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40节
去年的那部《匠心》,他把小说的改编版权授予给上影厂后,后续的剧本创作和拍摄,基本都是由厂里的编辑和吴贻弓导演操刀完成,他只是顶着个原著作者的名头,偶尔去剧组客串一下文学顾问。
也正因为如此,今年六月份金鸡奖,《匠心》剧组受邀参加颁奖典礼时,他婉拒了吴贻弓导演的同行邀请。
在他看来,他那时候一个只提供了故事蓝本的人,实在没必要去出席颁奖礼。
但这次的《锦灰》则完全不同。
他不仅是原著小说的作者,更是这部电影名副其实的唯一编剧。
从剧本的每一个字,到初期剧组的搭建,再到演员的剧本围读会,以及长达数月的正式拍摄,他几乎是全程深度参与,将自己对那个时代和那些人物的理解,一点一滴地融入了电影的光影之中。
当陆泽牵着小陶的手,走进上影厂大门时,远远就看到吴贻弓导演和厂长徐桑楚,正站在办公楼门口,似乎在迎接什么人。
“哎,陆泽同志,小陶同志,你们来啦!”徐桑楚岁数虽然大但眼尖,第一个看到了他们,立刻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吴贻弓也跟了过来,热情地跟两人握手。
“徐厂长,吴导,下午好。”陆泽笑着打招呼。
徐桑楚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干部,介绍道:“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市里宣传口的张处长,今天也是特地来指导我们工作的。”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结伴朝着厂里的小放映厅走去。
路上,徐桑楚特地落后两步,走到陆泽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陆泽同志,你可真是我们上影厂的福星啊。
《匠心》的票房和口碑都爆了,这部《锦灰》,我看了样片,感觉比《匠心》还要好。
我可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你后面那些小说的版权,可不能便宜了外人啊。”
他看了一眼陆泽,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咱们自己厂,有条件,一定得优先考虑我们。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我们尽量满足。”
这位厂长,算是把陆泽给看透了。
经过这两次的合作,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个年轻人,在乎的根本不是那点版权费,他最看重的,似乎是能亲自参与到电影前期和后期制作中来的那种参与感。
看透了这一点后,徐桑楚对上影厂与陆泽的长期深度合作,有了前所未有的把握和信心。
这次电影的后期制作,陆泽因为忙着北上采风和写新小说,并没有参与进来。
所以,他和作为女二号的小陶一样,都是第一次看到《锦灰》的最终成片。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标志闪过,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
电影全片时长一百三十分钟,这个长度,已经超过了此时国内大部分电影一两个小时的常规时长,但整个观影过程中,剧情却丝毫没有显得拖沓和冗长。
从三十年代上海滩的繁华与靡乱,到战争阴云下的世事浮沉,再到民族资产阶级在乱世中的挣扎与坚守,整个故事被讲述得荡气回肠,扣人心弦。
当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男主角苍老的背影上时,放映厅里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位市里来的张处长,也站起身来,一边鼓掌,一边不住地点头,对身边的徐桑楚和吴贻弓赞叹道:“好!这部电影拍得很好嘛!
有深度,有情怀,把那个时代的老上海呈现出来了。这才是我们上海电影制片厂该有的水平!”
他转过头,又特地对陆泽说:“陆泽同志,你这个剧本写得尤其好,故事扎实,人物立得住。
希望你们能再接再厉,多创作出这样的好电影,来丰富我们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
就在陆泽和一众主创,沉浸在《锦灰》带来的光影震撼中时,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巨鹿路的那栋小洋房里再次打响。
《收获》编辑部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重。
这场会议的规模比上次虽然小了一些,但与会者的分量,却更加重磅。
只因为,那位在整个近当代文学史上都德高望重的、且作为《收获》杂志终身荣誉主编的巴金老先生,亲自出席了。
第二百零五章 雅俗
三天前,李小琳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屁股还没在办公椅上坐热,就听办公室的同事说起了陆泽新小说被暂时搁置的这档子事。
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火急火燎地从稿件堆里翻出了那份《灾异志》,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读了三遍。
看完之后,天都黑了。她又抱着那厚厚的稿子,连夜回了家,摆在了父亲巴金的书桌上。
巴金作为主编花了两天时间细细读了小说,于是有了这再一次的编审会议。
此刻,《收获》编辑部的会议桌上,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郭卓为首的几位老编辑,依旧坚持着上次会议的论调,只是语气因为巴老的亲自坐镇,而显得更加恳切和委婉。
“巴老,我们不是说陆泽同志这篇小说写得不好看,这个故事……说实话,确实是精彩的。”
郭卓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主位上的老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它的风格,实在是和我们《收获》一贯坚持的纯文学定位,有些不太相符。
太通俗了,真的,读起来特别像民间的传奇话本。
我们主要是在担心,这篇稿子要是发出去了,会不会影响陆泽在严肃文学界的声誉?
