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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11节

  余切的研究也是有关键缺失的,大家都看到了。缺失由第二个看到的人马识途指出。

  他说:“余切,我完全相信有这种事情。我什么事情我没见过?但是,一切要讲证据,你这个要真正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只有等书中的事情水落石出的时候,才能还你一个绝对公道!于是,你的一切才都闭环了,然而这却是很难的。”

  当然很难了,不难,怎么会马尔克斯本人都搞懵逼了?

  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描述了一个“羊皮卷”,在这个羊皮卷的结尾中,他写下了影响整本书的预言:

  “这座镜子之城——或蜃景之城——将在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

  马尔克斯写《百年孤独》的时候,他是悲观的。

  他强调,书中的马孔多小镇以及其中的家族,将会从世人的记忆里彻底消除,包括它的遗迹也被飓风带走。

  因为人们对历史的认识往往是从记忆的角度或是考古的角度出发的,当这两者都无法确认其存在时,即便是曾确实存在的客观之物也会被人们从历史当中抹除,视为不存在之物。

  这是否有1928年那一场“不存在”的大屠杀影响呢?那一年,马尔克斯刚出生。

  而1982年拿到诺贝尔文学奖,那时马尔克斯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一个人的一生,要走多长的路?

  马尔克斯一生不断的追寻事情的真相,却不断的只得到欺骗的只言片语,无论是哥伦比亚的官方档案,还是国外的报纸资料。仿佛罗生门一般的真相,不断愚弄他,他无法看见事情的全貌,于是,他悲观的写下这宿命论一般的预言。

  “将从世人记忆中根除……”

  余切当然不相信宿命论,他知道事情最终水落石出了。

  所以在研究稿的末尾,余切也抛出了自己的一个预言:

  “主人公何塞阿尔卡蒂奥有关于‘屠杀三千个工人’的经历,我相信有其真实历史原型,就仅仅因为这一个关键情节,也不应该将这种现实前面,冠之以‘魔幻现实’之名。”

  “恰恰相反,事实将会完全的证明,从来没有魔幻现实主义,只有现实主义。”

第17章 拉美文学研究专家

  刘芯武是第三个看到这篇研究稿的人,他很快意识到研究的价值。

  余切言之有物,不像假的。

  但是,妈的,他怎么晓得的?

  刘芯武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研究红学,并学习了一些方法论,也尝试文学方向上的研究。

  他比其他人,更知道余切研究的破坏力。

  不体面的说,大师地位的确立,有时仅仅出自一篇平平无奇的研究稿,以及前一个大师的落幕。

  以红学研究为例,该研究以五四为界限,在前后两百年经历了新旧两个阶段,后一个阶段是“考证派”大占上风,考证派的难点在于多方考证,需有详实可信的资料作支撑。

  当年开创红学“考证派”的胡适一帮人,正是踩着蔡元培的“索隐派”上位的。那一年,胡适在蔡元培手底下做任课教师,那一年,胡适三十岁。

  蔡元培没有为难胡适,而是发挥“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原则,在当时许多人自发针对胡适、孤立胡适的时候,反而给这些人发茶叶,意思是你们肚子里太脏了,请去喝点茶清胃。

  现在余切青出于蓝,把《百年孤独》作品本身,和拉美的社会历史相结合了,语言亦不失美感。

  国内懂拉美文学的人极少,这些人当中,同时懂拉美历史的更少,余切这一篇研究一出来,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和水平。

  刘芯武感到后悔,因为他来不及做“兼容并包”的姿态,他的反对意见,已经过早的放出去了。

  我只是打牌的时候,随口批评一番年轻人罢了——他怎么就写了这个?

  【当拉丁美洲的半个身子进入到现代文明社会之时,这片热带雨林出现了城市、电灯、宇航员和宠物狗,当然还有一大批具有文学素养的创作者,然而,他们的文化认同却共同往前飞向了于热带雨林更久远的神话和传说。这构成了所谓魔幻现实主义爆发的社会基础。】

  随着阅读的深入,刘芯武直冒冷汗。

  处处都是有道理的,然而越是有道理,越让他发觉大事不妙。

  【我们今天所讨论的,正是独属于拉丁美洲的现实主义。】

  【当我们引用西方‘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说法的时候,我们也不自觉构成了对拉丁美洲苦难历史歧视和猎奇的他者之一,将拉丁美洲的不安灵魂,再一次推入到无尽的孤独之中。】

  “推入到无尽的孤独之中。”刘芯武喃喃道。“谁在乎我孤不孤独呢?”

