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104节
一个东西的好坏,往往要看它处在一个什么境地。教科书上说义和团砸烂了洋枪,毁坏了铁路,这是坏的方面,而好的方面,却是一次自发的无意识保卫行动。
它正像是人的身体受到侵害,生成大量白细胞激烈的攻击“病毒”,有时候甚至损害了自己的器官一样。
然而这种损害,首先不是白细胞的错,而是病毒先来迫害了人的肌体。
余切再想到九龙城寨这些居民,不由得产生了更深的感悟。它之所以可悲,是因为现代住房相较于九龙城寨确实是更加先进,它被拿去和一切现代文明作为对比了。
九龙城寨就成了文明的毒瘤。
而马来西亚坚持自给自足,内循环的这一帮华人们,却是和本地土著相对比,这时候同样的“义和团”式举动,却引来了诗琳通的同情,因为此时马来的华人们比土著是更加先进的。
余切看完了这一整场的《罗摩衍那》舞台剧。
舞台剧说的是“罗摩与猴王结盟”,建立了神圣的猴国的故事,每次演出时,泰国王室都会有人客串“猴王”,亲自出演。节目结束后,全场的泰国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佛教协会的赵朴初笑道:“泰国人的佛学水平很高啊,他这个猴王和罗摩,不就隐喻着华人(王室)和土著的结合吗,他们一起建立了一个国家,泰国人也很喜欢!在我看来,这就是好的案例。”
“一种文化是不能飞去天上的,”赵朴初说,“它必须有一个落地的时候,它是服务于现实的。”
余切则反过来问他:“那九龙城寨这种东西的诞生,不就说明了它有现实的需要吗?它一开始的诞生,是清留下来的衙门,是军事堡垒,最后变成了一个文化上和主流社会不相容的堡垒。”
赵朴初笑道:“余切,你虽然一点经学理论都不懂,但你却有这方面的直觉。”
之后,余切就开始琢磨着写一篇什么样的小说来发表。
原来这个九龙城寨还不仅仅是赛博朋克,还是无数华人自发结社,对抗土著和西化的产物之一。
他住进了喜来登酒店,找了一些资料来看,陆陆续续写了几篇游记,被诗琳通拿到泰国报纸上去刊登,赚得一些稿费。
诗琳通每次拿到稿子后,都会问他:“你写的游记,全都是有关于华人的地方,你看看,唐人街,批发市场……这都是同一个华人的聚居区。”
“我是中国人,我当然首先关注华人的生存情况了。”
“不对,你肯定在收集素材,你要写其他的什么东西!”
“嘘!你别暴露了。”
诗琳通因此对余切的新小说很好奇,在她看来,余切被查良庸上纲上线属实是倒霉,然而余切竟然没想过怂一把,而是抓紧时间写小说,不知道这是有胆气,还是叫不知天高地厚了。
八月中旬,余切按照原计划到朱拉隆功大学访问,代表燕大学子,和泰国顶级学府的学生们接触。
余切临时搞了一个“谁是华人”的调查,他让当时来交流的师生中,祖上是华人的举手,结果全场有一半以上的人都举起了手。
然而,学生们告诉他:“朱拉隆功是一个国立性质的综合大学,如果是其他私立大学,其中华人的比例占比会更加大。”
“我们泰国的华人,一直有意识的互帮互助,但我们今天已经不再讲这个身份,因为今天的族群冲突,早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激烈。”
余切又问:“那隔壁的马来西亚呢?”
学生们就很同情了:“在马来西亚,但凡是从华文学校毕业的,只能有去华人公司工作,或者是去国外两种情况。因为马来西亚国内的公立大学,拒绝承认华文教育结果。”
“那为什么马来西亚华人还是要这么做呢?”
“大概是因为文化认同吧。”
在这里,余切了解到一些令他惊讶的事实。在泰国和马来西亚,曾经有许多华人老人是哑巴,他们不是天生聋哑的,而是时代造就的。
因为在更久远的年代,族群关系还不像今天一样得到缓和。但凡暴露出自己是华人,有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许多人一辈子不再说一句话,甚至互相交换孩子割去舌头。
又有许多华人,为了让自己的皮肤黑一点,天天跑去阳光底下暴晒,晒得头晕眼花。
之后,又参加泰国当地的节目,解释了自己的小说《未婚妻的信》的创作背景。诗琳通是一个在泰国很受欢迎的王室成员,她像是一个明星一样出席在各种媒体的版面上。
因为诗琳通给余切翻译小说,连带着余切也被蒙上了一层滤镜,被称为中国最有名的“军事作家”。
考虑到《高山下的花环》作者李存宝之后没有重磅大作问世,余切暂时能配得上这个名号。
团内的其他人也各有分工。季线林负责参加学术讨论,而赵朴初主持了这一届在曼谷召开的佛学大会,可以说是与天下人辩经,每天晚上回来,只见到这个老头大汗淋漓,不停说:“余切,我快露馅了,他们人多势众,我实在是说不过别人。”
余切说:“那你就别和人辩经了,走走过场得了。”
“不行,就今年要来大陆访问的泰国佛学代表团就有六七个,他们给我们捐献了大量的玉质佛像,还直接捐献外汇用于修筑寺庙,我就像是来游说投资的干部,我不仅仅是来旅游的。”
余切惊讶了:“你们教友都那么好心,钱财都捐给了另一个国家的教友?”