会不会让外界觉得,我们《收获》为了追求发行量,开始向市场,向读者口味低头了?”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从会议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的方岩,这个新入职不久的年轻人,却“呼”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这个突兀的举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方岩的脸因为紧张和激动,涨得有些通红。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对着满屋子的前辈师长,微微鞠了一躬。
“巴老,各位编辑老师,恕我冒昧,恕我这个晚辈多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关于这部小说通俗与否的问题,我前几天在陆泽兄家里的乔迁宴上,听他一位朋友问了三个问题。
我觉得这三个问题,问得非常有道理,想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敢在巴老面前仗义执言的年轻人身上。
萧岱和几个支持稿子的编辑,眼里露出了鼓励的神色,而郭卓等人,则是不以为然地皱起了眉头。
方岩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第一个问题是,这篇小说,它本身好不好看?”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而是环视一圈,自问自答:“在座的各位老师,稿子肯定都看过了。
我相信大家的答案是肯定的,它非常好看,甚至可以说,精彩到让人欲罢不能!”
“第二个问题,它比起市面上发行量很大的《故事会》上的内容怎么样?”
“我相信,在座的各位心里也都有杆秤。
陆泽这篇《灾异志》比《故事会》上任何一篇故事,都要精彩得多,深刻得多,人物的塑造和细节的考究,文学性也强得多。
这从根本上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那么,第三个问题来了。”方岩的语气变得铿锵有力,声音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回荡。
“既然它本身的故事足够精彩,在文学性和故事性都远远超越了我们拿来作对比的参照物,那我们又凭什么,要用‘像《故事会》’这样一种带有偏见的标签,去定义它,甚至是否定它呢?!”
王长田那朴实无华的“三连问”,被方岩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场《收获》内部最高级别的编审会议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重重地敲在与会者的心上,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
郭卓、邬锡康几个人张了张嘴,互相看了看,却发现一时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因为方岩说的,是事实。是他们这些“专业人士”在争论“雅俗”时,下意识忽略掉的最朴素的道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小琳开口了。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瞬间打破了沉寂。
“爸,各位老师,方岩同志说得对。”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也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说它通俗,那是跟陆泽自己以前的作品比。
他的《锦灰》、《春分》,他的《他从东方来》,文学技巧确实更讲究,文字也更典雅。
可咱们不能这么比啊,这是自己跟自己打架。”
“要是跟市面上那些真正的通俗小说比,这部《灾异志》,又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
她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稿子,像是举着一面旗帜,激动地挥了挥:“而且,大家再看看这里面的内容!
大灾荒、漕帮秘闻、叫魂人、哭坟女、还有那些个民间拳术的门道……
这些东西,都是深深根植于我们民族文化土壤里的元素,过去还没有人这么样写过,他这是开了一时之先河。”
“现在文学界不是正流行什么‘寻根文学’吗?
我看陆泽这篇,就是契合了这个主题。寻我们民族的根,寻我们老百姓的根。
这样的作品,我们《收获》要是给拒稿了,说出去,不是让整个文学圈看笑话吗?
到时候人家要说我们有眼不识金镶玉的。”
李小琳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一时也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坐在主位上,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老人。
巴金老先生慢慢地摘下了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绒布,仔细地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整个过程,不疾不徐。
他拿起那份被众人翻阅得有些卷边的手稿,用指节,轻轻地在桌面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跳。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老人开口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引用什么理论,只是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四川口音,缓缓地说了几个字。
“文学嘛,就是要百花齐放。”
他顿了顿,拿起稿子,像是称量它的分量一般,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看,这个故事……就很好嘛。
什么是雅,什么是俗也不是我们《收获》自己说了算的,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才是真的。”
老人抬起头,目光慈祥而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回到自己面前的手稿上。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就这样吧。”
“陆泽这篇《灾异志》,十五万三千六百余字,一字不删,全文发表。”
上一篇:重生后,小花们追着和我谈恋爱
下一篇:返回列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