  难道,后来有人讨论到拉美文学研究者余切的时候,还会谈到站在他对立面的我吗?

  我这个,在历史关头起到阻碍作用的前浪?

  研究者在智商和经验上的兼具,使得他情愿相信余切的研究结论——在国内大众还不甚了解《百年孤独》的今天,在全中国能接触到的,只有这本二十六万字书籍的某一章的今天。

  余切一定比大多数人知道拉美文学——当他拿出那篇雄文之后。

  即便是不要将之宣称为魔幻现实主义,而改个名字说是拉美现实主义。

  即便是向大众科普一下,拉美文学产生这种创作美学的社会根源,又能怎么样呢?

  是不是就有可能避免之后产生的许多偏差和误解?

  但刘芯武不愿意。

  因为他已在论战中,技术性的落败了,他的地位,正是在一场场不容置疑的争斗中确立的,就如同他那年写下了《班主任》,面临舆论上的反击,他拿出绝不会退缩的姿态,最终他等来了转机,伤痕文被确立地位,最终他大获全胜。

  文学杂志的主编,正是他赢得足够彻底,取得话语权,才能拿到的。

  他与其他人,一起引领了这几年间文学创作的潮流。

  现在学习魔幻现实主义是更大的潮流,那种伟大的潮流使得任何一个人感到拜服,他只不过想要跟风介绍,得到些许好处,而这种潮流的举旗手,竟然要交给余切手中吗?

  他后悔自己说了那番话,他后悔表现得过于绝对,但已无后悔药可吃。

  早知道,不该打牌的,打牌误事,如果是没打牌,一切不会那么被动。

  余切确实有才华,但余切的研究也不是没有破绽。

  这篇文章在最后提出了那场“涉及到三千人的大屠杀”,如果余切蒙对了,他就彻底的成了,逻辑达到闭环。

  如果余切没蒙对,至少可以凭借这个,质疑他前面研究的价值,穷追猛打,塑造一个不完美的研究者。

  只有这样,刘芯武对余切之前的否定,才不显得那么偏激:他没有全对,我也没有全错。

  所以余切在刘芯武那里得到了相反的结果。

  “你说我这篇文不能发表?”余切大吃一惊。

  刘芯武说:“《人民文学》是具有权威性的平台,不能发表未经验证的结论……现在明白魔幻现实主义的,”刘芯武顿了顿,“或者说明白拉美现实主义的太少了,你这个研究稿,虽然写的有些想法,但至少还要压几年,我们还要再看看风向。”

  余切转身去找了马识途,他是有法子的。

  “他自己审稿,怎么会让你发他的平台?我给你找《外国文学研究》怎么样?文学研究所大前年办的,主要是译著外文经典,还有作一些文学上的评价。如果你不是很有把握,还有《当代文艺探索》可上,就是我们省内主办的文学评论杂志,我建议你发后面这个。”

  “那我投稿给《外国文学研究》。”

  马识途点点头。他表示,”你还有一封信要写。”

  “什么信?”

  “一封寄给马尔克斯的信。你告诉这个哥伦比亚人,你知道他所写的事是真的,你知道拉美的苦难历史,你还有你的所有预言是真的。请他来支持你,请他来帮你站台。这封信,也和之前那一封一起寄过去。”

  余切说:“私人信件,用公家单位的名头寄送,会不会造成不良影响?”

