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50节
而青年编辑和作家则明显分化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前者,跟着点头附和。
另一派则小声嘀咕,觉得老先生们有点小题大做。
一个刚从《萌芽》调到作协的年轻编辑就跟旁边的同事小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死吧。这股风潮,你堵是堵不住的。我看过几章小说,文笔确实不差,比现在有些干巴巴说教的小说强多了。”
他同事压低了声音回应:“就是,你看里头讲的那些历史典故,什么天地会、红花会的,也不是胡编乱造。
你越是禁,底下的年轻人看得越来劲。我侄子,为了看那电视剧,连晚饭都不吃了,作业都写得飞快。还不如咱们好好研究一下,怎么引导引导,把里头好的东西拿出来讲讲。”
“引导?怎么引导?”前排一个中年评论家听到了,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难道要我们写文章,夸它杀人放火杀得好?简直是笑话!”
陆泽知道类似的争论从80年代初南方沿海地区通过盗版途径引进金庸武侠小说和影视剧就已经开始了,到1984-1985年以前,主流舆论一向是一边倒的批判。
但事实上,从去年12月第四届作代会召开后,再到同时引进港台的正版小说和影视剧,其实整体风向已经微不可查的开始改变。
然而他心里也清楚,真正舆论发生完全的颠倒,一直是要到90年代以后,甚至是新世纪的事情了。
处在1985年这个节点上,恰恰是双方争论最激烈的时候。
所以陆泽本来是没有打算在这次关于金庸热的问题上发表意见的,整场会议他都在琢磨自己的新剧本。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陆泽在作协以及整个沪上文艺界早就不是无名小卒,他不想发言,但架不住上面领导想听听他的意见。
市里宣传口一把手兼作协主席王元化亲自点了他的名:“陆泽同志,你是我们沪上青年作家里的代表人物,也跟港台文化界接触比较多,对这个问题,你也谈谈看法嘛。”
陆泽无奈,只能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一下语言,满场老少都看向了他。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既然王主席点名了,那我就随便说几句,一家之言,各位姑且一听。”
他先是谦虚地开了个头,然后话锋一转。
“首先,我不太赞成用单一的标准来评判文学作品。
我们不能用严肃文学的尺子,去量通俗文学的布。
这两种文学,不是敌人,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互补的。
它们就像餐桌上的主食和菜,共同滋养着我们大众的精神世界。”
“其次,我想为金庸先生的作品说两句。
它真的只是单纯的打打杀杀吗?我看未必。
这里面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儒家的担当、道家的逍遥、佛家的慈悲,还有咱们中国人最看重的侠义精神和历史典故,都揉在里面了。
再说人物,郭靖的为国为民,乔峰的身份认同困境,黄蓉的聪慧,哪一个不是对人性的深刻描摹?
这一点,和我们严肃文学关照人性、传递价值的核心,是相通的。
而且,金庸先生的语言功底很深厚,白话文写得流畅,既好读,又兼顾了一定的文学性,可以说是通俗文学里的优秀范本。”
“当然,我也承认,它有局限性。”陆泽话锋再转,没有一味唱赞歌。
第二百一十五章 攻讦与剧票
“武侠小说作为一种文学小说题材,它难免有套路化的情节,比如江湖恩怨、快意恩仇的固定模式。
有些桥段确实略显荒诞,和我们现在四化建设的时代语境有一定距离,缺乏对现实社会的直接关照。
它里面也确实残留了一些封建礼教的元素,比如等级观念、男权色彩,还有过度渲染的复仇情绪,这些东西可能会误导心智还没成熟的青少年。
所以,我非常理解各位前辈和家长们的担忧,我们不能回避它潜在的负面影响。”
陆泽顿了顿,环视全场,继续说道:“我们需要进一步深思的是,金庸武侠为什么能这么流行?
