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45节
今天有很多人和余切合影,很多人转交了自己的或是战友的信件给余切,他是最受欢迎的人。
指导员最后向余切问:“明天能不能给我们加一个节目?”
余切愣道:“什么节目?”
我是写小说的,我可不会吹拉弹唱啊,最多打点乒乓球……
“余切老师,你的小说《未婚妻的信》,我们几乎人人都看过。但是在我们部队里面,也不光是要求分手的,也有感人至深的爱情……最出名的就是那个受伤了的参谋,他虽然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和部分肢体,他的未婚妻却没有改变过对他的感情。”
指导员说:“这个人给我们前线也寄了一封信,是他和她的爱人来共同写的,请你念给大家吧。”
“这也是未婚妻的信,却不是诀别信。你向大家朗读这些话,会格外的有意义。”
余切当然答应了。
这时候,指导员忽然大声问其他战士:“我们还需要一个女同志来,以未婚妻的口吻配合余切,大家希望谁能来呢?”
战士们喊出了许多声音,但最明显的只有“宫雪”的名字。
这是当然,凭借着《大桥下面》电影的热映,宫雪已经成为了前线最受欢迎的女演员。今天一整天,宫雪到处给人签字,几乎没有停过。
她看了余切一眼,当然也答应了。
宫雪心里想:
为什么是这个余切来?余切比她的年纪小了好几岁。
但仔细想想,除了余切,还能让谁来?
朱世茂演过许灵均,是女人眼中的“梦中情人”,可不是男人的。难不成冯拱?当然也不行。
古玥?
这可太疯狂了。
只能是余切了,只能是他——那个作家!
宫雪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因为她之前以上影厂演员的身份,给余切写过信——是那个写出了伟大爱情故事的作家余切,而不是眼前的余切。
她写了很多东西,自己的幻想,自己的人生理想,自己的文学见解……而作者余切以一个长者的身份,一一回复了,用了十分有见地的话:
【你要相信,在你颠沛流离时,灰心失望时,一定有人为了遇见你,披荆斩棘,马不停蹄。他渴望抱紧你,用心跳告诉你,他喜欢你。】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
宫雪不知道这种爱情鸡汤余切能一天写出一百条,但八十年代的宫雪看了之后,的确是当成了自己的人生格言,认为余切堪称是她的爱情导师。
她在心里浪漫化了作家余切这个人。
然而,眼前的余切才特么的才21岁,顶着一个军用钢盔像个新兵蛋子。
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爱情见解?他完全是骗我的,我恨他。
会上众人正一齐唱起歌:“风烟滚滚唱英雄
四面青山侧耳听
侧耳听
晴天响雷敲金鼓”
这是《英雄儿女》电影里面的插曲《英雄赞歌》,在老山前线很受欢迎。宫雪签名的“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她”就是这里面的歌词。
而当晚的高潮是古玥向各位敬酒——他用的是真酒。
大家腾地站起来:古玥老师,看着你那张脸,我不敢当啊!
古玥却说:“我就是个演员,这是我现在的想法……而且哪怕是他老人家,怕也是,怕也是……”
待古玥喝完这一杯酒,肉眼可见的大家的脸都红了起来,好些感性的人又开始掉眼泪。
《英雄赞歌》后来成为了《金刚川》电影的插曲。
第76章 遗书和信(二)
夜里,男人们一齐睡在部队帐篷的大通铺里,余切和冯拱是上下铺。他们都没有睡,借着灯光看前线寄来的信。
这些信余切原先在《军文艺》也看过,但那是印出来的方块字,现在看到手写的心里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冯拱忽然放低声音:
“余切?余切?”
“咋了。”
“我给你讲个秘密,你不要和人说。”
“那你声音再小一点。”
“我们慰问的这些战士们,就是第一批要冲上前的,今天那些和咱们合影过的人,怕是很多人这个月之后……他们,不一定还在了。”
“老冯,你声音过小了,我有点听不清楚。”
“对——”朱世茂道,“我也听不着了,我说你有啥事儿让大家都来听听。”
“我赞成!”李双桨拍了拍床板。“大家都没睡,直接敞开说亮话吧。”
卧槽,全特么醒着的,也不吱一声?
