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0节
他本来以为是牟期中从牢里提前放出来了,找他要花牌代号,没想到是《红岩》杂志。
该杂志的主编黄兴邦催促余切:“余老师,你的战争小说什么时候才能写完?请按照约定,在《红岩》杂志上发表!”
“我寄信的有些迟,到燕大的时候,《红岩》新一期已经发了有些日子。”
黄兴邦的意思是,余切拿到十月样刊的时候,市面上已经开始卖《红岩》十月刊了。
随信附带的还有六百来块钱,以及《红岩》十月刊的样刊。
确实,《阵地来了未婚妻的信》还没写完,余切刚上学校,实在是分身乏术。
但是考虑到这个时代作者们的创作效率,余切这也不算是很摸鱼。
然后,余切仔细看起《红岩》刊。
自1979年复刊以来,余切是第一个发两篇小说在同一期的,《高考1979》已经是过去时,黄兴邦从来最看好的都是《天若有情》。
《天若有情》被安排在杂志的中间,并且在封面标明了页码。
这一期的封面设计同样考究,是一条不知道方向的高架桥,它被线条组成的高楼大厦裹住。
这正对应了故事结尾里面,女主角有预感男主华弟要死了,提着自己裙子在桥上狂奔,其实她无论是往哪个方向,都不会拿到美好的结局。
不知道是不是杂志安排的一种巧思……
应该不至于为了一篇小说来设计封面吧。
俞敏宏吹嘘自己上大学以来每天至少看两本书,他成为燕大第二个看《天若有情》的人,看完之后哭的七零八落。
余切问他好看吗?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情,余切,我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悲痛,就好像一个发生在我身边的人,一个本来能好好的人,最终没有得到好的结局!”
“华弟被活活的打死了!”
“他本来是可以上大学的,他本来该去上大学!”
俞敏宏说:“还好我去读了书,还好,我没有去当农民,我甚至不会打架,我只能挨打。”
“那你很喜欢这本小说?”
“余切,没有人不渴望一个像乔乔那样的恋人,她和我身份差别巨大,却义无反顾的看到我的灵魂。我简直是……爱上了乔乔,她是真正的中国女人!”
俞敏宏的眼泪止不住的掉,《天若有情》成为他今天开始最喜欢的小说。
俞敏宏看小说的时候是星期二。
星期四的下午,有几个女生来“新现实”社团。
余切问:“你们找谁?”
“找华弟。”
哦,这几个女同学看了《天若有情》。
“这里没有华弟。”
“我们是来找余切的,我们听说余切是小说的作者。”
“好,我帮你打听一下,但是要找余切,得先加入我们社团……余切是社长,他也不是谁都来接待的。”
女生们左右张望,最后全都同意了:“那我们加入社团。”
填表、看资料,写备注。
余切鼓掌说:“你们加入‘现实主义’学派了,我们社团每周二、四有活动,主要是文学性质的活动。”
女生们松了一口气,但是又焦急起来:
“我们要找余切,你带我们去找余切,余切在哪里呢?”
“我就是余切。”
同样的事情,第二周的星期四又发生了,这次来了几十个人,他们都是看小说来的。
余切意识到,《天若有情》这篇小说的发表,似乎有一种要成为余切成名作的趋势。
余切本来就能够想到它的传播效应,所以很多事情都放在了《天若有情》发表之后来做,但实际发生的时候,还是远远出乎了他的预料。
《高考1977》是一篇优秀水平的知青文,但无论是当时余切的写作水平,还是这个故事题材本身,不足以支撑它成为有传播度的大众作品。
今天还有几个人知道刘芯武写的《班主任》?
还有几个人知道《凯旋在子夜》?
《天若有情》就截然相反。
标志性的作品需要和标志性的历史事件相结合,一部小说是因为看它的人才伟大的,读者赋予了它超然的地位。
没有传播,就没有文学。
83年的治安形势尤其严峻,而且从九月份起,事情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燕大是一处宁静地,博雅塔下,未名湖的湖面荡漾,越过它荡漾的边缘,一场狂风暴雨其实已经席卷全国!
实际上,在1983年的最后几个月,几乎一切事情都不能和严抓治安相比,这是全国人民的头等大事。
无数群众出来举报,为相关部门提供线索。
一些分子到处流窜、不断作案,机关则针对性的制定抓捕计划,数万干警进入深山老林进行围剿,就连最可爱的人也被出动,用以防止更恶性事件。
仅仅是两个月,一共缴获了两万余把枪支,子弹50万发,其余的菜刀、撬棍等武器更是数不胜数。
它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也是空前绝后的一场行动。
“组织一次、二次、三次严厉打击的活动……每个大、中城市,都要在三年内组织几次。一次打击他一大批,就这么干下去!”
