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78节
孩子呢?
孩子是无辜的,不能让他出卖什么,但我确实需要他的手臂,暂时卖了?
松永说:“我选择拿走孩子的手臂,还要卖掉我自己的一个肾,我把老婆的人造皮肤也拿走,这样够了吗?”
余切说:“不够,因为新的比旧的贵了太多,你其实只卖了自己一个肾,怎么可能买一对新眼睛呢?想想,你还能做什么?”
松永正在激烈的思考,他的三洋手提录音机忽然卡住了,“咔!”然后他反应过来,录音带用完了,需要换一个带子。
松永太专注于和余切的问答游戏,以至于他在换带子的时候,竟然没有看到中哲会的阶梯教室里面,其他东大学子,以及教师们,对他这一位东大毕业的报社精英的反应——所有人正在屏声静息,却又露出极其骇然的表情。
余切所描绘的世界,究竟是一个怎么残酷的世界?将一个报社精英搞成这个样子?
“松永,”余切只当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反应,只对松永问,“你想好卖什么了吗?”
松永想好了,他坚决的说:“因为我卖掉我的两个肾,就会死,但我可以劝我老婆和父母,他们各自还有一个。”
“你意思是,你要卖掉他们的肾脏吗?”
松永红着眼道:“我为什么不能卖呢?我已经为这个家牺牲那么多,该是他们来帮助我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发觉余切却没有再回复他了。
难道是价格没谈妥吗?
松永以为这样还不够,焦虑道:“还不够?卖掉子宫呢?这也是不影响健康的。”
余切示意松永,看看周边人的反应:一张张脸,正在极其震撼的看着他。
松永,你做出这种事情,你还是个人吗?
松永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做出多么恐怖的事情,他当即干呕起来。从眼睛的余光中,松永看到所有的东大学子和教师们,失魂落魄一般,正在呆呆的望着余切。
简直像西方人画的那种宗教图:教皇传授福音。
是的,这固然是松永做出的选择,但换了他们这些社会精英上去,难道就不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吗?
余切下了结论:“所以这就是我理解的核时代下的文学,它比你想的最恐怖还要恐怖,因为他直接摧毁了传统的道德理念,把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儿子,各方面的人性都扭曲了……对你们日本人来说,则再次映证了你们的民族性的弊端。”
“服从!”余切说,“为什么要服从呢?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过,可以买一把枪,对折磨你的人开枪,和其他人一起建立一个新秩序。”
“因为你的懦弱,你自己葬送了一生,你的孩子也将继续这么下去。”
松永简直是痛哭流涕了:“这都是我的错……”
随后,中哲会的阶梯教室里面,有些反应快的开始鼓掌,这种掌声中,带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从这一个崩坏的世界当中,人人看到了不同的道理。
左翼文学研究者,尾上兼英已经从余“黑”变成了余吹:因为这代表革命可以到核时代都继续搞下去。
谁说余切不好了,余切老好了。
余切简直是开创了一个新的文学啊,而且尤其符合他中国人的身份。日本人一定写不出来这种东西,正如他所说:服从的民族性,促使他们首先不敢打破这里面的秩序枷锁。
而一种纯粹的悲观文学是没有用处的,我们之所以追求文学,是因为在那其中感受到了力量。
这种力量,在这样的世界当中,是只有大的国家,并且辉煌着的才更可能写出来。
核时代文学到底是怎么样?
余切最终讲述了这么几个自相矛盾,但逻辑自洽的事情:
第一,极高科技水平,和极低生活水平同时并存。
第二,有一个奇烂无比的秩序,但它也貌似坚不可摧。
第三,人们在这种秩序下,会自发的奔向深渊。
最终,创造出了这种令人绝望的怪像。
掌声中,松永顿时醒悟了,检查起录音机来,这恐怕是他近年来做过的最伟大的采访。
仅仅以这么宏大磅礴的世界观而言,这一位来自中国的作家,就绝不可能是一个媒体作家。余旋风,余旋风……松永心想,让这样的旋风,在日本再刮得猛一些吧。
他已经等不及让这样的作品,在日本这样一个饱受核创伤的国家来看到。
第127章 松永的新闻报道
亢奋的松永回到《朝日新闻》于日本的本社,东京都中央区筑地五丁目,尽管已经十点钟,但社内依旧灯火通明。
年轻人们正在加班,新闻行业是工作时间最为不规律的行业之一,有时候一个大的新闻出来,要求在排版印刷前的两三个小时内,把要写好的内容加上去。
“前辈好!”
