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120节
凌晨,钟声敲响,伴随着铁轨的吱呀声,时间冲向了十月一号。
这一年的国庆是个“大国庆”,因为有阅兵礼。列车员到处兜售“庆祝建国35周年“的搪瓷缸,整车厢的都醒了,车厢喇叭播放国歌,声音从行李架顶的老式扩音器传出时,许多人留下了激动的泪水。
列车在郑洲停下,播音室搞了个《春天的故事》插播节目。
列车长嘶哑道:“旅客同志们,本次列车在郑洲站临时停车,为运送阅兵装备的军列让道……“话音未落,一列草绿色导弹运输车与列车擦肩而过,车窗内外爆发出重叠的欢呼与快门声。
余切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真的假的?里边儿有东西吗?”
老燕京人王濛回答:“假的!里边儿没弹头,没装燃料,纯是一个空壳。”
宫雪两姐妹也趴在车窗那看,对余切这边挥手示意。
又是她们。
“这姐妹俩还没睡呢?”王濛问。
“没睡。”余桦也看到了宫雪的挥手,她笑的格外灿烂。宫雪是这年代很少见的精致美女,她下颌线清晰,并且牙齿也漂亮,几乎没有任何毛病。
由于物质条件和认知水平,许多女性或多或少在牙齿上有一些瑕疵。
王濛看在眼里,心里纳闷了。
怎么余切一出来,她们就来了。她们行为举止上很正常,但总透露出一点儿不对劲。
他找余桦解惑。“余桦,你小时候被人追过吗?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当然被追过了,有那么一两次。”余桦老实回答。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判断的?”
“我读书的时候,班上有个女学生,她不仅是学生,还兼职学校的图书管理员。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她发现我的书被撕破了一点,但她还是把这本书收了下来。纸条上还说,如果下次还有破损的书,她就不会再接收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就知道,这个女孩子喜欢我。”
余切和王濛都惊呆了。
余桦难道是个自恋狂?这到底算哪门子的追求?
按他这种说法,宫家两姐妹不得爱到发狂啊。
余桦却辩解道:“‘我喜欢你’这个说法,在我小时候是特别含蓄的,人们总是用其他方法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我认为这就是喜欢我的意思。”
看来余桦对感情有很独到的见解。
王濛问这位情感大师:“你说的既然是你小时候,那我要问你了,成年人用什么方法来评判?”
“用金钱。挣钱太难了,谁花钱,谁就代表着喜欢。”
“那宫雪呢?”
“她花了足足一块五。”
余切给整乐了,拍着余桦的肩膀:“没想到你这么乐观,以后我给你介绍一个叫石铁生的朋友,你们俩对生活都特别乐观……我原先以为乐观是一种追求,现在才知道,是一种状态。”
这趟列车在早上也即将抵达燕京。
六点半,列车广播直播天安门升旗仪式,这一次格外庄重肃穆,国歌响起瞬间,凡是能站起来的都起立了,面朝着火车里面特意准备的红色国旗。
余桦说:“我好像听到了国旗升起的声音,那旗子在杆上摩擦的音,你们听到了吗?”
余切摇头:“我是木耳,除了歌,我啥也没听到。”
“我作证!”王濛说,“我不是木耳,我每周听一次音乐会,但我也没听到什么。”
七点半,列车员推销国庆红烧肉,每人限购一份,许多人明明马上就要下车,还是掏钱买了一份。
八点半,列车到了燕京郊外,慢速行驶,宫雪两姐妹又遇见了几位作家。
“余切,请你给我们推荐几本书看。”这次竟然是宫雪主动说的话。
“你要看什么书?”
“什么书都行,可以提高人的文学素养的。”
“国外的话,你可以看《1984》,今年正是1984嘛,还有《百年孤独》,华师版本的译文,我在第一版上写过一个序,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国内可以看鲁迅、巴老等人的作品。”
“没有爱情小说吗?”
“没有。一般认为,纯粹的爱情小说没有文学价值,最多能成为一个中学生读物。”
宫雪忽然说:“要是读小说也简单一点就好了……虽然没什么价值,但读起来很快乐,也不用去想里面的含义。”
余切建议她自己在书店找。
宫雪两姐妹受邀参加京城这边组织的研讨会,研讨会期间,完全可以找一些小说来消磨时间。当初张俪在《红楼梦》剧组时,也是这么打发时间的。
十点,余切和两姐妹道别。托了王濛的福,三人坐上了丰田皇冠,目的地是《十月》杂志社地址。
皇冠可是高档车!港地派驻的最大领导,也不过是配一辆丰田皇冠。
车门是电动的,通过按钮降下窗,京城已经陷入欢乐的海洋,到处都是国庆的标识,人们在街上举着国旗,秩序井然的迈着步,大学生扛着喇叭大喊:
“祖国万岁!”