发动群众不是一个简单的话,它实实在在的影响到了几乎每一个人,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能力接触到《天若有情》这一部,关系到了他们密切生活的小说。
《天若有情》的传播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扩散开。要求转载这一篇小说的文学期刊数不胜数,然而他们最早也要到下个月才能刊印出来,于是引发了《红岩》杂志前所未有的抢购。
当余切为了加入“新现实主义”社团的人数太多,而焦头烂额的时候,黄兴邦的信再一次寄过来:
“我正在经历了不得的争论,所有人都告诉我,是我选中了在十月份发表《天若有情》,是我从作家中发掘出了你……”
“但是我知道,我只是坐在那里,然后我看到了这一篇文章,那一刻我知道一定要发表它!”
“我们印了五万份,比平时要多……因为《红岩》杂志是地区性刊物,然后,现在我们加印,再加印……”
“有没有可能十万份?我看会有二十万份!”
“我听说,读者寄了无数封信件,要求下一期的《人民文学》上刊登你的《天若有情》。”
“余老师,无论是谁联系您,请你把战争文学的新作寄给《红岩》,最多还加上《川省文学》,你是我们本土走出来的作家。”
第33章 后续反应
去年中国大陆的现象级作品是一部叫《少林寺》的电影,它用1毛钱一张的票价,最终收获一亿多人民币。
主演李连洁因此爆红大江南北,去港地发展多年后,甚至买上了红色敞篷跑车。
当他回到京城时,发现所有人都认识他那一张脸,以及他的那一辆车,伴随着跑车的轰鸣声,就算他遵守交通规则,还是会被交警拦下。
燕京的每个路口都有一个瞭望塔,李连洁的车每走到一个瞭望塔都会被拦下来,要经过下车、聊天、签名三个步骤。
同时,在李连洁即将离开一个岗位去下一个路口之前,前一个岗位的交警也会通过通讯设施通知下一个岗位的同事:“李连洁要去你那里了,你快点!”
余切的《天若有情》契合当下的社会事件,发表后受到极大欢迎。
这个作品开始沿着《少林寺》的路径狂奔,好在大家只知道他的小说,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然而,把范围缩小到燕大的文学爱好者,那就是钱塘江上的浪潮了,余切已经迅速出名——一个名为余切的大浪拍了过来,所有人都看到了。
查海生为了宣传自己的诗集《小站》,东拼西凑到处借钱打印,苦熬多年才闯荡出名声。
余切却很轻易的做到了。
燕大的校园在接下来的这个月里,开始不停的讨论余切和余切的作品,这成为一种时髦。
“余切的新小说又发了,叫《天若有情》,《红岩》刊,我在家里面看到的。”
“《红岩》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吧,我家里常订《人民文学》,你借我看看……卧槽!卧槽!”
五四文学社是燕大最大的文学性质社团,其中许多成员在这一个月内陆续读过《天若有情》。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尤其是女社员,对余切的态度简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变:
余切是不是读了书的华弟呢?
不对,他简直处处比华弟强啊。
余切找人打我的样子,真是帅!
原来一部情节精彩的小说,竟然能那么的牵动人心啊!
诗歌,唯有诗歌才能表达对《天若有情》的喜欢!
《天若有情》里面有一段情节,是男主角华弟带着乔乔骑车逃离追捕,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那一辆车上的男女却萌发了情愫,简直是写小说的神来之笔。
于是,他们针对这一段情节创作了诗歌,在未名湖畔大声念道:
“命运的车轮,带我们驶向尽头,
追逐的汽笛,割裂了我们的呼吸。
在疾驰的风中,我紧紧握住你,
只怕松开,便是永别的宿命!”
——骆一禾作为文学社的副社长,并不满意这种叛变:“五四文学社社员!你们忘了我们要报复余切的大愿了吗?”
“我们.须臾不敢忘!”
“那你们为什么给余切作诗,唱赞歌?”
“我们是给《天若有情》作诗,和余切没有关系,我们还是恨余切!”
“妈的!《天若有情》到底有多好看?为什么你们全都变了?拿给我也看看……”
骆一禾花一晚上看了小说,然后傻眼了:
妈的,真好看!
这个小说没有什么艺术性可言,什么前沿的创作手法都没用,就是写了一个爱情故事,然后撞上了正在进行的社会大事件……但为什么,我忘不掉故事里的人?
社员们问骆一禾:“社长,新一期的《未名湖》又要发了,我们把余切的小说誊上去吧,反正已经得罪他了,大家看小说,都快看不过来。”
骆一禾高瞻远瞩:“不行,如果他赚不到稿酬,以后不写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