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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192节

  “老臣……老臣愚钝!陛下圣明!”毕自严感觉自己仿佛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看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波澜壮阔的未来。

  从那天起,南京城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一群穿着崭新吏员服饰的银行职员,在锦衣卫校尉的护卫下,不再守在冷冷清清的衙署里,而是走街串巷,深入到那些平日里连乞丐都嫌弃的贫民窟和流民营。他们手里拿着笔墨纸砚和一沓沓崭新的“贷契”,脸上带着和煦得让人不敢相信的笑容,挨家挨户地寻访。

  起初,他们的到来,引起的是恐慌。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一看到他们这身官府的行头,第一反应就是躲,就是藏,生怕是来抓壮丁、催捐税的。

  然而,当他们发现,这些人非但没有凶神恶煞,反而温言细语地询问他们的生计,关心他们的难处,甚至在问清楚情况后,主动提出要借钱给他们,而且是不要利息、三年后再还的钱时,所有人都懵了。

  在城南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住着一个叫王二嫂的寡妇。她的丈夫去年在工地上被砸断了腿,没钱医治,活活拖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靠着给附近的一家大酒楼洗碗、刷盘子过活。每天从天不亮干到天黑,换来的,不过是几个发霉的馒头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当银行的管事李朝栋找到她,看着她那双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而红肿开裂、如同胡萝卜一样的手,听完她的哭诉后,当场拍板,从随身的钱箱里,取出了五两雪花花的银子,放在她面前。

  “王二嫂,这是皇家银行贷给你的‘创业金’。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去酒楼受那份气了。用这笔钱,去买些针头线脑,买几匹最便宜的土布,你不是说你出嫁前学过一手好女红吗?就在这庙门口,摆个小摊,给街坊邻里缝缝补补,给过路的客商做几双鞋垫、纳几双布鞋。剩下的钱,先给孩子买几件暖和的衣服,买点米面,别再让他们跟着你挨饿了。”

  王二嫂看着桌上那几锭白得刺眼的银子,整个人都傻了。她颤抖着伸出手,又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她不敢相信,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官……官爷……这……这使不得啊!民妇……民妇拿什么还啊?”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李朝栋连忙将她扶起来,耐心地解释道:“你放心,这钱,是陛下体恤你们孤儿寡母不易,特意恩准的。你只需在这份‘贷契’上按个手印就行。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年之内,不收你一文钱的利息。等三年后,你的小生意做起来了,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还给银行。要是……要是实在还不上了,陛下说了,就算了。只要你肯干,能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就是对陛下最大的报答了。”

  他将那份用最浅显的白话写成的贷契,一字一句地念给王二嫂听。当听到最后那句“还不上了就算了”时,王二嫂再也抑制不住,抱着两个孩子,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没有了往日的绝望和麻木,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的、发自肺腑的感激。

  类似的故事,在南京城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里,不断地上演着。

  那个因为一场风寒,被迫卖掉了所有家当,只能躺在草堆里等死的铁匠老张,得到了一笔十两银子的贷款。他用这笔钱,重新租了个小铺面,买回了风箱、铁锤和炉子。当那熟悉的“叮当”声再次在小巷里响起时,整个巷子的街坊都出来看热闹,听着老张一边打铁,一边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万岁爷真是活菩萨”。

  那几个从苏北逃难而来,在码头上被牙行和把头欺负得遍体鳞伤的年轻壮汉,合伙贷了二十两银子。他们买了一条结实的二手漕船,自己当起了船老大。他们干活比谁都卖力,收费比谁都公道,很快就在秦淮河的运输行当里站稳了脚跟。他们把船头漆成了明黄色,在桅杆上挂了一面小小的“皇家银行”的旗子,逢人就说,是万岁爷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

  一时间,“皇家银行”这个名字,不再是百姓口中那个充满阴谋和陷阱的“骗子窝”,而是成了“救苦救难”、“雪中送炭”的代名词。关于皇帝体恤民情、银行主动借钱给穷人做生意、而且还不要利息的“神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地传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从茶馆酒楼,到田间地头。

  那些原本散布谣言的士绅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在这些活生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奇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们派出去的那些专门负责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地痞流氓,还没开口,就会被周围的百姓用唾沫星子淹没。

  “还敢说皇家银行是骗子?你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王二嫂的缝补摊子都开起来了吗?人家孩子现在都能穿上新棉袄了!”

