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77节
《阿基拉》同样不适合出现在文学讨论上。
余切选择聊起了每一个日本人都知道的神话:伊邪那岐思念难产而死的爱妻伊邪那美,亲赴黄泉国。但看见她腐烂而丑陋的身体后,因感到恶心与畏惧,遂逃离黄泉国。
然后他老婆追杀他,产生了许多灾难。伊邪那岐竟然放任灾难发生,直到等到了更伟大的力量来主持公道,创造新秩序。
余切说:“在你们的神话体系里,一切的悲剧源头就来自于此,就连神灵也是这样没有担当。”
尾上兼英本人竟然开始反思起来!
的确如此,“服从”确实是日本的民族性之一。
事实上,日本是一个没有发展出平民文化的民族,明治维新后的现代化和广大日本平民没什么关系,平民甚至没有姓氏,他们是忽然在战争中才被灌输了文化、道德、审美。
然后像行为艺术一样,对这些灌输来的东西进行全民cosplay,直到耗尽最后一滴血。
一位叫山崎嘉比古的东大医学博士站起来道:“我致力于调查办公自动化对人们工作状态的影响,然后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出现身心过劳,还显现出其他病态症状。”
“全日本有55.8%的人显示出强迫症的倾向。但他们依旧这么坚持下去……我原先以为是文化惯性,现在才明白,这是服从。”
这个医学博士哀叹道:“经济得到了发展,人们反而变得不快乐了。这到底是为什么?你能向我解释吗?”
尾上兼英以为,这就是余切日本行所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日本的民族性。
但没有想到,他还能引申出这种民族性的弊端。
余切告诉那个东大医学博士:“我们中国人最能解释这种情况了,因为你们没有掌握生产资料,所以生产力的发展,反而进一步的扩大了剥削你们的方式。”
“比如,原先这个自动化软件没有推行出来之前,人们还能有一些偷懒的时间,而现在完全不可能,他要付出他的全部劳动给老板——考虑到日本民族的盲目服从性,这自然导致各种心理疾病。”
怎么形容这一个解释呢?
记者松永觉得,他自己的头那一下都快要炸开了,就是一个他随处可见,但从不觉得奇怪的问题,被人轻而易举的说出来。
这完全值得他写一篇报道,因为《朝日新闻》正是一个偏左的报纸。
这个医学博士同样觉得惊讶:“如果按你所说,我们岂不是经济越发达,人们越痛苦,最终超过一个平衡度,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有这样的可能。”
“那么这种情况,到底要怎么避免?”
余切笑道:“辞职?领救助金?”
这当然是不可能了,但也算是为原本严肃起来的分享,添上了一些欢快的气氛。大家立刻笑起来。
“好吧,”余切说,“这是人类的终极问题,我还不能回答你,但作为一个创作者,我可以给你想象如果发展到最极端那一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这是你在访谈节目中,没有说完的下半场吗?”记者松永敏锐的察觉到了,他举起手提问。
“你也是东京大学的学生?”
“我是东大的校友,去过你们中国几次。”
“那我就在这里,把我访谈中,没有能透露出的下半场讲出来,它会很有趣,如果你有胆子的话,可以写出来。”
啥?
这可是第一手资料啊。
松永激动的涨红脸,请求暂停两分钟。
两分钟后,他拿来了一个三洋手提录音机,还有几个录制卡带,当着余切的面,录音机被打开。
请讲吧!松永作出手势。
余切道:“我们聊一聊核时代下的文学的具体设定,它目前是根据日本社会来推断的,以上仅仅是我的个人之见,欢迎有不同的说法。”
松永想要答应一声,然而,他竟然害怕影响到了余切的思路。
不仅如此,无论是研究中国礼仪的蜂尾邦夫,还是敦煌学的池田温,亦或是左翼文学的尾上兼英,他们全安静听着。
这是有关于未来生活,有关于他们切身利益的文学作品设定。
随着余切说话,三洋手提录音机的录音磁头,将放大的电信号记录到磁带上:
“他讲到一个办公软件自动化的事情,这种高效率软件应用之后,反而折磨了人类,我们中国人讲这是被剥削了自己的劳动,这是委婉的说法,从文学创作者的角度,其实是把生命的一部分,出卖给了别人。”
“是这样吗?”
