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1节
“社长,你……”
“不要慌,我们先忍耐他一段时间。”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他写出了一本烂小说,我们再狠狠的抄他的到处去发!”
教授们也会提到余切,把这当做活跃气氛的小插曲。
在一堂经济系的大课上,当时的经济系主任陈聪正在批判资本主义,并且把传统的马列经济思想联系到一起。
“现代西方经济学作为一个完整的体系,不能成为中国国民经济发展的指导理论;但又要看到,在若干具体经济问题的分析方面,也确有值得参考、借鉴的地方……这是因为,我们的制度和西方经济的制度存在根本的不同。”
陈聪话锋一转,他忽然聊到了底下的余切。
“我们燕大就有这么一位大作家,写出了《天若有情》,是一个资本主义富家女和无产阶级小子的爱情,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
台下很多人都大喊自己看过,大家都望着余切发笑。
陈聪分析道:“余切是我们经济系大一的学生,应该说他写小说也体现了他自己的观念……他那个小说里面,华弟死了,许多人问为什么要死?我却要说,为什么不死!”
教授狠狠敲黑板,掷地有声。
“劳动者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作为劳动资料本身可以进行再生产(指生孩子),于是我们历来有作品发出浪漫的幻想,好像地位不等的两个人可以真真切切的在一起!”
“但是,在《天若有情》里面,华弟是必然要死的,因为他不具备掌握生产资料的能力,而富家女乔乔会遇见很多个华弟……”
“与这样的人谈恋爱,结果是资本家那一方只是一场旅行往事,而穷人,需要付出他的全部来取得短暂平等的地位。”
“所以,你们看到了作家在歌颂爱情,我看到了他在批判资本。同学们,爱情是虚幻的,阶级是永恒的。”
“余切,你怎么看呢?同学们给他鼓掌。”
于是“哗啦啦”的掌声一片。
余切腾地站起来了!
我靠,我是作者,我可没有想那么多啊。
但是,他不会在陈聪的课上扫了大教授的兴致,只能转而道:“我的理论知识还不深厚,但我觉得,华弟要和乔乔在一起,还是要靠他努力读书,通过读书来改变自己的阶级地位。”
“正确!”陈聪挥手让余切坐下,满是赏识的点点头。
一开口又非常难绷了:“好好读书,去给资本家当狗也是一种办法……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嘛。”
第34章 新现实主义(三)
讨论余切这个作品的也不止教授们。
余切回到社团时,发现这个教室外面,有学生很工整的用红漆抄写了“新现实主义”五个字,并且用白色薄木板作为底子。
牌子钉在了教室外面。
他一来,大家就非常激动的鼓掌,有个学生组织来的同学说:
“来你们社团报名的人很多,我们都注意到了,原来的条件已经不能满足‘新现实主义’社团的发展,所以我们申请给你们配备了新的桌具。”
是的,桌具,崭新的课桌,板凳,小黑板和粉笔,以及数量客观的文学杂志,《当代》、《十月》、《人民文学》……
余切问:“这么多杂志哪来的?”
“这都是大家自发捐出来的,余同学。”
余切发表作品的《红岩》十月刊,就放在所有杂志的最上面。目前来看,他仍然是这个社团第一个上刊物的作者。
哟……还有一张崭新的乒乓球桌呢。
这得花大几十块钱吧。
“这也是捐的?”
“学院特批的。”
产地是羊城的双鱼牌,仔细看,还有用于出口的DHS双鱼牌的英文标志,这种球桌只能在财大气粗的大厂里面看到,是正儿八经的大厂!
比如燕京的人民印刷厂和雪花冰箱厂,那里工人们一干完活儿,甚至没有干完活儿,拿上拍就开始玩球。
——不要光说作家余切在摸鱼,事实上,我们现在的领导阶级……也就是城里的工人都在摸鱼。
乔公访日,和一大批日本商界人士会面后,日本派出浩浩荡荡的代表团考察中国各地企业,看看中国人到底是钓鱼打窝,还是来真的。
《读卖新闻》的松永就跑到了魔都的一家微电子厂——这代表中国当时的最高工业水平的工厂,发现这家工厂像是一家马路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一多半不合格。
一条生产线上,八个人在吃瓜子唠嗑,一个人在照看生产线,接着,唯一看生产线的人也烦了。
然后他去打乒乓球去了。
松永看得瞠目结舌,他就在回国的报道中写:“中国人确实会改革,不改革不行了,他们的效率已经低到令人发指。”
余切觉得这个同学十分熟悉,他问:“你是谁?”
“余同学,我是我们学生组织派来的代表,我也看了你那个《天若有情》,很喜欢,我们还带来了燕大校报的同学,想对你做一个采访。”
余切说:“这怎么采访?”
