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13节
“张俪,你怎么了,失了魂儿似的?”张俪的朋友问她。
只见到啊,这个张俪忽然望着余切,想透了一切,整个人紧张了起来,她露在外面的皮肤都红了,就像是荷花花瓣中间往边缘的地方,点点的粉色连成了一大片,随着呼吸还微微的颤。
“你就是余切?”
“我怎么了?”
“我是张俪呀!”
张俪的脸上,显示出一种奇怪的期待和担忧,但是余切并没有什么惊喜的反应,她脸上又浮现出可见的失落。
可能还有一点愤怒、委屈呢。
“《红楼梦》既然借到了,我们拿去看吧!同志,谢谢你了!”张俪扭头和她朋友脆生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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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女孩就在剧院对面的家属院住,和余切她们顺路。现在有四个人,两辆车,两个后座。
这两个女生之前窃窃私语,聊了那么一阵,而后张俪的朋友就惊讶的望了余切一眼,然后对阿莱似乎一见钟情,两个人走一块去了,越走越远,逐渐剩下张俪和余切一起。
余切有车,张俪知道路,也走一块儿了。
后世有电影《山楂树之恋》说男女主接触的时候,要过一条溪,男的怕女生掉下去了,就牵着女生,又怕男女授受不亲,就用一根树枝牵着。
这是保护男性的行为,如果牵上了手,女的大叫一声“流氓”,能直接把男的送进去踩缝纫机。
《天若有情》那部小说的发刊时间,和席卷全国的抓流氓行动是一块儿的,眼下这股风暴已经开始了,余切的人生前途大好,在这方面,他是处处都要谨慎。
一公里多的路,骑车是快的,走路就很慢了。这个小姑娘很活泼,开始找话题,她跑到前面低着头,不让余切看到她表情。左右两边各一个辫子,她居然抓着她的辫子走路。
忽然问:
“听说你是个作家,来蓉城参加研讨会,余老师,先叫你余老师吧,你没有其他原因吗?”
“什么原因?”
“比如你还要做个什么事情?必须来蓉城看看……余老师,我前两年一直在文工团训练,从十二岁开始,就一直没什么空想其他的,训练特别苦,我每天五点便起来练功,不论数九寒冬,都没有想过别的,真的。”
“那你确实是挺辛苦。你说原因,我也有一个,我借道去京城。”
张俪如临大敌,如拱起脊背的炸毛猫,“余老师去京城干什么?”
“上学。”
“一个人去?不方便吧。你的爸爸呢,你的妈妈呢,你对象考的好不好,她去了哪里上学?”
一连串的发问。
“燕大什么都发,用不着带什么东西。”
“你考的燕大?”
“复读了两年。”
张俪说:“我还有个问题,你忘了告诉我嘛……这两年考燕大当然是很苦的,就没有女同学鼓励你吗?你志向那么远大,长得也不赖,该有人关心你的。”
关心?
余切的记忆里,这哥们本来是个沉默寡言的宅男,性格和《中国合伙人》里面那陈东青有些相似。比起女同志的关心,可能这种关心对他来说,反而是无法承受的压力。
演陈东青的黄晓明够帅了,整天一声不吭,一副性缩力的萎靡样,活活把陈东青演成了个屌丝——自信有多重要呢?
“学习这件事情,要不了什么人鼓励。能考上还是运气好,脑子灵活。”
不是余切开了挂,原来这位,考一辈子大概率也是上不了燕大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完这些话,张俪很轻快的跳着步,她辫子也一颤一颤的。
没有女同志呢!
而且,她因为走得实在太慢,现在落在了余切身边,她背着手,越走越慢。
偷偷瞄余切。
万县的,余切,复读两年,也就是比自己大两岁。
一切都是对得上的,真是合适。
余切低头看她,她也笑嘻嘻的看过来,实在是太高兴了,甚至会歪着头瞥回去。
这小女孩,真是活泼的过分了——咱不是八十年代吗?
“余老师,不要着急,我们的路还长着呢。”张俪说。
长什么?余切说,“家属院已经到了。”
张俪住在剧院的家属院四号楼宿舍。她也并不恼,而是惊讶道,“这么快!”
“余老师,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上借书卡,你来这等我成吗?”
“这……”
“余老师?余老师~,余……”
“好好好,我来接你。”
余切一溜烟骑回去招待所,收拾东西。阿莱居然比他还要早。
“你不是找着你那栖息之地了吗?”
“嗨!我被人放鸽子了,刚走不久,她忽然说她肚子疼的要命,我说送她她也不要,那女的离开了我几步,跑了。我不敢追,万一她大叫抓流氓,我可算是毁了。”阿莱无奈道,“余切,你呢?”
“那女孩有点活泼。”
“活泼好啊,十几岁的人,能有个什么心眼,她在战旗歌舞团,你们也算是知根知底,也见不了几面了。看完表演,后天,你不是要走了吗?”
“你不知道,那女孩过于活泼了。”
据说,张俪当年冬天是陪着她朋友一起去面试的,朋友落选了,她选上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娱乐圈有一千个相似剧情。但这里采用了她本人的说法。
第21章 她准是喜欢你!