  “就是!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见不得我们穷人过好日子?你是不是城东张大户派来的?就盼着我们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借他的驴打滚印子钱?”

  民意,就像潮水一样,在短短半个月内,发生了惊天动地的逆转。

  终于,在银行开业的第二十天,一个身穿细棉布长衫、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犹犹豫豫地走进了银行的大门。他是在城里开了家小绸缎铺的掌柜,姓陈。

  他一进门,立刻就有一名吏员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客气地将他请到待客的桌边,奉上了一杯热茶。

  “这位客官,是想来办点什么业务?”

  陈掌柜紧张地搓着手,他观察了这银行二十天了,每天都看到那些官爷往贫民窟跑,看到那些穷哈哈一个个喜笑颜开,他心里的那份疑虑,终于松动了。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来,露出了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二百两银子。

  “我……我想来存钱。”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毕自严正在后堂核对账目,听到外面吏员的禀报,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走了出来。

  “这位陈掌柜,老夫毕自严,乃是这皇家银行的总办。”他对着陈掌柜拱了拱手,态度谦和得完全不像一个朝廷大员,“欢迎光临!您是想存活期,还是定期?”

  陈掌柜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回礼。在毕自严亲自耐心细致的讲解下,他最终选择了存一个“三年定期”。吏员当着他的面,用天平仔细称量了银子的重量,核对无误后,开具了一张印着繁复花纹、盖着“大明皇家振兴银行”鲜红大印和毕自严私人印鉴的“定期存单”。

  “陈掌柜,您收好。这张存单,就是凭证。三年之后,您凭此单,可以来本行,连本带利,取回二百零九两白银。如果中途急用,也可以随时凭单支取,只是利息按活期计算。”

  陈掌柜捧着那张比地契还要精美的存单,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将信将疑地问:“毕……毕大人,这……这纸片,到时候真的能换回银子?”

  毕自严抚着花白的胡须,哈哈大笑起来:“你且放心!这存单上,有陛下的龙纹水印,有我皇家银行的大印,还有老夫的私印!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只要我大明朝还在,只要陛下还在,这张纸,就比金子还硬!谁敢赖你的账,你尽管拿着这张纸,去顺天府,去应天府,甚至可以直接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老夫拿这颗项上人头给你担保!”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的一切,便顺理成章。

  陈掌柜存钱成功的消息,比之前那些“神话”传播得更快。因为他不是赤贫之户,他是城里有头有脸的生意人,他的行为,对那些手里有点闲钱的小康之家和商户们,有着巨大的示范效应。

  第二天,银行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像陈掌柜一样的小铺掌柜,有在乡下攒了一辈子钱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老农,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被朱由检在江南的动作吓破了胆,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向皇权示好的小士绅。

  银行的柜台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一箱箱的银子被抬进库房,一张张崭新的存单被发放到百姓手中。毕自严和他手下的团队,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自豪。他们知道,他们正在亲手创造历史,正在为这个衰老的帝国,注入一股全新的、来自于民间的、生生不息的血液。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朱由检,正站在城楼上,凭栏远眺。他的目光穿过北京城鳞次栉比的屋檐,仿佛看到了那家小小的银行里,人头攒动、生机勃勃的景象。

  “温爱卿,”他头也不回地对自己身后的新任内阁首辅温体仁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民心,这就是大势。”

  温体仁躬身道:“陛下以无上智慧,行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先破后立,釜底抽薪,一举扭转江南百年积弊,实乃三代以下所未有之圣君。老臣……五体投地。”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术和手段,但银行的这一招,还是让他再一次刷新了认知。杀人立威,他懂;抄家敛财,他也懂。但用这种“亏本”的方式去收买人心,去建立一种全新的社会信用体系,这种超越了时代局限的战略眼光,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朱由检微微一笑,转过身来。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历史的迷雾。

  “这只是第一步。”他淡淡地说道,“银行吸纳了民间的闲散资金,就像是为大明这具干涸的躯体,找到了新的水源。接下来,朕要做的,就是修建一条条全新的血管,将这些新鲜的血液,输送到最需要它们的地方去。”

  他的手指,在面前的地图上轻轻划过,从江南的鱼米之乡,到西北的旱塬焦土,从东南的万里海疆,到北方的九边重镇。

  “用银行的钱,去支持孙传庭在陕西的以工代赈,让他有钱修水利,开荒田,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用银行的钱,去支持卢象升的龙江船厂,给郑芝龙打造最强大的舰队,让他去开拓那无尽的海外财富;用银行的钱,去支持徐光启和宋应星的军械营造司,让他们给朕造出成千上万杆燧发枪,成百上千门新式大炮,让朕的勇卫营和忠贞营,成为真正无敌于天下的铁军!”

