,微微向他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示意,而是一个确认: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这个点头,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让李自成心中那股源自于京城最高指示的使命感,变得更加坚定不移。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杀意与决断再无半分动摇。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刀,阳光下,宽厚的刀刃闪烁着森然的寒光,映照出台下无数张激动、期待又充满仇恨的脸。

  “乡亲们!”他用他那口浓重的陕西腔,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地宣读着乔赢甲的罪状。他的声音,不借助任何工具,却如同惊雷,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此獠,名为乡绅,实为国贼!私占田亩三千顷,逼死佃户一十七人!放印子钱,九出十三归,利滚利,驴打滚!多少人家,被他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去年大旱,官府开仓放粮,他却勾结县令,囤积居奇,一石米卖到五两银子!眼睁睁看着你们饿死,他自家粮仓里的米,宁肯喂狗,喂猪,都发了霉,也不给你们一口活路!”

  李自成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凌厉,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所有人的心坎上。人群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每一个人都在回忆中,搜寻着与这桩桩件件罪行对应的、自家血淋淋的伤疤。然后,压抑已久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吼,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杀了他!杀了他!”

  “还我儿子的命来!我儿就是借了他家的印子钱,被活活逼死的!”

  “狗官!恶霸!千刀万剐!!”

  无数的咒骂和哭喊汇成一股洪流,仿佛要将整个乔家坞都掀翻。

  李自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一把揪住乔赢甲的头发,将他那张肥胖的、沾满鼻涕眼泪的脸提起来,面向众人,大吼道:“乡亲们!官府不管的事,我闯王管!官府不敢杀的人,我闯王来杀!此乃奉天倡义,为民除害!今日,就用这恶霸的血,来祭奠屈死的冤魂!告慰你们在天之灵的亲人!”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右手肌肉贲张,那柄沉重的鬼头刀在他手中仿佛轻如鸿毛,划出一道凄厉的决绝弧线。

  “咔嚓”一声脆响。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着一股喷涌而出的血泉,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血线,然后“噗通”一声,掉在地上,像个皮球一样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女孩的脚边。那张肥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这一次,欢呼声中不再夹杂着悲愤和哭喊,而是纯粹的、酣畅淋漓的喜悦和对台上那个如神魔般男子的崇拜。

  “闯王万岁!闯王万岁!”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李自成缓缓放下了刀。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心中没有半分茫然,只有一种冰冷的满足感。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李自成,正在执行一项伟大的、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使命。他不是一个反贼,他是皇帝陛下手中,最锋利、最隐秘的那把刀。

  当晚,乔家大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那些平日里只有乔家主子和核心管事们才能进出的奢华庭院,此刻挤满了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狂欢后疲惫的闯军士兵。他们围着一口口从乔家厨房里抬出来的大铁锅,锅里炖着香气扑鼻的整只猪、整只羊,旁边堆着山一样高的白面馒头。这是他们自打跟着李自成造反以来,吃得最痛快、最奢侈的一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从乔家酒窖里搬出来的陈年佳酿的香气,夹杂着士兵们粗野的笑骂声和划拳声,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的、近乎野蛮的生机。

  而在乔家那间曾经用来密谋如何兼并土地、盘剥佃户,墙上挂满“仁义礼智信”名家字画,书架上摆满经史子集的书房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显得有些凝重而紧张。

  李自成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用上等花梨木打造的太师椅上,椅子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坐着极为舒服。他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一对从乔赢甲手上扒下来的、油光锃亮的玉核桃,眉头却锁成了一个川字。

  在他对面,骆养性正悠闲地品着一杯用乔家珍藏的雨前龙井新沏的毛尖。他依旧是那副师爷打扮,神情淡然,仿佛外面那几万人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书房厚重的木门并没有关严,外面震天的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更衬得房内有种诡异的安静。

  突然,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汗味如同有形之物般涌了进来。

  “大哥!”一个粗豪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只见刘宗敏满脸通红,手里还提着一个豁了口的酒坛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贺一龙、李过等几名闯军的核心将领,一个个都是酒酣耳热,兴奋不已的样子。

  “大哥!军师!”刘宗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大着舌头嚷道,“咱们今天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你看外面,弟兄们多高兴!一个个都说,跟着闯王有肉吃,有酒喝,有钱拿!大哥,依我看,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又得了这么多金银粮食,还在这穷山沟沟里跟这些土财主耗个什么劲儿?”

  他一把将酒坛子重重地墩在名贵的紫檀木桌案上,溅出的酒液浸湿了上面一叠刚刚清点出来的账本。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然后指着墙上悬挂的那副巨大的《山西镇巡全舆图》,唾沫横飞地说道:“大哥!你看这里!太原府!山西的省城!只要咱们拿下了太原,整个山西就是咱们的天下!到时候,你登高一呼,称个王,建个国,不比现在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强一百倍?咱们这些做兄弟的,也能混个开国元勋,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对啊,闯王!刘大哥说的在理!”贺一龙也跟着起哄,他本是神棍出身,最擅长蛊惑人心,此刻更是说得眉飞色舞,“咱们现在有快四万人了!兵锋正盛,士气如虹!老百姓都传你是真命天子下凡,是来救苦救难的!咱们就该顺应天意,直捣黄龙!还怕他个鸟官军?干他娘的!”

  几名将领七嘴八舌,都是一个意思:现在实力够了,应该停止这种“小打小闹”,干一票真正的大事,攻打省城,建立自己的根据地,正式扯旗造反,与大明朝廷分庭抗礼。这是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所能想到的最直接、最荣耀,也是最符合逻辑的“出路”。

  李自成静静地听着,脸色慢慢地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玉核桃,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那双在白天还充满了冰冷杀意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骆养性则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低头看着地图,仿佛在研究上面的某条河流走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眼看李自成不说话,刘宗敏的胆子更大了,他觉得大哥可能是在犹豫,需要自己再推一把。他走上前,拍着自己擂鼓般作响的胸脯,激动地说道:“大哥!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不想当王吗?不想给弟兄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吗?只要你一句话,我刘宗敏第一个给你当先锋,就是拿这条命去填,也给你把太原的城门给填开!”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李自成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喧闹的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刘宗敏等人脸上的醉意也醒了大半,都有些惊愕地看着面沉如水的李自成。他们从未见过大哥发这么大的火。

  “都说完了吗?”李自成缓缓站起身,他身材本就高大,此刻在跳动的烛光下,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刘宗民完全笼罩。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从刘宗敏、贺一龙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里的冰冷,让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将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一顿饱饭,几口烧酒,就把你们的脑子都烧成浆糊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攻打太原?称王建制?你们知不知道太原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死’字有几种写法?”

  他一步步逼近刘宗敏,几乎是脸贴着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问你,刘宗敏!太原城墙多高多厚?你拿尺子量过吗?护城河多宽多深?你能游过去吗?城里有多少官军?有多少从佛郎机人手里买来的红夷大炮?你见过那玩意儿的威力吗?一炮打过来,一个百人队就没了,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咱们这四万人,听着是不少!可你摸着良心自己说说,有多少是跟着咱们从陕西杀出来的老底子?又有多少是昨天还扛着锄头,今天刚领了杆木矛的庄稼汉?你让他们去攻城?去用血肉之躯填那无底洞一样的护城河?去爬那几丈高、被人浇了滚油和金汁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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