东京大学的学子们,点着头。
余切说:“有点耸人听闻,但是这么一回事。我们之所以出卖生命,是因为要满足剩下那部分,没有出卖的生命的质量。这些是由两部分来满足的,一部分是生存需求,这很容易理解,一部分是社会需求——当季风衣,私家车,滑雪旅行,红酒牛排。”
“……这些东西对中国人来说,目前暂时还可以没有,但是对你们日本人来说,必须有。”
“所以尽管社会需求是被创造出来的需求,但你们却不能失去它……并且,为了满足这样的需求,你有时还要把自己生命的更多一部分,出卖给其他人。”
“我们常说的加班,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这些需求得不到满足,你们就等同于社会性的死亡,会被社会排斥出去,我说的对吗?”
没有人否定他。
换季的风衣从几十美金跌倒一美金以下,只是其中之一。当下的日本上班族挥舞着钞票,要求乘坐出租车,而这些出租车单次的起步价一万日元,几乎相当于一个中国城镇工人一整年的收入(800人民币)。
但上班族们宁可站着等,也不愿意乘坐公共交通。
松永回忆起他去沪市出差的情况:他打了一辆车,付了对他而言极其低廉的价格,司机说这种从机场到酒店的长途,只有国外的客人才能拿的出来。
松永却不觉得奇怪,因为在这辆车上,还有另外一个日本其他报社同事,如果他选择不打车省钱过去,这实在是于他而言的“人间失格”啊。
尽管这是创造出来的需求,但却是他不得不全力满足的。
余切说:“为了满足这种物欲,你不得不进一步把生命出卖给别人,换取你剩下生命的质量——我为什么老是说生命这些耸人听闻的词?因为我正在探讨的极端未来,就是真正能把一切进行交易的未来。”
“巨大的核灾难下,世界出现了广泛不适合人类生存的面积,只有极少数地区可以供人来生存,尽管人口也剧烈的减少了,但却没有生存面积减少的那么多——于是出现了这几个事情,科技仍然被尽可能保留下来,相当发达,但人类的普遍生活水平却剧烈下降,同时底层人不得不激烈的相互竞争,以换取生活资源。”
望着台下这些东大学子,余切说:“你们放心,你们不是底层人。即便到了那个时代,也不用为了生存而焦虑,但你还有很多必要的社会需求。”
“假设未来的生产力进一步发展,生物科技得到发展,世界上开始出现了人造器官,人造肢体,他们比本来的人类体魄还要好,而且可以抗辐射,基于我前面的推论,你也必须追求这些东西,否则你就会被排斥出社会圈子之外。”
“但是,自然的器官是随机的,大家不会有剧烈的差距,而人造的东西却会分出个三六九等,现在你如果不是天生的大富豪的话,你不得不面临选取一部分,舍去一部分,因为你无法全买下来,是这样吗?”
余切没有等东大学子们同意,就开始点名:“想想看,你选择选什么,舍弃什么?”
被点到的人是松永,他汗水都出来了:“余桑,这太疯狂了,我一定要换器官或者肢体吗?”
余切说:“我们中国人看你们日本人买当季奢侈品的时候,也觉得不可理喻的疯狂,但你们就是这么做了。”
松永又问:“那我一定要舍弃什么吗?”
“当然了,什么都能要的社会是天堂啊,核时代下的废土更不会是天堂。”
“那我……”
“快点说,你不会有很多时间考虑的,时间也是成本。”
“我选择视力,因为我的视力不好,我其他的地方很健康。”
余切此时忽然表情严肃,他这表情太严肃,以至于松永被吓到了。
他问了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松永,你觉得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吗?”
松永松了一口气,答道:“我是一个正直的人。”
“你觉得你们的服从,和正直之间存在冲突吗?”
