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42节
于是,王世民让张守任多熟悉余切的作品,尤其是他最近的《大撒把》和《未婚妻的信》,已经成为他的新代表作。
一个代表“新现实”,一个代表军旅文学。这么搞下去,横跨多个类别,余切也快要有“黄金左脸”了。
张守任很激动:“余切确实是我一直在关注的作家,没想到居然有机会和他合作。这些作品,我当然都是看过的。”
“李存宝当时写完《高山下的花环》初稿时,我总觉得那个故事还有些重要部分意犹未尽,需要重彩浓墨补笔,尤其是雷军长在大会上抒发的一段感情激烈的台词,以及婆媳两人在还清梁三喜生前欠账之后,孤凄地返回沂蒙山老家……”
“然后我看完李存宝改过的稿子……我是在凌晨看完的,就立刻撰写了审读报告,要求刊登在《十月》头条位置,可见我还是有点水平的,也有点资源的。”
王世民哈哈大笑:“你别自卖自夸了。这些话,你拿去给余切说,看他喜不喜欢你。”
下午,余切蹬自行车来了编辑部。燕京的雪老早就化了,他自行车蹬飞快。
简单认识过后,张守任看起了余切新写的稿子,这是“新现实”的第二部,叫《我们俩》。
讲述了一位在四合院里生活的孤单老人与一个来燕京上学的女孩之间的故事。老人将房子出租给女孩,两人从最初的矛盾到最后的相依为命。
很朴实的一个故事。艺术性和故事性确实都不如《大撒把》,整部小说五万多字,余切花了两三天就写完了,也没什么可供他改编的。
但是,这依然是一个完整的,有水准的故事。
张守任看了会儿,汗出来了,抓耳挠腮想了一阵子。他心道:完了,这小说怎么没什么可改的?
那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用?
第71章 《我们俩》
历史上,张守任为约到好稿,常常会和作者彻夜长谈:“如果明天就死了,你一生中最感动的事情是什么?”
作者给出答案之后,张守任就道,“我只要你这个,别的我不要。”
约完稿后,还会帮作者筛选信件,告诉读者们的态度,处理后续的改编事宜。他本人也是个散文家和俄、英文学翻译者,堪称是编辑圣体。
因此很少有能让他感到棘手的小说,然而余切这篇小说却做到了。
张守任不愿再浪费时间,老实道:“说实话,我看没有《大撒把》那么吸引人,故事没有那么新,但很朴实,足以刊登进《十月》……而且,我也不知道要改什么,它太完整了。”
王世民一拍大腿:“完整还不好吗?余切是个写小说的‘快枪手’,可不是说他只是写的快,他小说的完成度是很高的……尤其善于调动读者的情绪,他每一个小说都有让人忍不住流泪的场景。”
是的,张守任点头,“这个《我们俩》也是这样。”
“《我们俩》这个故事的看点,就是原先相互处不好的两代人,逐渐产生亲情和理解,最终胜似亲人的过程——余切,你怎么想到这个题材的?”
余切说:“高考恢复后,挺多年轻人头一次来京城,挺多老京城人头一次接触外地学生,我就观察到有这么一个事儿,就写下来了。”
张守任问:“那为什么是女学生和无儿无女的老太太?”
“因为这俩都是文学创作上偏弱的一方——写这个文章,就是要唤起读者对外地学生,对孤寡老人的关注,所以要用偏脆弱的女性形象。”
《我们俩》讲个啥呢?
女学生小马因为实习单位没有分配到住处,就凑钱来老太太家里住。
一开始,产生了许多矛盾,年轻人和老年人间的,外乡人和本地人间的……
冬去春来,几个月过去,小马单位给她分配了更好的宿舍,两人要分开了,这时候却已经生出了亲情。
“真搬走了?真搬空了?真搬空了……就这么搬空了?”
小马搬空的不仅仅是她的东西,还有老太太的心。
张守任还表达了对余切情节设计的欣赏:
在小说最后,老太太身体每况愈下,脑子不太灵光了,但老太太仍然会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那么一喊:
“小马?小马——”
张守任说:“这个情节,让我看到了她们的情是真的,一开始,是小马需要借用老太太的房子住,而到故事的最后,是老太太需要小马。她俩完成了关系上的对调。”
不过,张守任还是看出了一些毛病,和故事没有关系,主要是一些常识性质的东西。
他说:“余切啊,你把这个租房子的价格,写的贵了,哪里要十几块钱一个月呢?”
“那多少钱?”余切道。
“十二块钱,租半年。京影片场有些演员就在咱燕京租的房子,我知道……现在起一个院子住一大家子,也就八百块钱,我看你哟稿费太多,你已经不知道物价了。”
嗨,这谁能想到十二块钱租半年房子?还是在燕京。
余切走后,张守任又看了这小说一遍,问王世民:“当真是一个月写出来的?”
“还能骗你?”
“真是不可思议啊。”张守任感慨道。
这是张守任和余切的第一次合作,张守任走完了一份稿子刊登《十月》的全流程,他写了一封审稿报告,并且在小说组的会议上,拿出来煞有其事的读了一遍。
“这个小说情感真挚,展现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也照应了某些社会问题,不仅在艺术上有所成就,相信也能引起社会上对孤寡老人的关注……”
“那么,余切的稿子就发到我们《十月》上了?”