  “朕要让江南的钱,不再是那些士绅豪强用来附庸风雅、醇酒妇人的死钱,而是变成能生蛋的金鸡,变成能保家卫国的刀枪,变成能让大明百姓吃饱穿暖的粮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温体仁的心头重重地敲响。

  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八岁,却仿佛已经将整个天下都装在心中的帝王,温体仁的眼中,闪烁着激动而狂热的光芒。他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属于这位少年天子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已经真正来临了。

  而他,毕自严,以及所有被这位皇帝选中的人,都将有幸成为这个伟大时代的亲历者和建设者。哪怕日后粉身碎骨,哪怕身后骂名滚滚,亦无怨无悔。

第173章 清明私访

  崇祯二年的清明,北京城的天空,是朱由检穿越以来所见过的,最为澄澈明净的一次。

  连续数日的绵绵春雨,仿佛一支温柔而又无孔不入的画笔,将京城内外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尘埃与萧索之气,涤荡得干干净净。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宛如上等蓝田玉般的通透湛蓝,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映照得流光溢彩,将宫墙上刚刚抽出嫩芽的柳条,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乾清宫西暖阁内,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那支几乎从未离手的朱笔,以及面前那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折。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任由那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气息的春风拂面而过。他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令人通体舒泰的脆响。

  快两年了。

  从天启七年那个风雨飘摇的秋天,他以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猝不及防地坐上这张摇摇欲坠的龙椅开始,他几乎没有一天,能够睡上一个安稳的囫囵觉。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被强行开启了超频模式的超级计算机,日夜不休地处理着来自这个庞大帝国四面八方的庞杂信息,应对着一个接一个足以让历史上任何一个正常君主彻底崩溃的致命危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两年多来的画面。

  有他初登基时,面对着魏忠贤与东林党人那盘根错节、几乎将整个朝堂都撕裂成两半的恐怖党争,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在两股巨浪之间寻找着那一线生机,最终以雷霆手段,将两股势力同时打压,重新夺回了属于皇帝的最高权力。

  有他第一次看到陕西塘报上那触目惊心的“人相食”三个字时,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战栗与愤怒。他力排众议,将国库里最后一点家底和从阉党那里抄来的“黑金”悉数砸了下去,派出孙传庭与魏忠贤这一黑一百的奇特组合,以铁腕和权谋,在西北那片绝望的土地上,硬生生为百万灾民杀出了一条活路。

  有他御驾南巡,在南京城下,面对着被江南士绅煽动起来的、号称十万之众的乱民,他没有丝毫退缩,而是亲自擂响战鼓,指挥着卢象升的勇卫营和秦良玉的白杆兵,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那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叛乱,彻底碾碎。那一战,他不仅用刀和枪,更是用“蟹笼之谋”和“皇家银行”这种闻所未闻的阳谋,彻底敲碎了江南士绅集团的脊梁,将这个帝国最富庶的钱袋子,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中。

  更有他在喜峰口,面对着皇太极亲率的十万后金铁骑,他沉着应战,四路出击,以孙承宗的坚壁清野为盾,以赵率教的侧翼袭扰为缠,以卢象升的火器决战为矛,更以袁崇焕的千里奔袭、釜底抽薪为杀手锏,打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一举逆转了辽东战场上数十年来的颓势。

  他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胆子也最大的外科医生,面对着一个遍体鳞伤、内脏衰竭、多处癌变的垂死病人。他一边用最昂贵的药物维持着病人的生命体征,一边挥舞着锋利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地切除那些已经烂到根子里的肿瘤,哪怕这个过程血腥无比,哪怕病人会发出痛苦的哀嚎。

  现在,这个病人虽然依旧虚弱,依旧满身伤疤,但至少,他已经从ICU里被抢救了回来。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心跳开始变得有力,甚至已经能够勉强下地了。

  “万岁爷,”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的声音,将朱由检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这位自朱由检还是信王时便跟随左右的忠心内侍,此刻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笑容,“今儿是清明,按老理儿,是踏青祭祖的日子。天气又这么好,您在宫里头闷了这么些天,处理的都是军国大事,也该松快松快。不如……出去走走?”

