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121节
余桦就开始思考,自己看什么?
川端康成?还是卡夫卡,或者是余切?
还是马尔克斯?
魔幻现实主义,或者说被余切认为是拉美现实主义的文学,给他了很大的帮助,这种无拘无束的文学创作形式,简直令人想象力纷飞,仿佛成为文学世界的主宰。
但他仍然没有创作出使自己满意的作品,他连什么主题都没有想到。
余桦被塞进东四十二条招待所某房间,这里的窗外是一株巨大的槐树,因为槐树太过于巨大,从早到晚,在不同的时候,槐树会把它的阴影烙在斑驳的绿漆墙裙上的不同位置。
余桦又买了一摞四百字稿纸和一瓶英雄牌蓝黑墨水,他写到纸也透了,钢笔笔尖都不大光滑了,还是不满意。
余切怎么就下笔如有神呢?
迄今为止,余切的小说读起来,还没有那种“勉强”的感觉,好像一切都安排好了,出来就是成品。
余切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他,请他吃饭,分享一些他自己对文学的见解。而余桦手上没钱回请,就帮张守任整理全国各地——现在已经是亚洲各地读者寄给余切的信件,信中往往一开头就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余切,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你……”
实际上是什么呢?
读者家里面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老婆跑了,儿时的好友不认识自己了,婆婆是个大坏蛋……等等。
令余桦感到心向往之,又非常的嫉妒。
妈的,怎么别人那么牛逼啊。
都成人生导师了!
而张守任渐渐发现余桦一个常人不能及的特点:
这个人非常淡定,无论看到什么炸裂性质的瓜,他都不觉得稀奇,能心平气和的复述出来:比如读者信上面写,男的没有生育能力,但能正常行房,但不知为何,他老婆却连着生了几个孩子,他怀疑老婆出轨了,他父亲却拦着他,说这些孩子确实有他们家的基因……
他怀疑是父亲绿了他,父子一度闹到要打官司,一次打架之后,父子俩双双送去医院输血,发现血型不一样。
原来父子也没有血缘关系!是假父子!
父亲的脸都绿了,母亲此时嚎啕大哭,说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出轨往事……
全编辑部的都惊呆了,不知道怎么回这种读者信件,只有余桦全程面不改色,代替余切写了一封回信,以余切的口吻,劝说这个读者今后要热爱生活。
第193章 余桦的三次回信
余切也看到了这封回信:
靠,这不是《许三观卖血记》里面的某些情节吗?
原来八十年代的人还真那么离谱啊!余桦不是胡说八道。
而余桦在这段时间里,感受到了作家余切的待遇。
有十四家出版社计划再次印刷《大撒把》,连带着后两部《我们俩》和《和你在一起》出第二版。
五家出版社为了一次性出版“新现实”合集闹到出版社的纸浆都被挪用,这部合起来近五十万字的大作是毫无疑问必须争取的恢弘巨制。
出版社们借来兄弟单位的纸浆,互相竞价,个个声称自己的纸浆供应充足。最后湘省出版社因为砍掉了旗下《诗苑译林》的普希金、雪莱、艾略特等人的诗作,表达了自己的决心,因而获得版权。
首印十万册,仅这一家出版社,就能在明后两年给余切带来十多万的收益。
“南洋两部曲”、“新现实三部曲”通通被录入广播电台,在不同的时间,于不同的地方广播电台播放。无论是老山前线,还是珍宝岛上的驻军基地,都有余切的小说栏目。
播音员读到一些情节时,常常忍不住当场掉泪,听的人也捂住脸,泪水从双手之间滑落。
张守任告诉他:“余切已经进入快车道,他原先写过的小说,都以各种形式加倍的赠还给他荣誉。”
余桦羡慕极了:“余切为什么这么厉害,到底他厉害在什么地方?”
“他厉害在数量,他数量太大了。”张守任说起来都不可思议。“我有没有遇见过这种作者?也有过,比如李存宝写《高山下的花环》后,那一两个月他不比余切差;比如现在不太出名的刘芯武,有段时间所有人都看重他……”
余桦问:“余切呢?”
“余切写的东西太多了,每次我觉得这些很成功了,然后他又写出其他的,再写出另外一些,我又发现了不同……我们很多人就知道,他可能是一个真正不一样的人。”
《十月》的总主编王世民听到了这番话,回忆起了他第一次和余切见面时的期望:由某一个人来引领某种文学潮流,而这个人首先要有极大的创作量。
余切确实做到了!
原来是这样!余桦感觉自己明白了。余切是一个水平维持在一线,而创作量史无前例的作家。
余桦开始转变思路,把余切生涯写过的所有小说,都拿来精读一遍,然后模仿着写出自己的小说。
一开始,余桦完全摸不着头脑,一周后,余桦开始能写一些像模像样的仿文,读起来很像余切写的东西,然后他悲伤的发现:这实在是太难了。
随着他水平的提高,他越来越感觉余切非人哉,可惜他并不懂“井底之蛙见明月,一粒蜉蝣见青天”的说法,但他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了这种心境。
他越是努力,越是发现自己的差距。
妈的,怎么写的那么快,还那么好?
