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剑独行斩鬼神 第601节

　　修士修道太上忘情，重点不是忘也不是情，而是历尽事情忘情之后的淡。

　　席间气氛在沉重与反思后重归融洽，更多的灵膳仙酿被奉上。

　　酒过数巡，话题终是不可避免地绕回近期那牵动太清宗乃至周边诸多人心的事件——仙池斗剑！

　　这是人族修士的一次盛会，只准三千岁以下的地仙界年轻一代修士，飞升修士可以延长至五千岁。

　　毕竟凡间界灵气环境与道法推衍，都远远逊色于地仙界，很多元神修士两世修行，飞升上界时都已经不止五千岁了。

　　因此，墨玄率先打破沉默：“陆师兄，现在各处都在议那‘仙池斗剑’。名额已定，玄真子师伯……点名你为本宗代表。”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引来众人目光。

　　段天焱闻言放下手中筷子，看向陆城，神色复杂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挚：“陆师兄，依我观之此事险难颇大！地仙界七十二洲、人族九宗三十六派，数万年以来，我太清宗仙池斗剑便是败多胜少，难有好的名次……”

　　太清宗长于道论，宗门特色便是道行高明，擅长高屋建瓴、长远得益，遇到修炼瓶颈的可能小于其它宗门，修炼到越高境界，消耗时间反而越少于其它宗门。

　　仙池斗剑严格限制修士的年龄，飞升修士也不能超过五千岁，这还没有到太清宗修士发力的中后期。

　　段天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以陆师兄你如今修为境界，功行底蕴，经营之功，在太清宗内稳步潜修，借宗门资源、承玉鼎师伯等前辈指点，证道化神后期，乃至窥望那返虚之境，也不过是水磨工夫，光明坦途就在眼前！何必去那‘仙池’之中，与群仙争锋？据我所知人族九宗三十六派，很多为了宗门脸面，做事已有些难看，赐予法宝，秘术，甚至摧残根基的丹药，屡禁不绝。”

　　段天焱之后，万霜儿、墨玄、商清羽这些人也是出言规劝，他们这些人自然是知道陆城道人斗剑斗法之能的，但仙池斗剑可以说是人族化神修士最高水准的争斗，陆城代表太清宗去，只要一个不慎，便是给自己、给宗门增添恶名。

　　“而且，莫说是败了。便是胜了，师兄你真的夺得仙池斗剑魁首之位，从此便是玄真子师伯那一脉的嫡系，长远来看也未必是件好事。”

　　万霜儿后面，复又加述一句。

　　玄真子师伯的修炼路数更多偏向于实证，而整个太清宗的根基是道论为主，当年道论一脉势大，可以包容实证一脉，但现在的形势却让这两脉不得不隐隐相争起来。

　　玉鼎玄君最为担心的，便是陆城卷入这场争斗之中。

　　陆城听着，面上无喜无怒。

　　气氛一时凝滞，云台上只余流风穿行带起檐角风声。

　　大家都只是站在各自的立场劝说而已，陆城听与不听，终究是他的事。在酒宴末尾时，万霜儿和段天焱各自提出他们的“家事”。

　　“陆师兄，黄云府经师兄经营百年，如今可是鼎盛非凡。”万霜儿淡笑道，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

　　“小妹族中有几个不成器的后辈子弟，心性尚可，就是缺乏历练。听闻神君府下开辟了多条商路，最是磨砺心性，不知能否安排一两个进去，也算锻炼他们一番？不需显位，杂务便好。”

　　段天焱在一旁亦是接口，家中长辈所派也由不得他不说：“不错。我段家也恰有几个小子，整日在家族庇护下长进缓慢。若能在黄云府这万物竞发之地见见世面，沾染点实干之气，也是他们的造化。还请陆师兄行个方便。”

　　段天焱的恳求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当年陆城前往伏龙渊挑选道兵，自己这些人也是帮过小忙。

　　段天焱心中知晓陆城的性子，这种事只要自己开了口，便无有不成的。说起来万师妹也是狡猾，还借了些自己的势达成目的。

　　陆城眼帘微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头言道：“些许小事，府中自有章程。让他们前来便是。”

　　“多谢师兄！”万霜儿与段天焱两人同时拱手致意，连带着席间的气氛也重新活络起来。

　　商清羽妙目流转，嘴角噙着笑意，忙执壶为陆城再斟一杯仙酿，晶莹的酒液落入杯中，腾起如霞似雾的水气。

　　“你们说，我若是真的参加这仙池斗剑，并且夺得魁首，向玄真子师伯求取另一部真传道经，师伯会不会答应？”