“余切,你说的我也奇怪了!”
赵朴初拿来眼镜戴上,在阳光底下仔细对账。一下午,对账的结果是,捐钱捐物的教友们,许多人同时也是华人华侨,譬如当时泰国的华人富豪家族谢家,也捐献了一百万美金用于国内的寺庙修建。
谢家的卜蜂集团在泰国家喻户晓,遍布全泰的“7-11便利店”就是卜蜂的产业,而在大陆,卜蜂集团有一个更为本地化的名称,“正大集团”。
在1981年,正大进入中国,拿到了外资“第 0001号”营业执照。
余切一拍大腿:“到底还是文化上的同宗同源更管用!”
华人华侨们捐款,到底看的是释迦摩尼的面子,还是中华这个名头的面子,余切这次选择了后者。
因此,他随后写下来的小说,也是完全反映华人凝聚力的小说。
第167章 《出路》
余切在喜来登这个地方呆上了三四天,他白天就去曼谷各地旅游,记录,反复询问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晚上则通过收集来的资料撰写小说。
最终,他写出一篇名为《出路》的中篇小说。
这篇小说的剧情取自原新加坡的电视剧:剧中,三个不同社会阶层的主人公,都来自于国内特别讲究宗族势力的闽南地区,他们在日本侵华时为了躲避战乱,来到相对安稳的南洋讨生活。
然而没想到,战火很快也发生在了南洋,而他们还要面临本地土著和外来的殖民者的共同压迫,在这种情况下,三个不同的人历经数十年,遇见了东南亚发生的各种大事件,最后或是平淡度过一生,或是重新得以发达,在改开后回归大陆认祖归宗。
《出路》这个故事,通过小人物的人生折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当年该电视剧一经播出,就成为“南洋华人苦难史”的里程碑佳作,无论在新加坡还是大陆都引发了讨论度。
在充斥华人的新加坡,更是拿到了电视台的红星大奖。
余切大刀阔斧的删去了故事中许多无谓的感情线,而着重于南洋发生的三次大事件:
其一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其二是五六十年代,发生在一系列东南亚国家的广泛排华事件,其三是改开之后,华人们认祖归宗,回国进行投资。
许多人在此死掉,许多人又生了出来,不变的是传承和互助。
当再次回到故土,他们的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已经被族亲忘掉,然而族中仍然供养着他们的牌位,当年离家送别的阿哥阿姐也出现在田埂中,向他们诉说过去的情谊。
这简直是一部催泪炸弹啊,把南洋华人的血泪史这个有关于千万人,却被各国政府有意隐瞒,不为人知的“大象”搬出来了,此文一经写出,就在访问团中广泛流传。
季线林和赵朴初先后看完,这两个老头浑身发热。
季羡林说:“有你这一篇小说,可以用来回答查先生的质疑了,他认为你是在鼓动和宣传,我却看到了最基本的同情心,一个作家,首先是因为爱自己的同胞才写出这样的小说的。”
赵朴初也说:“是啊,南洋华人特别注重对文化的传承。我们华人善于做生意,善于精耕细作,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给上一块田地,都能东山再起!”
“我原先不理解为什么城寨中的人不愿意搬出去,现在我明白了历史上的殖民者,是怎么样杀害华人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之所以不搬出去,看起来是他们愚昧,实质上却是因为他们懂得殖民者!”
赵朴初说到动情处,已经是气的肝痛:“查良庸明明做过调查记者,却胡乱发言,我真是错看了他,他在小说里面,还老是诋毁我们少林寺!我从来不和他计较!”
这下,余切绷不住了。
查良庸小说里面,少林寺是虚伪的,全真教更是被黑出了翔,得道高人尹志平成了小说中的猥琐小人,虽然他后来郑重道歉,然而他的精彩同人已经盖过了“历史原件”,造成了无法估量的后果。
这和他对九龙城寨的胡言乱语,又怎么能不相似呢?