“前辈辛苦了!”
一见到松永的样子,新进的后辈们立刻向他鞠躬问好。
松永是知名的调查记者,东大毕业的高材生。四年前,他是全日本少数几个派往中国进行调查的记者,而《朝日新闻》的背后,是日本一系列联合起来,准备向中国投资的大财团。
松永写出来的报道,在行业内有极高的美誉,他是社内的王牌。
以前松永碰到这些年轻人,都只是点点头就不再理会,今天他破天荒的拍了拍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肩膀,说道:“辛苦了吧。”
“——前辈,不辛苦!”
“怎么会不辛苦呢?已经快十点了,如果你们没什么事情可做,为什么不回去呢?”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然而出乎松永的意料,后辈们反而诚惶诚恐,以为这是松永表达了对他们的不满。
有后辈跪下来道:“前辈!我会住在公司,今后再也不这么懈怠了!”
其他的人鞠躬,等着松永训话,有人说:“请严厉的惩罚我们吧。”
松永此时五味杂陈,觉得嘴巴发苦,难道中国文学家鲁迅再见到闰土之后,心里也是这样的悲哀吗?
他只能说一句:“对你们自己好一点。”
然后,在这里松永写下了一篇社论:《核时代:当日本毁灭之后》。
“日本正在买下整个美国,实现战前也未能实现的事情。”
“我国的人均收入将达到1.3万美元,在西方大型发达国家经济体中,仅次于美国;居民在巴黎、米兰疯狂购物,就好像那是一些白菜;索尼成为新时代的零式战机,美国人用它来拍摄西海岸湛蓝色的天空和大海,丰田家用轿车则成为另一种小豆坦克,这种‘战车’意外的驰骋于欧美最为发达的大都市中,横滨制造的豪华邮轮途径全世界每一片海洋,停靠夏威夷,上面是日本乘客……在战后近四十年后,日本取得了极为辉煌的经济成就。””
“但是否有一种我们还不知道的代价被支付出去了,它藏在黑暗中而我们没能注意到。”
“事实上,日本人是全世界人均工作时长最高的民族,许多员工因为准时下班而感到羞愧,如果男主人每天过早回家,会被妻子认为在公司不受重视;最早的“过劳死”来自于日语,日本的生活成本远高于其他发达国家,在经济如此辉煌的年代,日本成为全世界自杀率最高的国家之一,其中三分之一都源于过度劳累。”
“我们也是一个不睡觉的民族,上班族没有个人生活可言,加班后必须前往新的社交活动,紧接着还有第二场,甚至是第三场,凌晨两点钟回家——明早又早起上班,剧烈的竞争使得我们摘得全世界最少睡眠时间的桂冠,不足六个小时,比排名第二的北极圈国家芬兰,少了一个小时还多。”
“昂贵的当季风衣,海滨建造的室内滑雪场,挥舞万元大钞等待下一辆出租车——这也许是一种病症,我们还不知道,那些使我们所骄傲的东西,正是要使我们毁灭的东西。”
到这里,松永回忆起余切在核时代文学的介绍,他把余切囊括的三个要点“极高科技水平和极低生活水平,秩序坚不可摧、人们自发毁灭”写在文章当中,然后道,“中国作家余切向我们描绘了这样一个世界……”
“在核战之后的废土上,全世界人不得不为少得可怜的资源进行争夺,而与此同时,科技仍然得到发展,物欲仍然在极尽一切的被满足,不同阶层的人在一个精妙的恐怖秩序下,走向他们共同的灭亡。”
“这几乎是一个为日本社会量身定制的文学设定,把我们一切社会问题都变得更为极端,确实日本是一个绝大部分物资需要进口的国家,如果我们成为一座孤岛,十五天内会饿死接近三分之一的居民;任何阶层的人都在追逐物欲,为此甚至倒过来减少食物支出,简直是癫狂;除了最顶层,没有一个人满意现状,没有一个人是长期感到快乐的,没有一个人要去改变它。”
“我们也不知道在服从什么?但我们在绝对的服从——当我们不知道为何而服从的时候,恐怕灾难就快要来了。”
这之后,松永又加上了东京笔会的照片:意思是,这不是一种荒唐的想象,而是文学家们来讨论出的。
稿子发去了编辑部,经过讨论,把报道罗列在社论专栏上。
