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191节
“……告诉朕的东江将士,此战,是为大明,更是为他们自己报血海深仇!他们失去的家园,朕让他们亲手去夺回来!他们死去的亲人,朕让他们用建奴的血来祭奠!此战功成,你毛文龙,朕许你裂土封侯,世袭罔替!你麾下将士,人人重赏!若贻误战机,畏缩不前,朕的西厂,也能送你全家上路!钦此!”
“噗通!”
看完最后一句,毛文龙再也抑制不住,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刀架在脖子上都未曾眨眼的铁汉,竟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他高高捧着圣旨,对着北京的方向,先是无声地哽咽,随即放声嚎啕大哭。那哭声中,有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有不被理解的孤独,有朝不保夕的恐惧,但更多的,是被人信任、被人托付国运的激动,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万岁爷……万岁爷啊!知我者,陛下也!臣毛文龙……何德何能,敢不为陛下粉身碎骨,以报天恩!”
他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才用崭新的官袍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每一个字都仿佛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此刻,他脸上的激动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凝固的岩浆般的冷静与狰狞!
他猛地拉开房门,门外的阳光似乎都被他身上的杀气逼退了几分。他对着外面焦急等待的孔有德和耿仲明等人,高高举起紧握的拳头,用一种嘶哑却又响彻云霄的声音吼道:“传我将令!召集岛上所有把总以上将官,一炷香之内,到中军大帐议事!违令者,斩!”
看着大帅眼中那熟悉的、嗜血的、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的光芒,孔有德等人心中狂震,知道一场足以改变东江镇命运、甚至改变天下格局的风暴,即将来临!
很快,东江镇所有的高级将领都聚集到了那间已经扩建得足以容纳百人的“中军大帐”里。毛文龙站在上首,环视着自己这些面带煞气、眼神中燃烧着不屈火焰的老兄弟们。
“兄弟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些年,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心里清楚,我心里更清楚!咱们被朝廷那帮狗官当成野种,被辽西袁蛮子和他那帮少爷兵当成乞丐!咱们没粮吃,没衣穿,拿着生了锈的破刀,去跟武装到牙齿的建奴拼命!咱们为大明流血,为大明守着这片海疆,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是猜忌!是克扣!是羞辱!”
一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在场所有将领心中最痛的地方,他们一个个双目赤红,牙关紧咬,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是!”毛文龙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把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寒光一闪,狠狠地插在面前的军事地图上,刀尖不偏不倚,正钉在“赫图阿拉”四个字的中央!“这一切,都他娘的过去了!我们的万岁爷,九天之上的真龙天子,没有忘记我们!他知道我们的苦,知道我们的忠!他给咱们送钱!送粮!现在,还要送来三千杆能在百步之外打穿建奴铁甲的燧发枪!还要送来能炸出天火的开花弹!”
“什么?!”
“开花弹?!”
“大帅,这是真的吗?!”
整个大帐瞬间像被投入了炸药,所有人都霍然起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万岁爷有旨!”毛文龙厉声爆喝,如同虎啸山林,瞬间压下了所有人的嘈杂,“建奴要去打朝鲜了!万岁爷要我们,趁他病,要他命!从海上,抄他的后路!烧他的老巢!把赫图阿拉城给他夷为平地!”
“兄弟们!咱们忍饥挨饿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鸟气,就为了等这一天!现在,机会来了!万岁有爷给了我们刀,给了我们饭,就是要我们把这些年受的委屈,连本带利地从建奴身上讨回来!抢他们的粮食!烧他们的房子!睡他们的女人!把我们失去的一切,都他娘的加倍夺回来!你们,敢不敢跟老子干这一票大的?!”
“敢!”
“干死他娘的建奴!”
“为大帅效死!为万岁爷效死!”
