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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321节

  作为大明的皇太子,要在格物省挂职实习,这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但每一次,当那个漆黑巨大、如同远古巨兽般的火车头喷吐出白色的高温蒸汽,发出那声震耳欲聋、似乎能撕裂苍穹的汽笛声时,他都会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太傅徐光启曾摸着胡子对他说,这是“格物”的力量,是圣人道理在器物上的延伸。格物省尚书宋应星曾满眼狂热地告诉他,这是“热能转化为动能”的物理奇迹。但在十岁的朱慈烺眼里,那不是什么格物,也不是什么物理。

  那是父皇的意志。

  那是父皇那不可一世的野心,在这个世界上凝结成的钢铁实体。

  车厢里没有象征皇权的丝绸软垫,只有硬邦邦的木条椅。

  随着车轮撞击铁轨接缝发出的“况且况且”声,车厢有节奏地颠簸着。

  朱由检就坐在儿子的对面。

  那一天的皇帝,脱去了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色团龙袍,换上了一身粗糙、厚实、耐磨的深蓝色帆布工装。

  那种布料很硬,穿在身上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磨皮,颜色是那种洗得发白的蓝,袖口和衣襟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机油污渍。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用藤条紧密编织、涂了桐油加固的安全帽。

  如果不是那张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常年身居上位养成的威严与淡漠,此刻的朱由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下了夜班的高级工头,而不是这万里锦绣江山的主人。

  朱慈烺也穿着同样的一身小号工装,他有些局促地坐在木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时不时偷偷看向父亲。

  “到了。”

  朱由检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钢铁巨兽缓缓停下。车窗外的景色,早已大变。

  这里看不见那些枯黄的农田,看不见那些破败的村舍,也看不见那些面黄肌瘦的农夫。

  映入眼帘的,是连绵不绝的红砖厂房,是一座座耸入云霄、如同巨塔般的高炉,是那些张牙舞爪、不知道通向何处的巨大管道。

  黑色的浓烟遮天蔽日,将这里的天空染成了一种压抑的铅灰色。铁轨如同黑色的血管,密密麻麻地铺散在大地上,数不清的运煤车、运矿车在上面穿梭,将源源不断的燃料和原料输送进来,仿佛在喂养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饕餮巨兽。

  这里是“京钢”。

  父皇曾指着地图上的这个点,对朱慈烺说过:“这是大明的心脏。只要这里还在跳动,大明就死不了。”

  只有真正站在这里,置身于这片钢铁森林之中,才能明白“心脏”二字那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分量。

  空气中没有花香,没有脂粉气,只有充满了硫磺、焦炭、石灰和滚烫金属混合后的刺鼻味道。

  那种味道很冲,甚至有些辣眼睛,但在父皇的教导下,朱慈烺知道,这是力量的味道,是这一世大明之所以能把不可一世的建奴按在地上摩擦的根本原因。

  父子二人走下了火车。

  没有净水泼街,没有黄土垫道,脚下是坚硬的、混杂着煤渣和铁屑的水泥路。

  工人们来来往往,他们推着沉重的独轮车,扛着粗大的钢钎,脸上挂着混合着煤灰的汗水,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的。看到皇帝时,他们并没有像宫里的太监宫女那样诚惶诚恐地跪地磕头、瑟瑟发抖。

  相反,这些工人只是停下匆忙的脚步,挺直腰杆,或是摘下帽子,或是举起右手,用一种近乎崇拜、如同看着神明般的眼神,向着那位穿着工装的皇帝行注目礼,然后只要皇帝一点头,他们便立刻转身,继续投入到那火热的劳动中去。

  朱由检并没有怪罪他们的“无礼”,反而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在朝堂上面对文武百官时从未有过的满意和轻松。

  “慈烺。”

  朱由检的声音在周围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低沉,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共鸣。

  “在。”朱慈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你知道为什么朕在走之前,一定要带你来这儿吗?不去太庙,不去国子监,偏偏来这满地煤灰的地方。”

  朱慈烺跟在父皇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那一滩滩泛着五彩油光的黑色积水,大声回答,生怕声音被机器声盖过:“因为这里是格物省的根本,是军工的源头!父皇这是要教导儿臣重视实业!”

  朱由检没有回头,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水泥地笃笃作响:“那只是写在书本上给外人看的话。朕带你来,不是要听你背书的。朕要你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这里所有的毛孔去感受。”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了一号高炉的车间。

  跨入车间大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恐怖的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一样扑面而来,逼得朱慈烺几乎无法呼吸,原本有些湿润的鼻腔瞬间变得干燥滚烫,额前的头发和眉毛都在瞬间卷曲。

  那种热度,仿佛置身于炼狱。

  巨大的炉体像是一座巍峨的铁塔,耸立在车间中央。

  鼓风机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有一千道雷霆在耳边同时炸响,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出铁了!闲杂人等退避!”