他意思是现在一百多个人围着我,难不成把所有人都干晾着?
这个代表转头和校报的记者聊了几句,说:“请你对同学们讲一讲,你创办社团的宗旨吧。”
他们为这个事情定性,把调子起得很高:
“我们燕大走出了未名诗社,朦胧诗派、走出了五四文学社,一代又一代传承……”
“我们燕大,一直是全国年轻人的思想阵地和精神上的共同追求,现在,余同学的新现实社团,也有可能在未来成为燕大新的代表社团,影响到全国其他高校……”
是这么回事。
不然为什么我要创立社团呢?
就是要用燕大辐射到全国其他年轻创作者啊……跟着我走吧,别瞎写了。
五四文学社在多年前同样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组织,但他因为其中走出的文学家太多,深刻的影响到了中国的文学发展,反过来赋予其远超出了社团的权力。
所以余切才搞了个“新现实主义”社团嘛。只是没想到发育的这么快。
这个教室的布局就像是一场发表演讲的大会堂,所有人都看过了自己作品,露出期待的目光,而且把自己围住。
有很多余切的熟人,有未来的大佬,还有正在准备写小说的新秀。
余切还没有说话,所有人叽叽喳喳等待着他,余切还没说话,所有人声音小了,余切还是没有说话,大家面面相觑,一点声音也没有了,静的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咔擦一声发出听得见的响。
余切慢条斯理的,扫过了所有人。
俞敏宏和王锵都在那,他们头一次发觉了“沉默的力量”,这是一种可用的演讲技巧。
俞敏宏看的浑身都热了,他压低声音:“有一天,我也会像余切一样,用不说话逼得大家也不说话!”
王锵反驳他:“老俞,你不说话,大家只会说的更大。”
“为什么?”
“因为你永远不是余切,你记住我这句话。”
还记得余切打乒乓球的球拍吗?
斯蒂卡,那是个瑞典牌子。
余切这个时候忽然有种狂想——有一天,我在诺贝尔文学奖的演讲台上,在那个地方,我是不是还带着这一副牌子,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出名写的作品吗?
我是怎么来的?
我怎么走到这的。
余切说:“什么是新现实主义?这是我一个胡诌的名字。就是因为我们处在了这个时代,十年二十年就天翻地覆了,人、事、物都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老去新来。”
“我们作为文学创作者,也有责任,是不是要见证一些什么,不要说引导什么,至少真切的见证一些事情,把看到的听到的写下来,我相信这种东西才能拿到读者的喜欢。”
“比如之前有个小说叫《灵与肉》,现在改编成电影《牧马人》了,那里面的男主角抛弃了荣华富贵,他选择和自己的农村老婆在一起……我来到燕大之后,发现不是这样,大家其实是迷茫的,表现出来就是吟诗作对、打架,精神世界很空虚。”
“迷茫是错的吗?西语系的人不迷茫,他们已经找到天堂,拼命的留学,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重头开始,但是再过四十年,会不会发现自己做了件蠢事情?”
没有人回答余切,因为没有人知道。
这里有很多人可以留美,他们大多数人都去了不回来,有的人去了回来了,还有的人在学校领导的许多次劝阻下,最终放弃了机会。
余切点点头,给了大家思考的时间。
“所以我觉得,大部分作家其实无法引导什么?我们没有这种前瞻性,但可以记录下来,时间可以去证明这些东西的价值。”
“而且,我们也会活到看到的那一天。”
说完了吗?
说完了。
大家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都记住了“新现实主义”这个词,他们自发的鼓起了掌。
第35章 在首都,他们眼里的余切(一)
于是,每周的二、四,余切会在“新现实主义”社团分享他的创作观念。
来旁听的人越来越多。
十一月中旬,余切把自己之前的临场演讲归纳为几句话,它代表了新现实主义的纲领:
一、从当前现实出发,冷静客观的剖析社会现状、塑造生活在我们中间的普通人。
二、作者不以启蒙者的身份俯瞰人世,而是以平视的角度。
三、以人的现实关系,反应社会现实。
就这么三条,都登在了燕大校报上。
燕大的校报是一个很具有影响力的报纸,就像是学生组织那位同学说的一样,因为燕大是这时候全国高校生的思想阵地,所以,即便是学生在上面发的文章,它也能起到超出学校的影响。
它上面刊登的文章,也容易被其他刊物所转载。
不仅仅是高校生,青年人、教师、中专生等等知识分子,也会关注到燕大传来的消息。
燕大在这时候高校思想界的地位,恐怕是后来的人难以想象的。
很多人开始了解到余切。
二龙路东头的大木仓宿舍,一栋叫“小红楼”的职工家属楼里边儿,王晓波取下人大新出来的一期校报,上面记载了一条来自于隔壁燕大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