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屈辱和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冲天的杀意和狂热的战吼。整个皮岛,仿佛一瞬间从严冬进入了酷暑,一头被喂饱了、武装到了牙齿的猛虎,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将它最锋利的獠牙,对准了宿敌的咽喉。
…………
与皮岛上那近乎癫狂的火山喷发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宁远城,却笼罩在一片肃杀而冰冷的沉寂之中。
宁远,是袁崇焕毕生心血的结晶。这座城池,经过他数年的苦心经营,早已不是一座单纯的军事要塞,而是一座壁垒森严、秩序井然的战争堡垒。高大坚厚的城墙,如同钢铁巨人的臂膀,将关外的风雪与敌骑死死地挡在外面。城墙上,一门门擦得锃亮的红夷大炮,如同沉默的巨兽,黑洞洞的炮口冷冷地指向北方,随时准备喷吐出毁灭的烈焰。城内,街道整洁,营房林立,一队队身穿崭新棉甲、手持精良兵器的关宁铁骑往来巡逻,军容整肃,气势迫人。这里的一切,都烙印着袁崇焕的个人风格:严谨、坚韧、秩序井然,同时也带着一种文人治军特有的、近乎偏执的洁癖和骄傲。
此刻,在宁远城的督师府内,袁崇焕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辽东地图,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自京城归来,又在皮岛被毛文龙用一道圣旨狠狠羞辱之后,他大病一场,如今虽已痊愈,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却如同关外的寒云,怎么也驱散不开。
他忘不了京郊演习场上,他的理念被卢象升无情碾碎的场景;他更忘不了在皮岛码头,他被毛文龙和那个西厂番子联手当众剥光了所有权威的奇耻大辱。这些日子,他闭门不出,反复思量,心中的怨愤和不甘,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像地下的岩浆,越积越厚,只待一个爆发的出口。他告诉自己,皇帝只是年轻,被小人蒙蔽,他必须用一场无可辩驳的胜利,来重新赢回皇帝的信任,来证明自己才是那个唯一能平定辽东的国之干城。
“督师,”心腹大将满桂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塘报,他看了一眼袁崇焕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京里来的加急文书,是兵部和内阁联合下发的。”
袁崇焕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是最高等级的军令。他心中一动,难道是皇帝终于想通了,要给自己更大的权力,或者采纳自己主动出击的策略了?他从容地拆开,以为是关于皇太极惨败后辽东局势变化的应对指示。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文书上的内容时,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自矜和沉稳的脸,瞬间凝固了。
“……兹有后金奴酋皇太极,败而不死,心存侥幸,欲西征东伐,以图苟延。此乃其自取灭亡之道。朕已另有布置。着辽东督师袁崇焕,即刻加固宁锦防线,严守辽西走廊,非有圣旨,不得擅自出击。务必确保建奴主力无法自陆路越雷池一步,以安京畿……”
什么?!
袁崇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怒火和荒谬感,压着火气继续往下看。文书的后半部分,提到了朝廷对东江镇的安排,正是这部分内容,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炸药桶。
“……另,为策应辽东全局,破奴酋东伐之谋,陛下已下密旨于东江总兵毛文龙,敕其便宜行事,统帅东江水陆兵马,相机袭扰建奴后方。其具体军略,由其自行定夺,所需钱粮军械,皆由内帑直供……”
“啪!”
一声清脆欲裂的巨响,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袁崇焕手中那个他最心爱的、日日摩挲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力量下,竟然被生生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下来,染红了桌案上的地图,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他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涨成了紫红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濒临暴怒的公牛,鼻孔里喷出灼热的气息。
“荒唐!荒唐绝顶!乱命!此乃乱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督师,您这是……手!”满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要为他包扎。
“你看!”袁崇焕一把推开满桂,用那只流着血的手,颤抖地指着桌上的公文,对他低声咆哮着,“看看我们的万岁爷!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他把这军国大事,当成什么了?儿戏吗?!”
满桂不敢多言,连忙拿起公文,匆匆看了一遍,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古怪和难看。他知道督师和毛文龙不和,也知道前不久督师在皮岛吃了大亏,但没想到,皇帝非但没有调和,反而火上浇油,给了毛文龙如此大的自主权!
“让毛文龙那个海匪便宜行事?袭扰建奴后方?由其自行定夺?”袁崇焕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他懂什么军略?他懂什么叫全局?他手下那群乌合之众,除了会杀良冒功,骚扰朝鲜边民,抢掠商船,还会干什么?让他们去袭扰建奴后方?这不叫袭扰,这叫送死!这更是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重重地砸在坚实的地图桌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皇太极是什么人?那是人中之枭!他刚在喜峰口吃了天大的亏,此刻必然是惊弓之鸟,防备森严!毛文龙那点三脚猫的偷鸡摸狗的伎俩,在他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他这么一闹,非但起不到任何牵制作用,反而会彻底激怒皇太极,让他将喜峰口之败的怒火,尽数倾泻到我辽西防线上来!到时候,首当其冲的是谁?是我!是我的宁远!是我这数万关宁将士的项上人头!”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他这是在拿我辽西的安危,拿大明的国本,去成全毛文龙那个匪首的功名!他让我在家里当个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一个海盗在外面上蹿下跳,最后把滔天大祸引到我的头上!这是什么道理?这是哪家的兵法?!”