冯拱没辙,重新讲了一遍。
朱世茂道:“那是当然,好吃好喝供着,请人来表演,最后是要人放下心作战的!你们写遗书了吗?我知道他们都写了遗书。”
冯拱说:“我写了,我比较危险。”
朱世茂挺上道:“你要演几天?”
“我申请演六七天,我要辗转几个前线的阵地,到处给人演单口相声。”
“你可真牛!”朱世茂服了,“怪不得你要写遗书——这特么对面望远镜都能看到咱,谁特么不害怕呢?咱这最安全的是歌舞团的女同志,他们明天去了就离开,其次是我们这些男人,可能要再演几场,去法卡山,去炊事营……我也写了遗书。”
“你们其他人呢?”
余切只顾着看信,没有回许灵均同志。据余切所知,长达数年的慰问汇演从来没有出过人命事故,部队肯定把他们放在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冯拱穿得这么骚包,不也没出事儿吗?
倒是给写信的这些战士们,的确要面临最艰巨的环境了。余切的心已经全在创作上。
朱世茂见没人接他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和李双桨聊起来了,两人下来互相交流遗书的写法,聊的兴致勃勃,折腾到后半夜。
其实大家又激动又紧张,实在睡不着。
冯拱趴床边,又写了一封信,还是遗书,上面就一句话:“我的老婆,无论我遭遇了什么,我将永远的爱你。”他递下来给余切。
“给我干什么?老冯,你这绝命情书写的真烂,我都看不下去。”
“我怕我光荣了,到时候你帮我把信给我老婆。还有,我不是个作家。”
“你不是写过吗?”
“我怕我尸骨无存,找不到我的信,你帮我带一封,这样她看到的概率大一些。”
朱世茂和李双桨两个人,顿时没有聊了,静静的听着。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要来,也不能接受自己就这么挂了。
古玥原来也没睡,他叹道:“李双桨,给大家唱首歌吧。”
“听主席的话!唱什么歌?”
“你任意。”
李双桨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那我唱个《怀念战友》。”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当我离开它的时候,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
“啊亲爱的战友,我再不能看到你雄伟的身影和蔼的脸庞,啊亲爱的战友,你再不能听我弹琴听我歌唱……”
李双桨的嗓子确实是祖师爷赏饭吃,开头气息控制到位,中音通透有穿透力,最后如泣如诉,没一点沙的感觉,有故事性。
大家这么听着,各自想各自的事儿,望着天花板。
古玥道:“睡吧,咱都睡吧。”
大家终于不说话了。但躺在床上,仍然没有停止思考。
————
女演员那边,灯也亮着,根本没睡。
她们是要上妆的,第二天的四五点或者更早就要起来。
“宫雪?你还在看那连环画?”于淑清问道。“作者就在你身边呢,怎么不和他聊聊。”
宫雪道:“《未婚妻的信》是好小说,好连环画,作者却不是个规矩的。”
“啊?”于淑清大惊失色,“什么不规矩,难道他占你便宜了?”
“他捉弄了我!”
“这可不怪他,谁也没想到,余切老师竟然这么年轻,看上去像极了小战士。你不是给他寄过信吗?他还给你回过信呢!”
“你可不能告诉他!”宫雪无奈道,“我看他的文章,以为是个成熟稳重的老作家,我说了很多不能给人听的话到信里面……”她越想越郁闷,“太气人了。”
“你对他有意思?”于淑清道。
“别胡说!”宫雪在于淑清床板底下,她踢了上边儿的床板一脚,表示自己的不满。
于淑清却挺高兴:“你不喜欢就行,我挺喜欢的,又年轻,又有文化水平。”
“余切可比你小?!于淑清……”
“小又怎么了?”于淑清说:“一个人是不是成熟,看的可不是他的年纪。这个余切能写出文章,自然是他自己心里早晓得了,不然怎么写出来让别人也相信?”
宫雪同意前面的话,却不同意后面的。
她认为,余切写的东西太深刻了,他自己却不一定做得到。宫雪出身一个艺术家庭,从小对写写画画文学之类的东西感兴趣,这是流在她血液里面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文学青年,知道有的人因天赋尤其擅长于艺术,感情浓烈得要命——如果你只看他们的作品的话。
而实际不是那么回事。
但是,于淑清说:“其实余切哪里要你来喜不喜欢呢?汇演一结束,大家很难再见面了。”
是啊,哪里还能再见到面?
庸人自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