　　席间推杯换盏，玉盘珍馐更迭，仙乐若有似无地飘荡。在气氛再次热烈，众人饮至微醺，神思也略微松懈之际，陆城突然这样问出一句。

　　“据小妹所知，师兄若能拔得头筹，登临魁首尊位……玄真子掌教师伯处，当有破例之机！”

　　“我叔父万松长老曾于玄真子师伯面前侍奉，偶闻其赞师兄资质无双之余，亦有感叹，言本门中典籍浩瀚，然最适合师兄所修法脉的几部无上剑诀之首，《雌雄炼魔剑经》奥妙通玄，融阴阳于一体，化雌雄为一炉，恰能补益师兄修道！然此经非亲传、非大功、绝不可轻传！此番仙池斗剑，若能斩获魁首，或许…便是足以破例的大功！”

　　万霜儿此时此刻也已经是醉意熏熏，直接答道。

　　宴毕，段天焱等人起身告辞，临行前又反复嘱托后辈来黄云府任职之事。

　　陆城执掌两界商贸，并不在意几个过来镀金的修士，一一点头应下。

　　黄云府近几年的贸易吞吐量还在连年提升，只要在相应几个职司安排上几个闲职，百年之后，还怕积累不出一些功劳？

　　至少在功劳簿上是会好看的。

　　“《雌雄炼魔剑经》？原本我已经打算顺着座师之意，少出风头，潜心修炼，但若是为了这部剑经，哪怕只有十之一二的机会，也要争上一争！”

第506章 七宝玄机藏经悟，洞府神光炼真形

　　那一日云台法会后，又过十数日。

　　清晨，流云聚散，晨光熹微。

　　“陆师兄，请往这边走。”

　　陆城依循万霜儿的指引，来到太清山山门深处，一座极为偏僻的青灰石楼前。

　　此处是藏经阁一隅的偏殿，不为寻常弟子所至，空气中弥漫着经卷旧书与岁月尘埃交织的独特气息，幽静得仿佛能够使人听到时光流淌的沙沙声。

　　陆城之所以喜欢与万霜儿、段天焱这些人交游，便是因为这些世家子弟在宗门内根深蒂固，在宗门内行事只要找到他们、而他们愿意帮你，总能比平常容易几分，事情还办得更好。

　　门前石阶旁，一位须发皆白、身量佝偻的老者正弯着背，慢条斯理地用一把黢黑的竹帚清扫着并无几分灰尘的石阶。

　　他身上法力波动极微近乎凡人，若置于人海，便如沧海一粟，渺然无迹。

　　然则，这里是太清山，即便一头猪在这里多住些年月都能增慧启智，在太清山山门深处哪里会有凡人？

　　“晚辈陆城，见过前辈。”陆城双手持道门礼诀，姿态放得平和，并无半分化神修士气息流露。

　　老人闻声，动作未停，只缓缓直起些腰，眼眸抬起，掠过陆城与他身旁的万霜儿。

　　万霜儿手中提着灵酒香肉，满脸讨好。

　　“剑气扑面，煞气随身，你哪里像个修道人？自玄真子执掌宗门之后，后来的修士越来越不像样了。”

　　太清祖师是修道人，上清祖师就不是修道人了？

　　修道人该是什么样子？

　　陆城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却并没有说出口为自己申辩，因为他知道，身旁的万霜儿必然会开口的。

　　果然，万霜儿赶紧插入两人之间，笑语言道：

　　“庐师伯，霜儿带了香肉好酒，我们一起来涮火锅吃吧？我们一边吃一边听您教诲。”

　　庐道人：……

　　狗肉滚三滚，神仙坐不稳。

　　一方温玉雕琢而成的矮案落于中央。案上并无其它陈设，只有一口造型古朴、材质非金非石的鼎炉置于火眼之上。

　　鼎中，乳白色汤底接触到下方的火光，很快滚沸起来，馥郁浓烈的香气猛然炸开！

　　那不是寻常肉香，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混合着灵椒的辛香、数种未知灵植的甘洌。

　　混合的香气直冲识海，瞬间盖过四周山风凛冽，勾起人五脏庙深处最原始的渴望。

　　汤汁翻腾，玉片般的肉片被素手送入沸汤。

　　那晶莹的肉片入汤即卷，边缘在滚浪中迅速泛白收缩，肉中蕴含的精气和油脂被瞬间激发，与汤中的万千滋味交融！

　　白雾蒸腾，裹挟扩散着令人垂涎的肉香。

　　庐道人早已迫不及待，下手如电，夹起一卷恰好变色的肉片，在备好的花椒麻油、翠绿葱花和特制酱料里面只是微微一涮。

　　然后就囫囵入口，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

　　那肉入口的瞬间，几乎不需咀嚼，极致的嫩滑带着滚烫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先是醇厚的肉香，紧接着是汤底浸润的复合滋味，最后是那特调酱料的微麻咸鲜层层递进。