袁崇焕越说越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一直认为,自己才是大明在关外唯一的支柱,是唯一懂如何对付建奴的擎天巨擘。他为了这条防线,呕心沥血,耗尽了心神,甚至不惜与恩师孙承宗反目。可现在,皇帝宁可去相信一个声名狼藉、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毛文龙,也不相信他这个取得过宁远大捷、被天下人寄予厚望的督师!
这已经不是战略分歧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他毕生所学、毕生骄傲的彻底否定!从京郊演习,到皮岛夺权,再到今天这道荒唐的军令,皇帝仿佛在用尽一切办法告诉他:袁崇焕,你不行,你过时了,朕不需要你的想法,你只需要当好一枚听话的棋子!
“督师,息怒,息怒啊……”满桂看着袁崇焕那狰狞的神情,心中害怕,连忙劝道,“或许……或许万岁爷有更深层的考量呢?毕竟,喜峰口一战,京营的火器确实是……非同凡响。万岁爷的想法,可能跟我们不一样了。而且,毛文龙现在是万岁爷的内帑养着,算是天子亲军,咱们……咱们还是忍一忍吧。”
“不一样?忍?”袁崇焕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深入骨髓的不屑,“他一个深居宫中、乳臭未干的少年,能有什么深层考量?不过是听了身边几个佞幸小人的蛊惑,靠着几件新式火器,打了一场侥幸的胜仗,就真以为自己是天生的武侯、卫霍了!战争,是国之大事,是生死之地,存亡之道,岂能如此儿戏!他这是在用我大明的国运,当他的玩具!”
他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一瞬间,他心中那股“五年平辽”的万丈豪情,那股想要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雄心壮志,仿佛被一盆混着冰碴的脏水,从头浇到脚,浇得透心凉。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不被理解的痛苦。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穷经皓首、技艺精湛的国手棋师,已经规划好了每一步棋的走法,准备用最稳妥、最合乎棋道的方式赢得整场对局。
可棋局的主人,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却突然伸出手,随意地拿起一只他最看不上眼的、肮脏的“卒”,告诉他要用这只“卒”去千里之外“将”死对方的“帅”,而他这只最关键、最强大、耗费了无数心血打造的“车”,只能待在原地,不许动,甚至还要做好被对方的“马”踩死的准备。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这简直是在践踏他的智慧,侮辱他的尊严!
良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无法化解的怨怼。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加固城防。将城中所有的炮位,再重新校准一遍。”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补充道:“既然万岁爷让我们当看门狗,那我们就把这扇门,看得死死的。别让外面的野狗,把主人给咬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满桂却听出了一丝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他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但看着袁崇焕那双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麻木和怨恨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话语都已是徒劳。
宁远的冬天,依旧寒冷。
但比这天气更冷的,是袁崇焕那颗渐渐冰封的心。
第172章 大明皇家振兴银行
当凛冽的北风还在辽东与京畿之间呼啸,当袁崇焕在宁远城冰冷的卧房里咀嚼着屈辱与不甘,当毛文龙在皮岛的篝火旁用最原始的欲望煽动着部将的战意,遥远的江南,却在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中,悄然迎接着一场颠覆性的变革。
“立剑”、“造器”、“铸魂”三大改革,在温体仁、卢象升等一众心腹强臣的强力推行下,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
而作为四大改革中最核心、也最触及根本的一环——“输血”,即创立“大明皇家振兴银行”,则交到了朱由检最为信赖的“天下第一会计”、前户部尚书、现任司礼监户房总掌事毕自严的手中。
毕自严,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生都在跟户部那本烂账打交道的老臣,在接到这个任务时,是既兴奋又惶恐。
兴奋的是,他终于有机会摆脱传统财政体系的桎梏,用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来为国家“生钱”;惶恐的是,这个所谓的“银行”,这个完全由皇帝一手设计、名词古怪、规矩新奇的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在江南这片人精遍地的土地上推行开来,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南京城内,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这座曾经象征着江南最大钱袋子和最深腐败的官署,在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清洗之后,如今被重新粉刷一新,换上了一块巨大的、由皇帝亲笔题写的金字牌匾——“大明皇家振兴银行”。
牌匾之下,是毕自严亲自坐镇的临时衙署。他将户部里几个最得力、脑子最活络的算学高手都调了过来,组成了一个精干的团队。他们穿着崭新的、胸前绣着一个巨大铜钱纹样的吏员服饰,每个人都领到了一把算盘和一叠厚厚的、由皇帝亲自设计的、印着各种防伪花纹和编号的纸——一种被皇帝称之为“存单”和“贷契”的东西。
开业的第一天,银行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按照皇帝的吩咐,毕自严还特意请了南京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在门口搭台唱戏,吸引人气。巨大的告示牌上,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文,写着这家“皇家银行”的两大核心业务。
其一,储蓄。凡大明百姓,无论士农工商,皆可将家中闲散银钱存入银行。根据存入时间长短,银行不仅保证本金安全,还将支付“利息”。存满一年者,年息一分;存满三年者,年息一分五厘;存满五年者,年息可达二分。告示上还特意用大字标注:“皇家信誉,内帑担保,绝无拖欠,利滚利,息生息,让你的钱为你生钱!”