  朱由检回头看了他一眼,王承恩的眼圈有些发黑,鬓角也添了几缕银丝,显然,这两年跟着自己这个“卷王”老板,他也累得不轻。

  朱由检心中一动,是啊,该出去走走了。自己颁布的那些政令,杀掉的那些贪官,撒下去的那些银子,就像播下的种子。如今两年过去,这些种子到底有没有发芽,有没有长成他所期望的样子?奏折里的官样文章,永远都是一片歌舞升平;塘报上的战功,也难免有夸大虚报的成分。这一切,都不如自己亲眼去看一看,亲耳去听一听,来得真实。

  “好主意。”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轻松笑意,“朕也想看看,朕的这番心血,到底有没有白费。去,给朕备两套最普通的青布长衫,别太新,要那种洗得发白、带点补丁的,看着就像个落魄秀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叫上曹化淳,还有徐应元。让他们也换上便装,在宫外候着。就咱们四个人,轻车简从。”

  王承恩连忙应下。他心中清楚皇帝的考量。他自己是司礼监掌印,皇帝的“大秘”,负责统筹全局;曹化淳是西厂提督,皇帝的“内卫”,负责内部监察和皇帝的近身安全,心思缜密;而徐应元,这位前东厂提督,如今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虽然不像魏忠贤那般权势滔天,但常年在京城内外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对市井百态、人情世故的了解,远非他和曹化淳这两个久居深宫的太监可比。有他在,等于带上了一双最熟悉京城脉络的“眼睛”和“耳朵”。这个组合,可以说是考虑得极为周全了。

  半个时辰后,当朱由检换上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青布长衫,戴上一顶半旧的方巾,对着铜镜打量自己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乐了。镜中的少年,面容清瘦,眼神明亮,虽然依旧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但刻意营造出的那份落魄与寒酸,足以让他泯然于众人,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四个穿着各异的“主仆”,一个像是屡试不第的年轻秀才,另外三个则像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仆和管家,从紫禁城东华门一个不起眼的角门悄然溜出,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融入了京城清明时节那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走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朱由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泥土的芬芳、路边青草的涩味、远处飘来的槐花甜香,以及街边小吃摊散发出的诱人香气的空气,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真实。这股充满了生命力的味道,比乾清宫里那幽静得近乎死寂的龙涎香,要好闻一万倍。

  他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少年,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道两旁,与他记忆中崇祯元年元旦前那次微服私访时的景象相比,如今的北京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直观的,是脚下的路和街边的景。

  两年前的街道,是真正的“京城特色”,路面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街角巷尾,随处可见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散发着恶臭的污水,苍蝇蚊蚋嗡嗡乱飞。而现在,脚下的青石板路虽然依旧古旧,但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一个穿着统一蓝色号衣、推着一辆结实的独轮车的汉子,在认真地清扫着路面上的杂物和马粪。

  “主子,您看,是‘净街司’的人。”徐应元眼尖,指着一个正在卖力干活的清洁工,低声对朱由检说道,“这法子真是绝了。以前五城兵马司也管这事,可那些大爷兵们哪肯干这种脏活累活?如今您另设‘净街司’,招募的都是城里没活干的贫户,由内帑直接发钱粮,他们干起活来,那叫一个卖力!不光街面干净了,也让好几千户人家有了嚼谷,真是一举两得。”

  朱由检微微颔首。这个后世再正常不过的“环卫系统”,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一项了不起的创举。它背后所体现的,是他一直以来秉持的执政理念:政令的推行,不能只靠强制,更要与民生、与利益挂钩。让一部分人通过为公共服务而获得体面的收入,这本身就是一种社会财富的再分配。