余切说:“我想他如果看到这一篇小说,怎么也明白自己失语了,他是个确实伟大的武侠小说作者,有华人的地方就有查良庸,但一切不要超过武侠小说的尺度……否则就要让大家感到失望。”
赵朴初反而感到无奈,“成也写小说,败也写小说,看来写小说后做官这条路,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得。”
赵朴初是一个特殊的佛教徒,一方面他经学水平很高,一方面他又是个现实主义者,他察觉到了余切这种小说,对于“拉赞助”的作用。
当年那些下南洋的猪仔,今天已经成为南洋社会中最有钱的少数族群,而他们缺乏政治影响力。
于情于理,他们都思念母国,他们渴望祖国强大起来,所以才捐钱捐物,出钱出力。
“余切!”赵朴初说,“你的文章什么时候发表?我想把你的文章拿去给南洋的华商介绍,让他们知道,虽然祖国现在穷的很,却和他们有着血浓于水的情谊,关心他们过去的苦难。”
余切道:“你尽管拿去说,如果能真的起到作用,就算我的小说泄露,又能怎么样呢?”
赵朴初叹道:“你的小说,就拉投资来说,说不定比我做法事还要管用了!”
话是这么讲,但小说还是要尽快出版,借用泰国这边的电话,余切联系到国内的《十月》刊,表露了要尽快发表的意愿。
《十月》刊是个双月刊,发的比《人民文学》慢,张守任看到稿子后想了一整天,出于余切个人发展的考虑,建议他把稿子给了《人民文学》的主编王濛。
“我的心,我的肝在痛。”张守任揶揄道。
余切哈哈大笑,然后发给了王濛。
王濛看到小说后的欣喜自然不用多说,他最爱余切写的这些填补“空白”内容,在他之前,国内的作家一个字都不曾写。
“余切!”王濛的声音,在电话里面都显得非常激动,“我安排你立刻发出来,我还希望,有关于九龙城寨的故事也能写在《人民文学》当中,这样其他人才知道,你最开始是为了批判港英政府的。”
“还有,你这篇小说字数太多,我们要分上下两期来刊登,在大陆之外的地区,你尽管拿去发,这是你的本事。”
《人民文学》的老大都这么说了,余切当然从善如流。
于是,事情落在了诗琳通的头上。诗琳通在泰国民间广受爱戴,因为长期翻译中国文学作品,也发表她自己的原创小说,诗琳通在泰国有一些熟悉的出版媒体。
余切写下小说不过两天,他小说的第一回已经出现在了泰国最大的华人日报《中华日报》上。
第168章 富豪粉丝
这头一回,讲的是几位逃难去南洋的男女,一路上历经各种苦难,勉强立足的过程。
其中最有戏剧冲突的是漂亮的女性一来就要被威逼抢走,有钱的就要被哄骗走所有钱,有力气的就被殖民者征用,去扛沙袋修码头。
他们原先都以为南洋是世外之地,一片净土,然而来了之后却发觉是另一个人间炼狱。
小说发布之后,当然没有立刻引发轰动。
然后每天一发,第二、第三回之后,剧情进入到第一个转折点:有人已经积累了原始资本,打算开厂单干;而有的人准备和日本人合作,大发国难财;女人们则被卖来卖去,受尽屈辱。
第四回后,前面的铺垫得到收束,开厂单干的资金被奸商携款潜逃,和日本人合作的却发财致富,霸占娘家妇女,女人们已经开始能顶半边天,吃尽了苦头,努力生活。
书中简直是一个南洋社会的大观园,这地方人种歧视严重,贪腐腐败横行,没有法律法规……华人要么团结起来,一点一点的打拼,要么就做二鬼子,得到暂时的平安。
人们开始觉得:这小说倒是有点意思!
84年的泰国经济发达远胜过大陆,因此无论是水果摊上摆摊的贩子,还是在河上泛舟的船夫,都有钱买一份报纸来打发时间,这些人是纯粹的底层体力劳动者,许多人看小说时,还不得不掏出字典来认字。
曼谷的唐人街,一位挑水货来卖的华人老农,正戴着老花镜看《出路》这篇小说,看得眼泪汪汪。
许多年前,他父亲活活累死,他母亲靠着洗衣服和乞讨,一点一点给他和另外几个兄弟姐妹抚养长大,尽管经济拮据,母亲却始终让孩子们学习文化知识。
于是到了成年后,老农成为了一个水产贩子,多年打拼后,拥有一辆日本产的厢式车。他当然还是个小人物,但比他母亲那一代,已经实现了阶级的跃迁。
而且兄弟感情和睦,一有事情,一声令下,全家族的人都会赶来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