其二,贷款。凡有田契、房契或正当营生之百姓、商户,皆可向银行申请“贷款”。经过审核后,银行可借出现银,用于购买种子、农具,或扩大经营。而贷款的利息,更是低得令人发指——年息仅三分!
这两张告示一贴出来,立刻在南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围观的百姓们将银行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着告示议论纷纷,但脸上普遍带着一种狐疑和不信。
“把银子交给官府,不仅不要钱,官府还倒找给你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农,使劲揉了揉眼睛,凑近了告示,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他活了六十多年,只知道官府只会想方设法地从他口袋里掏钱,苛捐杂税,多如牛毛,什么时候见过官府主动送钱的?
“是啊,太假了!我看就是个骗局!”旁边一个穿着短衫的脚夫也跟着嚷嚷,“把咱们的血汗钱骗进去,等过几天,这什么‘银行’的门一关,当官的卷着银子跑了,咱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还有那个什么‘贷款’,借钱给咱们,一年只要三分的利?俺的娘诶!城东张大户家放的印子钱,一个月就要一分!他这一年才三分,这官府是开善堂的吗?莫不是有什么鬼花样,等咱们借了钱,后面还有什么吃人的招数等着?”一个面带愁容的小商贩,声音里充满了警惕。
这种不信任,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底层百姓的心里。几百年来,他们被官府、被士绅、被地主豪强盘剥得太久了,已经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定势:任何跟官府沾边的、看似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更大的陷阱。
开业的第一天,银行门口看热闹的人山人海,但真正走进去办理业务的,一个都没有。毕自严和他手下那帮踌躇满志的吏员们,从清晨坐到日暮,连一个铜板的业务都没做成。老尚书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在衙署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陛下交代的差事,若是办砸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他派人出去打探,回报来的消息更是让他心凉了半截。原来,城里的百姓中,已经开始流传各种各样的谣言。有的说,这是朝廷没钱了,变着法子搜刮民脂民膏的新招数;有的说,这是温体仁那个“温剥皮”想出来的毒计,先把你的钱骗进去,再给你安个罪名,连人带钱一起抄没;更离谱的,甚至说这是皇帝想在南京另立新都,要用这些钱来修宫殿,所以才巧立名目,四处敛财。
这些谣言的背后,毕自严用他那颗在官场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脑袋想一想,就知道是谁在搞鬼。除了那些刚刚被皇帝用“蟹笼之谋”狠狠割了一刀,却又心有不甘的江南士绅豪强,还能有谁?他们虽然不敢公然对抗皇权,但躲在背后煽动民意,使绊子,搞破坏,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自己放高利贷,兼并土地,赚得盆满钵满,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用一个“三分利”的银行来断了他们的财路?
毕自严急忙将情况写成密折,连夜呈报给朱由检。他本以为,皇帝会龙颜大怒,然后动用厂卫,将那些散播谣言的家伙抓起来砍了,以儆效尤。
然而,朱由检的回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十天之后,八百里加急信使便带着皇帝的口谕,来到了银行衙署。
“毕爱卿,”那名西厂番子一丝不苟的传达着皇帝的意思,“万岁爷说了,百姓不信,是正常的。当一个政府失去公信力时,无论它说什么、做什么,人们都会认为它在说谎、在作恶。咱们大明朝的官府,在这几十年里,把老百姓伤得太深了。想要重建信任,光靠贴几张告示,喊几句口号,是没用的。得用行动,得拿出真金白银,做给他们看。”
“那……陛下的意思是?”毕自严一头雾水。
“陛下说了,既然没人来存钱,那咱们就先从放贷开始。但是,这第一笔贷款,咱们不贷给那些小商小贩,也不贷给那些有田有地的主顾。咱们,就贷给那些最穷、最苦、最不可能还得起钱的人!”