第二天早上,余切起床收拾东西,车票,通知书,户口迁移的准迁证,一大摞全国粮票……
一边收拾,一边叹气。
阿莱听见了动静,以为他急着去见张俪:“余老师,咱就是入洞房,也用不着这么早吧。那姑娘还在宿舍床上呢,难不成能给你开门?”
“说什么呢!我提前把东西装好,明天赶着去京城。”
“是,你要去燕大报道了,那可是燕……对了,那个姑娘是歌舞团的,人单位在蓉城,余老师呀,你们这一去怕是要长相思,这段缘分,你是要还是不要呢?”
“阿莱,你可别胡说八道了。”
阿莱也和余切一起过去,阿莱要收拾、铺设现场,为晚上的文艺汇演做准备。
前线下来的战士自然不需要做这些,而女演员们忙着排练,于是,白吃白住两周的阿莱就被抓去做苦力。
阿莱虽然借来了自行车,整天晃悠,他的“灵魂栖息之地”却早已告吹,但余切的似乎要来了。
在八十年代,一个姑娘要做到昨天下午那个样子,是不容易的。
说实话,余切晚上一点儿没想,也是不可能的。
张俪很漂亮,她的眼睛扑朔含情,有小女孩的天真浪漫,她在文工团那么久,人情早已练达,实际也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幼态,颇有些沉稳的端庄。
在碰到余切那张借书卡之前,张俪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旁边看,碰到余切的借书卡之后,张俪忽然变得特别活泼了。
自己并不是无动于衷的呆子,坦白讲,昨晚上回来的路上,耳畔似乎还有她不断的求情,余老师?余老师?
“瞎子也看出来了,她准是喜欢你!”阿莱说。
“但是,哪能一见面就喜欢上呢?”
“余切,其他人我不好说,就没这种好事儿!你呢?”阿莱仔细观察余切,口中发出“啧啧”,“还真不一定了!”
我给你找一镜子,你照照?
“你省点力气吧,阿莱。”
跨上二八大杠,两人继续奔往这两天已经很熟的一条道:从招待所到省人民剧院。
风就这么刮着,还是昨天一样那么热。
阿莱说:“我现在跟你讲个事儿,让你知道我们这个圈子也是看样貌的……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文化沙龙……沙龙你知道吗?就是有男有女,几个或是认识或是不太认识的,但有个中间人的这么一个场合,在相对私密的地方聊天,当然,他们聊的是高雅的事儿。”
“从东方聊到了西方,从哲学聊到了艺术,给人感觉啊……双方是非常的想要了解,他们是特别特别的不愿意交关系,只是找了个灵魂上的笔友,然后从法国革命到布尔乔亚,到哲学,到福克,到所有的这些都谈完了,然后特别含蓄的说,‘要不我们再找个地儿聊聊……’这时候只剩下他们了,这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他们就……嗯哼……到了半夜,男的说自己冷,女的说咱俩抱着取暖,一切都很自然……”
余切听到这觉得不对劲,“阿莱,你说的是你的事儿吗?”
“这哪能是我的事儿?我是农村来的中专生,我不就不会来城里这事儿!我说的这些,是你们城市大学生做的,叫one night stand。”
“一次性谈恋爱?”
“没错!”阿莱选择大撒把(骑自行车时双手不扶车把,任由自行车自行前进的行为),两只手啪啪地鼓掌,十分响亮。
“余老师,我说这些,不是和你讲个稀奇,我是说,一般人要走到那一步是十分含蓄的、不容易的!你就不一样了,你能略过前面那些瞎扯淡,就进去了最后那一关,提枪上马,进攻,因为你容易招人喜欢……”
余切踢了一脚。“阿莱,你以后不要放这种屁了。”
“我阿莱虽然有个汉语名字叫杨睿……你瞧见我也是很汉化的,但我毕竟不是,在我们藏人的心中,对于爱情的表达,是更加激烈的,我们地方大又十分贫瘠,保不齐人哪天就挂了,啊,碰见了相爱的人,要热情的回应她!”
省剧院的门口右边儿,有这么一家店,“吉利小吃”,卖酸辣粉、小面,馄饨。
“这是新开的。”阿莱说。“我去年来的时候,还没这个地方。”
的确如此。现在的个体户正十分艰难的生存着,积蓄力量。
余切掏出全国粮票和钱。
一直没提过粮票这事儿,得到93年,全国各地才普遍取消了粮票。但是在1984年起,南方部分地区取消了粮票,1985年开始更大范围的粮票放开,同时私营的餐馆开始不需要粮票,只要现金。
有趣的是,越是发达的地方,比如魔都,越是顽强地保守住了,因为他们还能顶得住。反而是小地方彻底崩溃,顺其自然。
余切在人家的店铺门口,忍不住抚摸张罗在外边儿的招牌,他说,“阿莱,你不知道,这是一个伟大的开始,我们在一个伟大的时代。”
阿莱掏出粮票和钱,扫兴道:“伟大的开始,能让咱吃饭不要钱吗?不要钱了,那就是真伟大。”
上午九点不到,余切在省剧院家属院门口候着,很快,张俪也出来了。
她穿一身碎花洋裙,小皮鞋,脖颈上有这年代姑娘十分爱佩戴的方巾,她把方巾系在颈部,类似于领带,尖的那一面朝着胸口。
方巾是红色的,张俪不像昨天那么活泼了,她俏生生地立在那,脚也并拢了,对着余切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