我觉得背后有深刻的时代需求。经过了那么多年的文化封闭,大众的精神世界需要丰富的滋养。
严肃文学固然能启迪思想,但老百姓也需要通俗文学来满足他们对传奇、浪漫、英雄的精神渴求。
金庸武侠用流畅的语言、鲜活的人物、曲折的情节,恰好填补了这一块空白。
它的流行,有必然的时代合理性。”
在场不少年轻人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表情,纷纷点头深思。
陆泽则是停顿了一下,给出众人消化理解的空挡后,继续说道。
“所以,我反对通俗就等于低俗这种偏见。
我也想对在座的一些前辈说句心里话,我们不能总是抱着唯严肃文学独尊的保守心态。
通俗文学只要传递的是正向的价值,具备一定的文学水准,就有它存在的意义。
金庸武侠的流行与火热,恰恰证明了通俗文学顽强的生命力。”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我的看法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我们不应该一刀切地禁止或者追捧,而是应该引导大众,特别是青少年,进行理性的阅读。
让他们去汲取里面的侠义精神、家国情怀和人性智慧,同时也要告诉他们,要摒弃里面的封建残留和暴力导向。”
“最后,我想谈谈我对金庸武侠长远价值的看法。”陆泽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我认为,金庸武侠并非昙花一现的流行读物。
它里面蕴含的文化内涵和人物魅力,是能够跨越时代的,将来一定会成为我们华语文学重要的组成部分,值得我们文坛给予客观的关注和研究,而不是一味地批判。”
“对我个人而言,它也给了我很多创作上的启示。
作为一名小说作者,我觉得完全可以从金庸武侠中借鉴优点。
比如他塑造人物的鲜活劲儿,他语言的流畅感,他架构情节的曲折性。
把这些好的元素,融入到我们的严肃文学创作里,让我们的作品更具可读性,兼顾思想性和趣味性,而不是固步自封,抱着陈旧的观念不放。”
陆泽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他的发言逻辑清晰,有褒有贬,既肯定了金庸的价值,又正视其问题,还结合了时代背景和文学创作的未来方向,让在场的许多人都陷入了沉思,固然其中有许多人依旧眉头皱紧,显得很不同意。
……
火车呜呜作响,蒸汽弥漫在站台上。陆泽正在上海火车站送别回家过年的小陶。
上海戏剧学院早在一月底就已经正式放假,但两个年轻人正处在腻歪的时候,一直拖到了二月初临近农历新年,小陶才在父母的催促下不舍地踏上回家的火车。
“那我上车了,年后大概二月底我就回来陪你。”
小陶拉着他的手,眼睛里满是不舍,对陆泽的近况也很是忧心。
“那些报纸媒体上的评论和批评你千万别去理会他们,咱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春分》的剧本前两天应该算是定稿了吧,你记得早点给西影厂的吴厂长寄过去,那边前一阵还专门拍来电报询问你的进度。”
此时距离爱神花园的那次沪上作协内部会议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作为作协内部会议,正常会议是有相关的会议纪要的。
而沪上作协主席兼市里文化宣传口一把手的王元化老同志在征得陆泽同意后,将包含了陆泽那段发言的纪要拿到了市里相关文化教育和宣传部门讨论。
这一讨论,相关的文字内容就传到了外界。
陆泽对此倒也无所谓,他知道自己的发言会招来非议,也知道王部长这次将会议纪要拿到市里讨论势必会引发进一步的争议,这点王老先生是跟他直言并争得他本人同意了的。
但社会上以及媒体舆论领域,却再次因为他这次评“金庸武侠热”而吵翻了天。
总体来说有支持的,也有反对批评的,按小陶搜集到的信息来看,大概是一九开。
这也是小陶临别前忍不住要安慰自己对象的原因。
实在是有些批评文章骂得确实难听。
诸如《严肃文学岂可向武侠小说低头——评青年作家陆泽之偏颇言论》
《侠气岂能代正气:警惕武侠热背后的文学迷失》
《雅俗不分,何以立文——对当前通俗文学过热的一点忧思》,这种算是骂的比较轻的。
还有更加上纲上线的,比如《向武侠小说取经,是严肃文学的自我堕落》
《媚俗之风不可长——评陆泽同志混淆雅俗的错误创作观》
《弃崇高而就猎奇:严肃作家岂能拜倒在武侠脚下》
《借武侠之壳,丧文学之魂——对当前创作倾向的严厉批评》。
所有的文章都把陆泽和他的言论以及此前新发表的《灾异志》作为靶子在攻击,甚至细度这些批评文章的话,这些人批评的重点很多已经从金庸武侠转移到了陆泽个人身上。
看着眼前一脸担忧的小姑娘,陆泽有些好笑地牵起对方的手。
“你是知道我的,一向不在乎外界的评论。
要不是你这么起劲地帮忙搜集各家报纸杂志上的相关文章,很多文章我大概这辈子都没机会看到。”
“呀,你这是还怪上我了,那我收集那些文章不也是关心你嘛……”
小陶闻言顿时有些委屈,抬手捶了一下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
“哈哈,开个玩笑嘛,我当然知道你是关心我。
但是没必要的,我们毕竟不是活在别人的评论文章里的,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过好咱们两人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真要是不高兴了,那就大门一关,咱们两耳不闻窗外事,哪用管外面洪水滔天。”
陆泽说的是心里话,他这些年来经历的舆论风波大大小小也好几次了。
从几部作品发表后的内容争议,到第一个吃到海外版税这个螃蟹,再到海外获奖以及去年的美国热泼冷水,每一次他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只要是觉得自己有义务有责任去做的事和说的话,那就大大方方地做了说了。
哪怕有些事情和有些话可能不合时宜,甚至招惹非议,但求自己问心无愧即可。
这固然是一种文人的担当,但背后其实也有作为穿越者带来的,远超这个时代洞见的底气。
送别了回温州过年的小陶后,陆泽盘算了一下春节前最后一段时日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发现在完成了期末工作之后,他手头上只剩《春分》的剧本一事了。
而经过近两个月的创作,《春分》的电影剧本也终于在两天前尘埃落定。
这次剧本创作陆泽很是费了一番心思,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要把空间背景整体搬迁到改开背景下的西北农村。
相比原著里经过他详细考察过的苏北和皖南农村来说,两边的地域性差异是巨大的。
这就导致从小说到电影剧本的改编过程中,很多剧情和人物都需要作出相应修改。
作为一部连贯的文学作品,则是牵一发动全身,很多地方随着空间背景的转换都需要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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