“什么?!”毕自严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银行的根本,在于有借有还,才能周转不息。咱们把钱贷给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赤贫之户,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这……这不是银行,这是开仓放粮,是赈济啊!”
“陛下说,这既是赈济,也是银行。”西厂番子不紧不慢地说道,“陛下让您,立刻派人,去南京城内外的贫民窟,去那些流民聚集的窝棚,去寻找那些因为家中遭了灾,或者被地主劣绅逼得家破人亡,但本人尚有手艺、有力气,只是苦于没有本钱的百姓。比如,死了丈夫,带着几个孩子,靠给大户人家浆洗衣服过活的寡妇;比如,手艺精湛,却因为生了场大病,卖光了所有家当的木匠、铁匠;再比如,那些从乡下逃难而来,有力气,却只能在码头上扛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壮劳力。”
“找到这些人之后,由银行出面,以‘皇家振兴银行’的名义,主动给他们发放一笔‘无息创业贷款’!注意,是无息!”西厂番子特意加重了语气。
“给寡妇的钱,让她去买几口大锅,买些皂角木炭,可以去承接更多富户的洗衣生意;给木匠铁匠的钱,让他重新置办一套工具,可以开个小铺子,重操旧业;给那些壮劳力的钱,可以让他们几个人合伙,买一辆板车,或者一条小舢板,自己干点运输的小买卖,不用再受那些牙行的盘剥。”
“这些贷款,不需要任何抵押,只需要他们在银行里按下手印,立下字据。并且,这第一笔贷款,前三年,不催还本金,不计任何利息!三年之后,如果他们的营生做起来了,再根据他们的收入情况,分期偿还本金。如果,三年之后,他们实在是因为天灾人祸,营生失败,无法偿还……陛下说,那这笔钱,就算了,就当是皇家为他们积福了!”
毕自严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几十年来建立起来的关于财政、关于经济的认知,正在被皇帝这种天马行空、完全不合常理的做法,冲击得七零八落。
这……这还能叫银行吗?这简直就是菩萨下凡,广撒甘霖啊!朝廷的钱,内帑的钱,那可都是真金白银,是用来养兵、赈灾、造船、造炮的!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但他看着西厂番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这是皇帝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绝非一时兴起。他只能将满腹的疑虑压在心底,颤声问道:“那……陛下这么做的深意是……”
西厂番子微微一笑,朝北边拱了拱手,压低了声音,说出了朱由检的原话:“陛下原话:‘朕就是要用这第一批最不可能得到贷款的人,来做活广告!朕就是要让全江南的百姓都亲眼看看,他皇家银行,到底是在帮谁,到底是在做什么!那几家被抄了家的士绅,不就是靠着放印子钱,把这些可怜人逼上绝路的吗?好!朕今天就反其道而行之!朕要把那些被他们踩到泥里的人,一个个亲手扶起来!朕要用这些人的口碑,像石头一样,一颗一颗地,砸碎那些士绅豪强散布的谣言!’”
“朕的这笔钱,看似是亏了,是‘肉包子打狗’。但是,朕用这笔钱,买来了人心!买来了皇家银行的信誉!这天下,还有比人心和信誉更值钱的东西吗?!”
“等这些最穷苦的人,靠着咱们银行的钱,真的过上了好日子,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康之家、小商小贩,他们还会不信吗?等银行的信誉立起来了,还怕没人来存钱吗?还怕这银行做不大吗?毕爱卿,你要记住,咱们做的是百年大计,争的是千秋人心,不要计较眼前这一城一池的得失!”
听完西厂番子转述的这番话,毕自严呆立当场,如遭雷击。他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里,却渐渐亮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醍醐灌顶般的光芒。
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陛下的深意!
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全天下的百姓宣告:皇权,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皇帝,是他们最后的依靠!那些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士绅豪强,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这看似不合经济常理的“赔本买卖”,其背后,却蕴含着最高明、最可怕的政治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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