  他们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比两年前兴旺了不止一星半点。许多以前门板紧闭、蛛网遍结的铺子,如今都重新开张,挂上了崭新的招牌。卖炊饼的、卖元宵的、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修锅补碗的……各种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曲充满活力的市井交响乐。

  朱由检的目光,被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铺子吸引了。那铺子的招牌上写着“皇家特许,御赐蜂窝煤”。铺子门口,几个伙计正手脚麻利地将一块块黑色的、布满了孔洞的煤饼,装上客人的板车。

  “这就是宋师傅他们搞出来的那个蜂窝煤?”朱由检饶有兴致地问道。

  “回主子,正是。”曹化淳在一旁答道,“这玩意儿可是解了京城百姓的大难题了。比木炭便宜,比散煤耐烧,烟还小。去年冬天,京城里的煤价,比往年足足降了三成!老百姓都说,这是万岁爷您疼惜咱们,赏下来的‘过冬宝’。现在天暖和了,买的人还这么多,都是提前备着,生怕买不着呢。”

  朱由检心中暗笑,这当然不是他疼惜百姓的结果,而是市场规律的体现。宋应星的团队在研究焦炭炼钢时,产生了大量的煤粉副产品。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玩意儿的民用价值,立刻下令在京郊的西山开设了几个官办煤场,利用水力压机进行大规模生产,然后以一个极低的价格投入市场。这种“降维打击”,直接冲垮了过去那些被少数煤商垄断的高价煤炭市场。百姓得到了实惠,内帑也小赚了一笔,同时还为炼钢厂处理了工业废料,一举三得。

  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阵喧哗,人群像是潮水般向一个方向涌去。

  “走,过去看看。”朱由检精神一振,知道“正戏”来了。

  他们随着人流,来到了一处十字路口。只见路口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个巨大的木制告示牌,上面用木栅栏围着,还站着两个腰挎朴刀的京营士兵看守,显得格外郑重。告示牌上,贴着十几张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黄纸告示。一群人将告示牌围得水泄不通,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其中几个识字模样的说书先生和国子监监生,正扯着嗓子,为周围那些踮着脚、一脸急切的文盲百姓们大声念着什么。

  “……上回书说到,那后金国的二汗王皇太极,在喜峰口被咱们卢象升卢将军打得是屁滚尿流,连他两个亲兄弟都折在了阵中!他贼心不死,又转头去打朝鲜。嘿,咱们万岁爷是何等神机妙算?早就料到他有此一招!一道圣旨,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东江皮岛的毛文龙毛大帅手中!”一个穿着灰色长衫、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的说书先生,正讲得是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那毛大帅接了圣旨,是精神百倍!当即点齐了三千铁血儿郎,驾着咱们大明皇家造船厂新造的福船,趁着黑夜,渡过鸭绿江,如神兵天降,直捣建奴的老巢——赫图阿拉!放火烧了他们的粮仓,抢了他们的牛羊,还把他们伪汗王的老娘都给吓得尿了裤子!哈哈哈!真是痛快!痛快啊!”

  “好!杀得好!”

  “毛帅威武!万岁爷圣明!”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百姓们或许分不清赫图阿拉和盛京的区别,也搞不懂辽东复杂的战局,但他们听得懂“烧粮仓”、“抢牛羊”、“吓尿裤子”这种最直白、最解气的故事。这种充满了民族自豪感和对敌仇恨的故事,远比任何空洞的政治说教,更能凝聚人心。

  朱由检听得是哭笑不得。他知道毛文龙确实前不久袭扰了后金后方,也取得了一些战果,但这说书先生的版本,简直就是后世的“爽文”套路。不过,他并不反感。宣传嘛,就是要通俗易懂,要能调动情绪。他转头看了一眼徐应元,徐应元立刻心领神会,低声道:“主子,这些说书的先生,都是咱们东厂从天桥底下专门请来的,词儿是翰林院的几位编修润色过的,保证合辙押韵,朗朗上口。每天管两顿饭,外加二钱银子的辛苦费。他们说得越卖力,百姓听得越爱听,赏钱也越多。”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官方媒体”和“自媒体”的结合体。他通过这些遍布京城各处的“信息公告栏”,将朝廷的政策、边关的战报、内部的清洗,用一种最接地气的方式,直接传递到最基层的百姓耳中。他要让百姓们知道,他们的皇帝在为他们做什么。他要让百姓们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着好的改变。这种由上而下的信息灌输和由下而上的民意反馈,形成了一个健康的闭环,这是他巩固统治、推行改革的最重要的基石。