　　庐道人复又灌了一口灵酒，烈酒入喉，更添一股烧灼的快感，忍不住大赞：

　　“此肉此酒，夫复何求！”

　　这一桌一共三个人，陆城少少吃了几口，万霜儿几乎就是在伺候庐道人享用，那头修炼千年的犬妖大半都被这贪吃老道，饕餮入腹。

　　但陆城清楚，也就是万霜儿，换一个人来就算知道庐道人的喜好，也万万没有这个效果。

　　“万丫头少有这样用心，便是你得了些宝贝？”庐道人酒足饭饱之后，侧头这样问道。

　　陆城心中一凛，坦然言道：“是，晚辈侥幸得了四个灵宝葫芦，不知其根脚所在，特来向前辈求教。”

　　“哼，老道一辈子看守经阁，也就这点用处了，跟我来吧。”庐道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抹了抹嘴，转身推开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

　　入得门内，光线陡然幽暗，唯见两旁高耸入顶的巨大书架，层层叠叠堆满了玉简、兽皮卷、竹简乃至石刻，包罗万象。

　　空气中弥漫着旧墨、古木和一丝淡淡的樟脑味，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

　　在一处稍显开阔、放置着蒲团与矮几的角落，老者盘膝坐下，示意陆城坐在对面。

　　“拿出来看看。”庐道人开门见山，这般言道。

　　陆城也不犹豫，袍袖轻拂，四道颜色各异却皆宝光内蕴的灵宝葫芦便出现在矮几之上：橙皮、绿皮、紫皮、黄皮，四色葫芦。

　　四色葫芦表面天然形成的道纹在幽暗中隐隐流转，分别内蕴的妙化涤目气、先天烈火气、虚空造化气、易经洗髓气各自散逸出独特的波动，在这幽静的藏经阁一隅相互辉映，光怪陆离又和谐统一。

　　庐道人的双眸亮起清光，如古井投入了星辰，他并未伸手触碰，目光却如最精准的尺规，在四个葫芦上缓缓扫过。

　　指尖在虚空轻点，似乎在循着葫芦表面那天然生成的先天道纹勾勒、追索。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发出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叹息：

　　“仙府蕴天藤，七宝化如意。果然，是那几个漏网的。”

　　陆城闻言神色郑重：“请前辈指教。”

　　“指教？”庐道人微微摇头，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谈不上指教。这些东西，是‘神仙宝物’！”

　　他顿了顿，抬眼深深看了陆城一眼：

　　“这些应当是你得自上界仙府谪落凡尘的遗藏，它牵扯的是真正的气数、界运之秘！你若能集齐七宝七气，以高明法力合炼一炉，也许便是大乘机缘甚至真仙有望。”

　　“不过老道若是你，便早早将此四气炼化，纳入己身，补益根基，提升法力，莫要再存那聚齐七宝的念想！”

　　“天机运转，自有其律。此等气运所钟之异物，在一方大世界之内，或在其附属的稳固星域之内，通常只能炼就一炉！此乃天规道则，不容僭越。”

　　“七宝七气气运所钟，一界只能炼制一炉？！”陆城闻言蹙眉，渐渐意识到其中隐藏的风险。

　　“不错，至少在上一代主人炼成宝丹得道飞升前。其他任何收集七宝的人，与其都是道争的关系。”

　　“小子，你小心一点，现在宗门之中并没有大乘修士坐镇，你不要为宗门招灾惹祸！”

　　“通天至宝…飞升机缘？！”为了能够真正飞升成仙，陆城可以想象地仙界那些正在搜集七宝的大乘修士，对此有多么疯狂。

　　言罢，庐道人也不再多言，复又拿起那柄黢黑的竹帚，如同一个真正的扫地老仆，蹒跚着走向外面，继续着那仿佛永无休止的清扫。

　　藏经阁内，唯余四只灵宝葫芦置于案上，散发着诱人却又危险的玄光。

　　陆城并未在藏经阁久留。

　　很快，便也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