“不冲突。”
余切摇着头:“松永,你会记得你这句话的,因为你已经根本的错误理解了这种文学。在失去秩序的时候,服从是一种不正直。”
松永问:“那什么是正直的?”
“重新建立起秩序的暴力。”
松永蒙了:“说实话,我不明白。”
“好吧,你后面会明白的。”余切开始解释道,“现在你因为换了这一双眼睛,看到了许多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这帮助你成为了数一数二的新闻记者——你特别庆幸你换了这一双眼睛,它虽然看起来有点机械感,但很好用。”
松永不断的点头。
“——然后五年过去,你的视力开始消退了,你奇怪这是为什么?然后才发现,这个东西存在保质期;并且,在你事业的这一行也出现了新的定制眼,比你的功能全面,还能自动录像和拍照……你要换吗?“
松永道:“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会付出我的任何代价。”
“你确定吗?”
松永迟疑了:“我应该赚了不少钱了吧?”
“你确实赚了不少钱。”
他于是重重点头:“我已经停不下了,这双眼睛对我来说,就像是成瘾品一样,我离不开它。”
“好,虽然你存了不少钱,但你还有家庭——孩子要换胳膊,因为打甲子园的投手们全换上了机械手臂,你老婆要全身换皮,因为她想要消除掉脸上的皱纹……我还没有讲到你的父母得了重病,有一款昂贵的药,可以为他们续命,这些全都要花钱。”
松永冷汗直冒,他张大嘴,为这种可怖的事实而震撼到,但余切竟然还有后话:
“你所有的钱,正好可以满足以上这些,你选择交易吗?你要知道,你的家人,正像是你需要这一双眼睛一样的,需要其他东西。”
松永咬牙说:“我换。”
“你换取了新型号的眼睛,你的事业再次起飞,但是五年十年过去,新的眼睛也将要被淘汰了,并且随着你年岁的渐长,你发现你开始跑的慢了,拿不动东西了,你的皱纹也起来了,被你采访的人因为你垂垂老矣的样貌,拒绝和你合作,他们要和其他更年轻,也更健康的人合作,你怎么办呢?”
松永已经如同到了那个地步一样,他颓然道:“我不得不换。我需要生存。”
“但你不幸碰到了经济危机,你没攒下什么钱。你怎么换新的呢?”
松永问:“我难道一点办法没有吗?”
余切故作思考一番,说:“你有办法,你可以把那些不直接影响生存的器官,或者是你家人的……拿去卖了,或者安装到你身上。”
松永并不上当:“那我不当记者了,我想要简单活下去。”
余切十分耐心,和他解释说:“不行,因为你忘记了,我跟你说过,这是一个到处都是核废土的世界,竞争十分激烈,你的‘简单活下去’需要消耗极其高的成本——就好像你们日本人吃的牛排,喝的红酒一样。”
“真正的简单活下去是带着家人在废土上拾荒,随时可能死亡,你愿意吗?”
这是一种激烈的道德困境,松永几乎要崩溃,他急促的喘息着,然后用他都没有想到的嘶哑声音道:“我不可能愿意。”
余切点头,“是的,所以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留在这里,那么又回到了刚才的难题?你要不要卖你老婆的皮肤,卖你孩子的手臂……我还没有补充很多细节,比如,你当时你买这些东西是贷款来的,二十年还没有还干净,你必须立刻做决定,否则这些东西全都会被收回去!”
松永快要疯了,他大叫道:“我非要这么做不可吗?我没有其他一点办法?”
余切说:“我大发慈悲,给你多一条路吧,你发现一个地下黑市,可以贩卖你自己本来的器官,比如你是个记者,你要耳朵来干什么呢?你要不要把耳朵卖了,这样能够凑够部分钱,你老婆已经年老色衰,她根本不需要子宫了,何况在这种社会,你还生孩子来干什么呢?你还要有一些什么可以拿去卖的,你再想想。”
松永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他自己当然是不能卖的,他是家中的顶梁柱,不不,也可以卖一个肾,他听说人有两个,少一个并不会过于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