  “诸位乡亲,看完战报,咱们再来看一则大快人心的消息!”另一个穿着监生服饰的年轻人,指着另一张告示,高声念道,“就在三日前,三法司会审,判决了原翰林院侍读学士黄道周,结党营私,诽谤朝政,意图谋逆一案!主犯黄道周,斩立决!从犯二十余人,或流放,或罢官,家产尽数抄没!诸位,你们可知这黄道周是何许人也?此人便是当年东林党的骨干!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他们把持朝政之时,只知党同伐异,不顾民生疾苦!如今,万岁爷拨乱反正,将这些国家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真是为国除害,为民除奸啊!”

  听到“东林党”三个字,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议论和窃窃的咒骂。经过这两年多来官方媒体的持续“科普”,在京城百姓的心中,“东林党”已经彻底成了一个与“空谈误国”、“结党营私”、“伪君子”划等号的贬义词。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心性之学”,但他们知道,就是这帮人,在陕西大旱的时候,还在为了所谓的“祖制”和皇帝吵架,阻挠赈灾。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这么做对黄道周这些人是不公平的。他们或许迂腐,或许固执,但其中不乏有风骨、有理想之人。然而,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没有那么多温情脉脉可讲。他需要一个靶子,一个能够承载过去所有黑暗与错误的符号,来团结大多数人,来为他的铁腕改革扫清障碍。东林党,不幸地,成为了这个最合适不过的靶子。他用最酷烈的手段,埋葬了一个旧的士大夫阶层,也为一个新的、更务实的、只听命于他一个人的官僚阶层的崛起,铺平了道路。

  就在朱由检心思百转之际,王承恩拉了拉他的衣袖,指了指公告栏的另一侧。那边也围着一圈人,气氛却和这边截然不同。那边的人们,大多是些年轻人,或者带着孩子的父母,他们脸上没有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好奇和向往。

  一个穿着短衫、看起来像是军中之人退役的汉子,正指着一张画着古怪图形的告示,为众人讲解,他的声音洪亮而自豪。

  “……都看清楚了啊!这是咱们大明皇家讲武堂今年的招生简章!陛下有旨,凡我大明军中将士,无论你是京营的,还是边军的,无论你是军官,还是大头兵,只要你为大明流过血,立过功,只要你识得五百个字,能写自己的名字和家乡,你就有资格,报考这皇家讲武堂!”

  “这讲武堂,可不是一般的学堂!山长是咱们大明军神孙承宗孙老令公!副山长是女中豪杰秦良玉秦将军!里头教的,全是陛下亲传的《崇祯军典》!什么叫火力覆盖,什么叫步炮协同,什么叫后勤保障……听不懂没关系,只要你考进去了,保证把你从一个只会闷头砍人的兵,变成一个会用脑子打仗的将!”

  “一旦毕业,最差也是个总旗!要是成绩拔尖,直接授予百户、千总之职!这叫什么?这叫‘军功爵’!跟那些酸秀才考进士一样,是凭真本事挣来的功名!这可是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大好事!家里有儿郎在军中的,可千万别错过了!”

  “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人群里,一个拄着拐杖、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激动地对自己身边的少年说道,“狗子,你听到了吗?你爹我当年在萨尔浒,砍了两个建奴,最后不也还是一条腿换了个百户的虚衔,还没领到手,就被人顶了!现在不一样了!你将来要是从这讲武堂出来,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比你爹我有出息!”

  那名叫“狗子”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眼神里闪烁着炙热的光芒,他攥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爹,你放心!我过完年就去考勇卫营!等我当了兵,立了功,一定考上讲武堂,给您挣个将军当当!”

  朱由检听着这对父子的对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想要的。他要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功名利禄,去激励每一个底层的士兵。他要让“为国捐躯”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能够实实在在转化为家族荣耀和阶级跃升的资本。他要用这座讲武堂,为大明的军队,源源不断地培养出只忠于他、忠于这个国家的职业化军官。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这头名为“军队”的猛兽,彻底驯化成自家的忠犬,而不是一群随时可能噬主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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