  余切还想说,之前是你让我不要寄,现在又是你鼓励我寄出去。

  马识途解释了原因:

  “余切,我看了你的研究之后,彻底相信,你确实是有些研究。就算你最后的预言是假的,也不影响你前面研究的质量。这个马尔克斯拿了诺奖之后,全世界为他写贺词、拍马屁的人数不胜数,他可能已经看烦了,但懂他的人却并不多。那场大屠杀的真相,是他一生不可释怀之物。”

  “你不是说,他是个几十年不忘事的犟种吗?我看,你也是个犟种,他会欣赏你的。”

  余切最后道:“马老,我的西语还行,我申请独立完成这封信件,我怕有人篡改我的原意。”

  马识途大手一挥:“没问题,陈教授说你会了百分之八十的西语,我想那就是全会了。”

  “刘主编那里,没有给我过稿,我发这个东西,是不是要向他申请一下?他恐怕会为难我,还有陈教授那边……”

  “余切!”马识途说,“我已经让你发这个信件,难道,我还要向他们申请吗?”

第18章 心灵栖息之地

  于是,这封信件连同上一封写给马尔克斯的贺词中,一起寄送到哥伦比亚马尔克斯的住处。

  余切的研究稿也在马识途的建议下,投稿《外国文学研究》期刊。

  《外国文学研究》是专业型文学研究刊物,季刊,每年的3、6、9和12月份更新,所以余切的全部研究最早要到12月份才能和公众见面。

  但不要担心,讨论会上的其他作家,会向人提到余切的研究结果,和他的坚决态度。

  作家的圈子小的可怜,在12月前,余切和刘芯武的争论,一定会流传出来;谁输谁赢,大家会往心里下注,如果能搞到马尔克斯附有证据的回信,那就提前封盘看结果。

  《外国文学研究》的杂志主编是徐驰——同《红岩》的黄兴邦一样,徐驰同样是一个报告文学作者,另外,徐驰还是一个翻译者。

  这个年代《瓦尔登湖》有两个主要译本:一个是钱钟书版本的,一个是徐驰版本的。

  徐驰是鄂省文坛的领军人物,和马识途同样喜欢接受新事物,相较于年纪,他们在思想上显得更为开放。

  后世九十年代,马识途和徐驰是中国最早用五笔输入法和个人电脑进行文学创作的老派作家,你可能很难想象,马识途一百多岁的时候,还戴着老花镜,用iPad写过稿子。

  马识途最后给余切的建议,是开一个马甲,或者说是小号。

  “过去年代,为了避免麻烦,防止别人使坏招……很多作家都有几个轮着用的笔名,我就有好几个,我本名是马千木,后来改的马识途,我还用过马质夫,被人认出来了,我又开始用武阳识途、甲寅,果然一段时间没被认出来……你今后也取好几个,以后遇到了要发争议性质的文章,就拿出这个笔名来,只有少数人知道是你本人。”

  “如果写的好,你就敲锣打鼓告诉大家,这是你写的,如果惹来了麻烦,你就默不作声,抵死不认,直到你实在是抵赖不掉……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了不起坐牢而已。”

  “把你那《当我们谈到魔幻现实主义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也改个名字,我说,《拉美文学的现实主义》就不错。”

  余切问:“那如果有一天,我的其他笔名也变得很出名了呢?”

  “你出名到藏不住的时候,事情就反过来了,因为你要用到那个笔名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你要开始算账了!”

  余切的新笔名是“余矢”。

  他的名字来源于当数学老师的父亲,取自三角函数,而三角函数是一个大家族,有余切、余弦、余割、余矢、半余矢等等,考虑到余弦已经有其人,而余割又不好听,那就用余矢好了。

  余矢函数一般用于特定领域,比如航海学、测绘学等,这么说来,倒是挺符合文学研究的脾性,一点儿也错不得。

  以后,当余切写大众喜爱的文学时候,他是余切,当余切要掀起某些论战的时候,他就上小号一个一个清算。

  至于那封到哥伦比亚的信,一去一回,说不定要晚于研究稿的发表——取决于马尔克斯这个哥伦比亚人能否认真对待余切的信件,以及余切提供的线索。

  地理上有个概念叫对跖点,就是说因为地球是圆的,所以你所站的地方一定能找到在地球这个巨大球体表面,离你最远的点。

  中国的对跖点是阿根廷,往北三十个纬度,就到达了哥伦比亚。

  而蓉城到京城的纬度,只有九个。

  当余切寄完那封信之后,为期两周的研讨会已经结束,他要去学校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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