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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修仙记 第427节

  小马捂着肿胀的脸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阿爷,晚了,都晚了!祥爷已经拿下宛平城,杀了张二、张三公子,咱们再不走,只有死路一条啊!”

  他连连磕头,额头渗血:“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听您的话,我死不足惜,可三妹怀了您的重孙子,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了!

  阿爷,看在咱马家重孙子的份上,跟我逃吧!”

  听到“重孙子”三字,老马身形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厉色褪去,颓然倒回太师椅上,神色黯淡。

  小马见状,连忙起身,对着门外小厮使了个眼色,沉声道:“把老太爷抬上马车。”

  老马却缓缓挥手,目光落在小马身上,语气悲凉:“晚咯,都晚咯...咱马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牲?”

  话音刚落,他胸口剧烈起伏,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响起,如同破了洞的风箱,刺耳难忍。

  一抹紫红色的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蓝布衫。

  小马如遭雷击,目光死死盯着老马手边的蓝布囊,声音颤抖:“阿爷,你吃了什么?”

  老马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泛起一丝神采,他紧紧抓着衣襟,惨淡一笑:“吃了什么?自然是五矿散。”

  “阿爷!”小马泪如雨下,扑到近前,想要搀扶,却不敢碰。

  老马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微弱:“我老马一辈子,从未亏欠过谁,唯独亏欠了祥爷...你做出这等事,我又有何面目去见他?”

  话音未落,大捧紫红色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老马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金碧辉煌的陈设,恍惚间,那些精致的家具,竟变成了昔日人和车厂三等大院里,那铺着油光蹭亮草席的通铺。

  年轻时,他觉醒气血,跟着刘四爷走南闯北,想凭着一身气力闯出天地;

  后来儿子被马匪所杀,儿媳弃家而逃,他心气尽泄,一门心思扑在年幼的小马身上,变卖房产,倾尽所有,把孙儿进宝林武馆;

  进武馆好啊...小孙儿听话,整日里练武,早早就成了二等学徒,后来有了天大的福分,结识了尚且微末之身的祥爷...这日子啊...终究是好起来了,

  老马本以为,这半年多是一生中最安稳幸福的时光,

  却没料到,终是一场虚妄。

  老马颤巍巍地想去捧那只蓝布囊,可油尽灯枯的身躯,早已没了力气。

  布囊从他指尖滑落,摔在地上,五枚光滑锃亮的大洋滚了出来——那是当年他被刘虎逐出人和车厂,走投无路时,祥子塞给他的。

  老马眼中流出几滴浊泪,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祥爷...对不住...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一世...我给你当牛当马...”

  老马再无气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小马颓然瘫坐在地,哭声哽咽,撕心裂肺。

  许久,才有小厮敢小心翼翼地靠近,颤声问道:“马爷,车队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小马茫然回头,脸上泪水纵横,

  他缓缓起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合上老马的眼皮,可试了好几次,那眼眸依旧圆睁。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走了。今日马老太爷宾天,我要给老爷子,办一场体面的白事。”

  小厮一愣,小心翼翼大着胆子追问:“真不走了?”

  往日里,谁若敢质疑这位说一不二的马爷的决定,必遭重罚,

  可此刻,小马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不走了。你去把这半年的账目列出来,再去城里请几位白事先生,

  今夜,送老太爷一程。”

  小厮连忙应声退下。

  房间中空无一人,夜风瑟瑟,拂动少年单薄的绸布长衫。

  小马跪了下去,

  长久不起!

第296章 暗夜灵堂,小马的决绝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天边泛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人和车厂早已没了往日车水马龙的喧嚣,

  前几日娶亲时张挂的红绸早已撤去,连空气里残留的酒肉香气都被寒风吹散,只剩满院的肃穆。

  中院被临时改作灵堂,门框上糊着的雪白麻纸在夜风里微微鼓荡,檐下悬着四盏白纸灯笼,被风揉得轻晃,

  昏黄烛火透过薄纸洒下斑驳碎影,落在满地狼藉的纸钱灰上。

  灵堂正中,老马的遗体静卧在铺着素白布单的灵床上,身上盖着一领崭新的蓝布寿衣——那是小马昨夜让人砸开南城“天顺祥”绸缎庄抢买的一等一杭绸,

  料子细密柔滑,比老马一辈子穿过的所有衣物加起来都金贵。

  灵堂外的墙根下,四个车厂老仆蹲在地上默默烧着纸钱,

  灵前,摆着香炉、烛台,还有一碗半生不熟的米饭,几碟简单的素供,烛火跳跃间,将灵位上“马公讳顺之位”几个黑字照得愈发清晰。

  “我的老天爷啊,苦命的马老爷子哟,怎么就走得这么急哟...”