“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每喊一遍,后面的人就跟着重复一遍。他们绕着整个燕京内城转圈,跑步传达自己的激动。
“滴~”
升上车窗,顿时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了。
余切开自己玩笑:“我年初的时候,乘坐的是三轮出租车,一年过去,鸟枪换炮,身份提起来了。”
“你是提起来了!”王濛笑道,“无论是新现实,军旅小说,还是现在的《出路》、《团圆》……如果短篇小说奖能有作家多次入围的话,你恐怕要拿到一半以上!”
“《小说月报》有段时间选择性刊登了你的小说,读者愤怒的不行啊,写了许多信骂编辑部。”
“为什么要骂编辑部?”
“因为管杀不管埋啊,他们节选了你的小说片段,却不刊登完,这谁受得了?”
余桦静静听着,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第192章 进修班
今年余桦被《京城文学》邀请改稿,然后拿三块钱一天的津贴,好吃好喝在首都玩了大半月,余桦攒下八十块钱,“第一次有这么大一笔钱”!
但余切随便一本书的收益都是数千元,他简直是大陆最赚钱的作家。
随着离杂志社越来越近,王濛开始逐渐从火车上那个老顽童,变成作协主席了。他那种无形的“官气”发散开来,举手投足都是优越感,让余桦有点紧张。
余切不想让自己的新朋友受到冷落,主动提起:“我和宫雪还遇见过一次,她找我推荐书籍,然后说她只想看爱情小说,但我一本也不知道……”
王濛笑道:“我虽然没看出来她到底有没有想法,但我也没看出来,她没有想法——余桦,你怎么看?”
余桦说:“我们文化馆有个文秘干部,她漂亮能干,身边有众多追求者,我托人给她带话,她答应出来和我见面……我就知道,我有戏,她喜欢我。”
王濛深以为然:“让漂亮的女性主动很难,所以只要别人主动了,那肯定就是有想法!”
又是这一套老男人思维逻辑!
不过,余切依稀记得。余桦后来还真把这个县城“文秘干部”追到了手,成为余桦的第一任老婆。两人在一起时,女方啥也没要。
难道余桦式爱情观当真有用?
所以,宫雪说不定真有些过于热情了……
不,不太可能。
余切摇摇头。
宫雪是一个沪市人,又是演员,她不是县城来的小女生,她的一切行为,都不能往余桦的县城爱情观里面套用。
————
到了编辑部,一番寒暄话自然不用多说,余切简单介绍了一下余桦。
然后说明他的想法:“余桦是很有才华的一个人,原先在《京城文学》发文章,那时候还是个牙医……今年开始正式创作小说,他现在的问题是有天赋,但阅读面不够广。”
“余桦已经是整个县城最能写小说的人,他在那个地方没办法再进步。我们这边是否有作家研讨会,或者是进修班,或者是其他活动……麻烦安排他学习。”
既然是余切推荐的人,张守任肯定会认真对待,他握住余桦的手道:“余桦同志,我们先安排你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下,然后我找路子推荐你进去。”
“余切提到的进修班是有的。鲁迅文学院已经和燕京师范大学合作,办了一个文学创作研究生班,因为请到了师范大学的文学教授授课,一些有名作家也会来分享……据我所知,报名的热情很高,课上完之后还有一个函授文凭,可以说好处非常多。”
鲁迅文学院?
创作研究生班?
每一个字都认得,稀松平常,连起来就震撼了!
余桦感到他人生的贵人来了,原先他觉得贵人是《京城文学》的周主编,而现在这个人已经变成余切。
“如果我有机会的话……我肯定……”余桦感到自己说话都有点困难了。
一场研修班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这是多少个“八十块钱”?
我连大学都考不上,竟然能去燕京师范大学上课?
张守任耐心道:“我还不能打包票承诺你,但就算失去这个机会,也有其他办法,总之,你做好准备,如果要回去的话,先把事情都安顿好。”
“我就住在这里了,只要你们不嫌弃我!”余桦斩钉截铁道。
“那就好。”
王濛看出余切对这个牙医很看重,而他原先以为这只是个县城小作家。
实际上,进修班就是作协来组织的,而王濛是作协副主席,他只要肯点头,把余桦全家塞进去都没有问题。
但新收的余老弟真有本事吗?
王濛茫然了,他想要验验货:“余桦啊,如果你能在这一段时间,写出一些东西来,我看了之后也觉得有创新,我也推荐你再上一层楼,做个成人之美。”
“——还不谢谢王主席?”余切提醒潦草小狗。
“谢谢王主席!”余桦反应过来了。
于是,余桦就这么被安顿在《十月》附近的招待所,和一些其他后世并未出名的青年作家一起,为了自己的第一份《十月》稿子改来改去。
到底他能写什么?
余切说,你首先要知道,你要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