从上个世纪开始,《朝日新闻》就以社论专栏而出名,这些社论由固定的专栏作家或编辑部集体撰写,固定地排在这份报纸头版的下方。
该栏目言简意赅,内容涉及到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多个方面,从棒球明星到政客都能被拿来讨论,很受日本读者的喜欢,相当于当时的“热搜”话题。
因此,尽管《朝日新闻》并不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而是长期名列第二,但这些社论使得它在日本报纸中保持一种“精英报纸”的色彩,其读者学历最高。
每四个读者,就有一个人学历在本科以上。相应的,其读者的收入也是所有报纸当中最高的。
——正是余切所谓“核时代文学”当中,要打起警惕心的那些人。
清晨,新的一天开始,这是一个平凡的工作日。在地铁上,在公司的茶间,全东京有三分之一的人看到了《朝日新闻》的社论。
这一天的新闻头版是“大藏省的官员赞成明年签订日元升值的协议”——当时这个鼎鼎大名的协议还不叫广场协议,人们并不知道该协议到底能对日本产生什么样剧烈的影响。
只知道根据大藏省官员的估计,这一份协议签订之后,日本人将会进一步变得有钱,现在已经很有钱,大藏省却说,好日子还要在更后面。
更下面便是社论《核时代:当日本毁灭之后》,不到一千字,讲述了一个中国作家访日后创作的文学设想。
在这场发生在东京大学,中国哲学研究会的临时演讲上,记者松永得出“日本要盛大的奔赴死亡”这种结论。
虽然报纸都有为了吸引注意力,而夸大自己说法的一面,但头条新闻说好日子在后面,下面社论却说日本要毁灭了,这真是左右互搏,上下颠倒。
第128章 归国
岩波书库的社员小林刚刚到公司。
他家住在郊区,有一点迟到了,冲刷干净杯子,他泡了一杯咖啡坐下来。
然后发觉公司的人正在窃窃私语:“日本要毁灭了,日本要富强了。”
纳尼?
小林怀疑是自己听力出了问题,主动参与了会话,得知社论上记载的内容正是“中国作家余切”演讲后的概括。
为啥小林会知道中国作家余切呢?
因为他所在的岩波书库专门出版各国传统名著。
前些天,他和公司社长一同参与和中国作家的酒会,在那里谈下了余切“新现实”三部曲的出版权,并且商定之后的作品也优先由岩波书库来出版。
小林和报纸上的主角本人喝过酒,唱过歌,知道这是一个君子一般的人物,回来后社长对“余切”赞不绝口,说“我们每一本书都要印上余切那个人的照片。”
原来余切有了新的文学想法!
小林兴奋极了,把《朝日新闻》的社论通篇看下来,对这种文学设定立刻起了兴趣,他家里是广岛人,美国人在那里投下了人类第一次原子弹实战。
因为广泛的核辐射,许多年没有人敢去广岛居住,之后日本经历了数次大台风和暴雨,部分核辐射粒子卷入了河流和海洋之中,土地核污染得以缓解,日本政府又在全市各地方建立“核辐射”监控站,广岛这个地方才开始被当做能住人的地方。
所以小岛很清楚核辐射之后,人们对这种土地的恐惧,余切以这种背景创作的小说肯定能受到欢迎。到今天,日本人仍然惧怕核爆炸,饱受核创伤之后的阴影。
这种小说,日本政府也会大力去倡导,他们正在冷战前沿,打仗起来第一个挨炸的就是他们。
然后呢,小林刚要找社长打报告,就看到社长风尘仆仆来找他:“中国作家今晚要离开了,我们得去找余切谈他小说的事情。”
“全日本有八百多万人看了《朝日新闻》,这个人就算是写一些青春小说都能拿去卖了。”
小林说:“社长,其他出版社也会找上余切的!”
社长点头道:“所以我给你买了去沪市的机票,你还有另外几个人,去把他的稿子拿到手为止。”
东京地铁延伸段的施工路线上,年轻的施工员田中,摸鱼看了《朝日新闻》,并把这一篇报道分享给另一个老师傅山上正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