《十月》刊流传着余切创作的一些轶事:余切写“新现实三部曲”时,几乎每一个月交上一部小说,这期间他还在正常上课。
余切写《团圆》这部小说时,全程只用了两个晚上。张守任读完他的小说用了一个白天和晚上,写那篇审稿报告用了一晚上,然后拿到编辑部开会通报——又是一个下午。
审的竟然比写的慢。
传统的报刊出版体系已经容不下余切。
他听了一场音乐会之后,立刻改了《和你在一起》的结局,并且令另外一个青年作家当场萌发退圈的想法。
换句话说,那个作家的道心被击溃了。
……
余桦总是孜孜不倦的打听余切的消息,并且代替余切,和张守任一起,给他那些多得数不过来的读者回信。每次余桦写上“余切”的签名时,余桦都有一种恍然的感觉。
仿佛一个新人玩家,登上了国服前十的氪金满装备账号,这带给他极大的成就感,以及无尽的空虚。
余切在他面前成为了两种形象:一种是他亲眼见到的,这个人打牌总是输钱,打乒乓球还玩赖的,但是很喜欢请客吃饭,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哥!
另一种是他在作品中见到的,他时而是情感大师,时而是部队作家,时而关心华人苦难史,时而写出武林高手,就好像他真的会功夫一样。读者都当他是自己最亲的人。
他无处不在,他什么都有见解。
余桦在招待所足足住了一个月!除了《十月》编辑部,他几乎是足不出户。
他的女朋友纳闷,余桦为什么不回家了,三次写信过来问余桦的情况,语气一次比一次重。
第一次时,女朋友说“你该回来了”,余桦简单说明自己情况,“这个地方有钱发,有地方住,吃饭也不要钱,简直是天堂,我情愿在这一直待下去。”
第二次时,女朋友说“我有好久没和你见过面了,到底你在做什么呢?文化馆是一个很小的单位,周围的人都说你在外面出了事,余桦,和你在一起之后,我脸上也没有光彩……”
余桦回信说,自己已经进入到了创作的关键时刻。确实如此,他那个时候正在模仿余切的小说,而且开始感受到他和其他作家之间的差距。
余桦是非科班出身,而且整个县城找不到比他更会写小说的,让他没办法和人交流进步。
余桦仍然记得,今年年初他因为来京城改稿,“旷工”一个月后,迎来的不是责难而是欢呼声:从县城的领导到当地的文化人,大家都惊讶于这个县城终于出了一位能去京城赶稿的“文曲星”。
因此,他立刻被领导看重,从一个小小的牙科医生,进入到文化馆工作,每天再也不用为了上班发愁。就算余桦十一点才来上班,他依旧是整个文化馆最早来上班,最刻苦的年轻人。
然而,京城完全不一样了!
仅仅在《十月》编辑部,就有七位燕大毕业生,两个燕大教书的教师——无论古今中外,总有人比他更懂得文学的某一分类,他和任何人交流都能受益匪浅。
第三次时,女朋友忍无可忍了,告诉他“如果再不回来,也不打个电话,你总是人间蒸发,我们就分手吧”。
分手?
余桦从那种魔怔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了,这时候他胡子拉碴,满头乱发,彻底成了潦草小狗。
第194章 日本来电
余桦没办法装死了,只能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
一接到电话,女朋友立刻骂了他一顿:“你怎么会为了写小说废寝忘食?还过不过日子了?”
“我写小说呢。”
“你写小说不是为了赚外快吗?现在你过的像苦行僧。”
“我过的像苦行僧吗?”
“像!我看很像!”
挂断电话。余桦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回去。
余桦嘴里面经常说“我是因为逃避工作,才来写小说的……”,好像他是随随便便就来写的小说,其实他的内心有一种熊熊燃烧的文学之火,只是他并不愿意承认。
他从招待所的房间下来,问今天多少号,底下的工作人员指给他日历——上面是之前在火车碰到的演员宫雪的人物画像。
十一月十一号。
都一个多月啦!
余桦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流逝的这么快。
余桦连跑带喘,来到了《十月》刊,这次却发现原本热闹的编辑部格外安静,张守任见他进来,手里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余切呢?
顺着张守任的视线看去,余切正在接电话。他嘴里说着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但这些话很像他们江浙某些地区的土话,很像日语。
听了一阵后,余桦感觉:
确实是日语!
余切不停的说“阿里嘎多,阿里嘎多”。
《十月》刊显然有人懂日语,只见到,余切每说一句话,这个人就快速把余切讲的东西,用中文翻译出来,又有一个人把这些话写在纸上。
到底什么事情,能这么重要?
余桦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十月》刊编辑部所有人都神色肃穆,一点儿声音也不发出来。然而,主人公余切本人看到他来了,还笑着和自己打招呼——像美国飞行员那样,很潇洒的敬一下礼,一点儿也不紧张。
余桦来到了那张写有对话的纸面前,上面的文字,让他脑门儿都发热了!
对话来自于岩波出版社社长绿川亨。
“余先生,《狩猎愉快》在日本的销售很成功,九月份上市以来,三万册已经全部卖光,我们出版社计划再加印十万册,这是原定在合同里面的内容!这样可以吗?”
三万册,日本销售?
余桦顿时明白为什么编辑部静悄悄,他的呼吸那一刻都停了。
“感谢岩波出版社职员的努力,我赞同你的想法,你还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