  远处一个满脸络腮胡、赤裸着上半身的工头嘶吼着,声音沙哑如同破锣。

  只见那巨大的炉口缓缓打开,金红色的铁水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火龙,终于挣脱了枷锁,咆哮着奔涌而出。

  那光芒太耀眼了,刺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火花飞溅,每一滴都在空中划出绚烂而致命的轨迹,然后重重地砸在下方的沙模或者是铁水罐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

  周围的一切,无论是黑色的机器,还是灰色的墙壁,亦或是工人们满是汗水的脊背,在这一刻,都被这滔天的红光映照成了血一般的颜色。

  朱由检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离那条奔涌的“火龙”不足十步的地方。

  那个位置的热度足以让普通人晕厥,但他却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纹丝不动。

  红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原本因为操劳而有些苍白的面容,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威严,又带着几分魔性的狂热。

  他看着那流淌的铁水,眼神痴迷,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美酒,又仿佛那是他生命的源泉。

  “怕吗?”朱由检突然问道,依然没有回头。

  朱慈烺也站在那里,热浪烤得他皮肤生疼,双腿因为本能的恐惧而有些发软。

  这是足以销金熔骨的力量,是人类试图掌控天火的狂妄,是任何生物面对毁灭性能量时都会产生的本能畏惧。

  但他不能怕。

  他是朱慈烺。

  是朱由检的儿子。

  是这大明未来的主人。

  他的父亲敢把天捅个窟窿,敢跟全天下的旧势力对着干,他若是连这几炉铁水都怕,将来如何背得起这大明江山?如何压得住那满朝的豺狼虎豹?

  “回父皇……”朱慈烺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灼热空气,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那轰鸣声,“儿臣不怕!儿臣知道,这是大明的骨血!是父皇给大明铸造的脊梁!”

  朱由检的身影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可测、偶尔闪过寒光、让无数大臣不敢直视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朱慈烺,那种目光,不像是父亲看儿子,倒像是一个老铁匠在打量一件刚刚出炉、正在淬火的兵器,审视这块钢到底够不够硬。

  “说得好。”

  良久,朱由检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纯粹的笑意。

  “骨血……没错,这就是骨血。这比那些皇家宗庙里的牌位,更像是大明的骨血。”

  他蹲下身,全然不顾那身帆布工装会被地上的煤灰弄得更脏。

  他的视线与十岁的太子平齐,那双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朱慈烺稚嫩的肩膀上。

  那一刻,朱慈烺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压了下来,沉重得让他想要弯腰,却又不得不咬牙挺住。

  “慈烺,你要记住。”朱由检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那种压迫感让周围喧嚣的噪音仿佛都消失了,“朕走了之后,这北京城,这京钢,这数万工匠,还有这北方的亿万生民,就全都交给你了。”

  朱慈烺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父皇要南巡,虽然早就被立为监国太子,圣旨都已经在中书省备案了。

  但当这句话真正从父皇口中说出来,在这个钢铁怪兽的腹地,在这个火光冲天的时刻,他依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的、巨大的责任时的本能退缩。

  “父皇……”少年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眼中的慌乱怎么也藏不住,“儿臣年幼,才学浅薄,恐难当大任。幸……幸有孙太傅辅佐,还有内阁几位学士,还有……”

  “孙老虽然稳重,但他毕竟老了。”

  朱由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

  “而且,他是旧时代的人。他懂得忠君爱国,懂得修齐治平,但他不懂这些。”

  朱由检抬起手,指了指周围那些轰鸣的机器,那些冒烟的烟囱,那些流淌的铁水。

  “慈烺,你要想清楚。朕这次去南京,带走了毕自严,带走了大半个格物省,带走了大部分能搞钱、能搞事、能跟红毛鬼子做生意的人。”

  “留给你的,只有温体仁和孙承宗,格物省的一半工匠,这满城的钢铁产业,还有北方的边防军。”

  他逼视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如同金石撞击,字字诛心:

  “为什么?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朕要把最赚钱、最光鲜的带走,把最苦、最累、最脏、看起来最笨重的留给你?”

  朱慈烺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几年来,父皇逼着他学的那些“杂学”,那些被孔祭酒斥为“奇技淫巧”的知识,那些关于“工业基础”、“战略纵深”的晦涩词汇,此刻都在他脑海里翻腾。

  “因为……”少年试探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父皇是要去南方开拓海疆,去跟那些泰西人争夺财富,需要钱粮和新政的灵活,那边的阻力也大。而北方……北方毕竟是京师所在,是根本,需要稳?”

  “对,也不全对。”

  朱由检站起身,他环视着这巨大的车间,看着那些火红的铁水,像是一头雄狮在巡视他的领地,又像是一个赌徒在看着自己最后的筹码。

  “因为这里,是基本盘!”

  他猛地指向那滚滚流出的铁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让人战栗的霸气:

  “慈烺,你看清楚了!朕在南方,可能会杀得血流成河。那些江南的士绅,那些海上的豪强,甚至那些红毛鬼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朕可能会把天翻过来,可能会让无数人破产、跳楼。朕甚至可能要把都城真的搬过去!”

  “但是!”

  “只要这北京的烟囱还在冒烟!只要这京钢的铁水还在流!只要北方的军队手里拿着咱们造的最硬的枪炮!大明就乱不了!天就塌不下来!”

  “钱没了,可以再挣;船沉了,可以再造。但若是这钢铁脊梁断了,大明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猪,哪怕满身是油,也挡不住建奴残余或者别的什么豺狼虎豹的一口!”

  朱慈烺呆呆地看着父皇。

  在这一刻,在这炼狱般的车间里,他终于读懂了父亲这十年来疯狂“炼钢”的执念。

  那不仅仅是为了造炮,不仅仅是为了赚钱。那是为了给这个老大帝国,换上一副敲不碎、打不烂、烧不化的铁骨头。

  “你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朱由检重新看向儿子,眼中的光芒如同实质,那是两世为人的沧桑,也是作为父亲的期许。

  “你不需要像朕一样去冲锋陷阵,去跟那些奸商斗心眼,去算计每一两银子的利息。那些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朕这代人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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