  灵堂角落,一个穿粗布夹袄的喊口婆子正按规矩哭丧,声音拖着绵长的调子,不聒噪却够悲切,混着窗外呼啸的寒风,更添几分凄楚。

  这婆子是四九城有名的白事能手,嘴巧且懂礼数,此刻一边哭一边念叨老马的生平,字句间虽有套话,却也掺着几分真切惋惜——

  老马自成为马家老太爷后,在南城口碑极好,便是冬天也总是搭几个竹棚,救济些流民,至于昔日南城相熟的老车夫们,更是不吝大洋。

  故而今夜这仓促白事,也有几个得了他恩惠的老伙计,顶着寒风赶过来帮忙,默默守在灵堂外。

  小马就跪在灵堂正中的蒲团上,身前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青石砖上的寒意透过稻草钻进膝盖骨里,刺得他双腿发麻。

  他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泪痕与尘土,肿胀的脸颊尚未消退,模样狼狈不堪,全然看不出昔日那位权倾南城的马爷模样。

  小马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目光却不敢落在灵床上老马冰凉的身体上——直到此时,老马的眼珠子还睁着。

  “爷,天快亮了,吃点东西吧。”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从灵堂外传来,

  陈三妹披着一件厚棉袄,小腹微微隆起,手里端着个白瓷碗,小心翼翼地挪进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与惶恐,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她将碗轻轻放在小马身前,

  碗里是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还卧了一个鸡蛋。

  “我说,拿走...”小马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泄了大半。

  陈三妹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言。

  喊口婆子的哭声还在继续,纸钱燃烧的噼啪声混着夜风穿过窗棂的声响...

  小米粥就在小马面前,兀自散发着温润的雾气,

  小马神色恍惚——小时候家里穷,阿爷也总喜欢给他熬小米粥,偶尔手头宽裕,便会在粥里混些碎肉,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阿爷的脸上便会露出满足的笑。

  可如今,粥还在,阿爷却没了。

  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灵堂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同于仆人的慌乱,也不同于婆子的拖沓,那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律,一步步靠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喊口婆子的哭声下意识地停了,烧纸钱的老仆也抬起头,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小马猛地睁开眼,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转头望向灵堂门口。

  夜色浓稠如墨中,门口站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逆着远处白纸灯笼的微光,看不清面容。

  前面那人身形高大挺拔,背着一个旧藤箱,藤箱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后面那人身形略矮,腰间悬着一柄刻着细密流云纹路的长刀。

  小马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人竟真敢在如此深夜孤身潜入四九城,还直接寻到了人和车厂——此刻的四九城,大帅府恨不能将李家庄的人挫骨扬灰。

  可下一瞬,他紧绷的身形又软了下去,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祥子与津村隆介缓步走进灵堂,脚步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仿佛只是两个寻常吊唁的宾客。

  津村隆介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眼神锐利如刀,

  而祥子则神色平静,目光落在灵床上的老马身上,眼底掠过一抹唏嘘。

  他将背上的藤箱轻轻放在墙角,拍了拍藤箱上的尘土,去中院角落寻了一碗清水。

  按照四九城的白事规矩,吊唁者需先净手,再上香。

  祥子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待火苗燃得稳定后,轻轻晃灭,只留袅袅青烟。

  他双手持香,举过头顶,对着老马的灵位深深鞠了三躬,姿态恭敬,没有半分敷衍。

  老马死了...

  除了...远在申城的刘唐,最后一个人和车厂的老兄弟...死了!

  将香插入香炉,祥子的目光平静扫过灵堂,没说一句话。

  “都散了吧。”小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老仆们对视一眼,连忙熄灭手中的纸钱,搀扶着喊口婆子,匆匆退出灵堂。

  片刻之间,偌大的灵堂里,便只剩下小马、祥子与津村隆介三人...还有灵床上静静躺着的老马。

  夜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小马的身形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双膝一弯,就那么跪着,一步步挪到祥子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褪色的小布囊,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祥子伸出手,打开布囊,指尖触到银币冰凉光滑的触感时,神色有些恍惚。

  是五枚大洋,银币被摩挲得光滑锃亮,边缘有些磨损。

  这是一年前老马被刘虎逐出人和车厂时,祥子亲手赠给老马的——没料到...老马竟还一直留着。

  “你为何不走?”祥子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祥子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银币上,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小马,

  小马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努力保持着清晰:“不瞒祥爷,我...我已准备走了,行李收好了,车队也雇妥了,就等半夜出发逃往南方。可...可阿爷拦住了我。”

  祥子抬头,目光第一次落在小马身上:“老马怎么死的?”

  小马身形一僵,颓然低下头,声音低若蚊蚋:“服毒自尽,吃的是五矿散。阿爷他说...没脸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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