哗啦啦举起许多手。
“好,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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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中旬,余切找学校请假。他要代表燕京的青年作家去前线慰问,《军文艺》的人又来了一次,确认他的行程。
燕大经济系现在换了个院长,叫胡岱光,在学校教“凯恩斯主义”和“经济计量学”两门课程。
大陆最早的《西方经济计量学》教材也是他编的,上学期余切有关于“双轨制”的论文,就是他来批改,给了满分的成绩。
不得不说,余切虽然身份挺多,但学生事业做得挺好。
一接触之下,发现胡岱光竟然也是川省人。
怎么到处是川军?
“你要去慰问前线?”
“是有这么一回事。”
胡岱光说:”我们燕大真是出了不少作家,而且搞出了水平,现在你也是大作家了。”
他有些高兴,忽然,又问余切:“你上学期论文写的‘休克疗法’,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啥都放开了,啥都不管,收缩开支,让市场来自由的调节。”
“你这个概念很新啊,而且很形象,我之前没有听别人讲过。”
卧槽?
余切想起来了,“休克疗法”这个词是八十年代中期才出来的。
该经济政策由美国人萨克斯所提出,之后萨克斯受聘为玻利维亚的“国师”,施行政策后引发了短期内社会的巨大动荡,就跟人休克了等死一样,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因此把它称之为“休克疗法”。
这个政策,在玻利维亚这个小国家是有成效的,但是最后在老大哥的老大儿那儿又搞了一次,整成了人间惨剧,国民生产总值直接腰斩。
后来有两个结论,一个是休克疗法不能在大型经济体那里搞;一个是不能在计划经济阵营里面搞。两个debuff都齐了,神仙难救。
84年,正是中国在单轨、双规还是脱轨的关键当头。经济学界天天为了这个事情来争论。
胡岱光继续道:“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是论文写的语焉不详,我觉得是可以再深入讨论的……既然你现在要去前线了,这是个大事,我就不耽误你。”
“但是,等你回来了,把这篇论文再升华一下,我看看你的想法。”
余切说:“我是有些想法,但我研究水平不够,恐怕要贻笑大方。”
“这你不用担心,我来帮你完善。据说朝鲜战争中,美军登陆仁川,最开始是一个姓雷的秘书看出来的,他虽然不能带兵打仗,但能看出来,也是发挥了自己的才能。”
租房物价取自女演员沈丹萍的采访,当时是有租房子这回事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好看。
第72章 加入作协
胡岱光把这当做余切的大作业,只要写的满意了,就能拿到高分。
余切之后的请假,当然是越来越多的,会经常需要胡岱光批准,这个论文是一定要好好写的。
这老乡确实是相当敏锐啊。
我自己也并不小心,别人提出来的概念,随便就拿去用了。
为啥余切不大想沾染“双轨制”这事儿呢?
因为这事儿八十年代风评并不好,它仍然未能阻止通货膨胀,以至于没有智囊敢出来说自己是提的。
又因为不久后玻利维亚那边搞得很成功,很多人也包括体制内的认为自己这边搞错了,应该不要“轨”了,直接脱轨随便飞。
整整十年啊……
然后,这些想法在大毛付出惨重代价后,得到了两级反转,认为“双轨制”是之所以没有经济大崩溃的功臣。于是当初打死不敢承认的智囊们,一个个跳出来邀功,说是自己提出的这个建议,这得在九十年代后了。
这么说来,胡岱光整的这个作业倒也不全是坏事,万一他真搞出了什么,也是他来背锅,而余切只会在十几年后被人冠一个“如果他当年没有写小说,他可能是一个伟大的经济学家……”的“如果余”头衔。
此时,余切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他感到了金子一般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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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燕大正有各种活动,原先冻结的未名湖如今已经重新波光粼粼了。留学生们出来晒太阳,他们穿的不多,无论男的女的,都懒洋洋躺在草坪上,是燕大一股独特的风景线。
余切呢,从信箱那拿到了他的“作协会员证”:一个红皮套,里边儿是他自己的肖像图和名字,他已经是光荣的中国作协一员了。
抬头是中国作协而不是地方作协。真不错。
这个会员证后来不值钱了,据说花一千块钱就能有人帮你搞到,但在这会儿还是很有水平的。现在有幸加入中国作协,等于有了编制,每个月能领一些保底费。
从县级到地方都有作协,拿保底费的事儿只能是全国性作协才能有。
但无论省级还是县级作协,最大的福利就是包吃包住旅游活动:
去黄山太平湖游泳,在迎客松看日出;在滇池白鱼口度假胜地游泳;环游琼岛……费用作协全包。作者们混吃混喝还能玩耍,并且如果写一篇游记或者感谢,还有稿费奉上。
今年的《京城文艺》上,作家余桦写了篇《星星》发表在上面,因为他不是作协成员,所以在通讯录上只能尴尬的写上:余桦,男,现年23岁,在某卫生院工作。
而余切今年刚刚21岁,已经有了作协会员的身份,这简直是能和他燕大学生相媲美的好编制。
前些天,燕大选拔一批学生去参加10月份的国庆科教方队,学生们踊跃报名,最后精挑细选了几十个人作为预备队。
其中主要的是生物系的大三大四学生——据说是因为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
不久,学校发现余切并没有在这个方队中,专门有人来问余切的想法:现在你是咱燕大最出名的学生作家了,又是文学团体‘新现实’的社长……你要不要去天安门广场上,向领导和广大群众展现出我们燕大学子的风采呢?
余切当然乐意了,然后就知道了,要专门空出三个月来练习,还有一系列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