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53节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现在搞什么市场化改革，厂里的演员，可以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活儿看着是多了，电视剧也开始拍了，但竞争也大了，什么事都不像以前那么稳当了。

　　很多人心里都没底，不知道以后到底会怎么样。”

　　“反倒是话剧院，一直都比较稳定。

　　旱涝保收，编制在那儿放着，平日里就踏踏实实排话剧，磨练演技，这基本功才是演员安身立命的本钱。”

　　李立国越说越起劲，指了指北边。

　　“你看看京城人艺那帮台柱子，哪个不是话剧舞台上千锤百炼出来的？

　　人家现在照样出来拍电影、拍电视剧，一出来就成了角儿，那才叫真本事。

　　所以啊，我觉得话剧院这条路子，你俩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李立国的一番话，让小陶和陆芸都陷入了沉思。

　　陆泽在一旁听着，也深以为然。

　　他心里暗自感叹，姐夫这番话，真是一针见血。

　　甚至可以说，预见了未来几十年的演艺圈生态。

　　想想四十年后，多少流量明星挤破了脑袋，就为了谋一个国家话剧院的正式编制，闹得满城风雨。

　　看来不管时代怎么变，宇宙的尽头，果然还是“编制”啊。

　　第二天，陆泽就兑现承诺，带着小陶来到了安福路的上海人艺话剧院。

　　他亮出沙叶新院长给的那张通行证，门卫便客客气气地放行了。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进主剧场的观众席，舞台上，《寻找男子汉》剧组正在进行日常排练。

　　没有观众，没有华丽的灯光，演员们穿着便服，在导演的指导下，一遍遍地抠着台词和动作。

　　一场排练看下来，陆死倒是还好，更多的是从一个创作者的角度，观察着剧本是如何被转化为舞台语言的。

　　而身边的小陶，则是看得入了迷，整个人像是被吸进了舞台上的那个世界。

　　直到导演喊了中场休息，她才如梦初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没？”陆泽笑着问。

　　小陶回过神来，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抓住陆泽的手，有些激动地说：“这个好！跟咱们在学校里学的，跟以前拍电影，都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陆泽很自觉地做好了自己的捧哏工作。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小陶努力地组织着语言。

　　“感觉更高级吧。”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你看，电影表演，镜头可以帮你。一个眼神，一个特写，情绪就出来了。

　　而且错了可以重来，一条不行拍十条。可这舞台上不行啊，从头到尾，你都得在角色里，情绪得是连贯的，一口气不能泄。

　　而且底下观众黑压压一片，你所有的表演，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一点都掺不了假。

　　这对演员的要求，可太高了。”

　　陆泽点了点头，小陶的感悟虽然朴素，却说到了点子上。

　　两人在台下小声交流的时候，舞台上休息的演员们，也有人发现了他们。

　　周野芒一眼就看到了陆泽，笑着走下舞台，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演员，正是这部话剧的女主角，也是他未来的妻子，奚美娟。

　　“陆老师，您来啦！”周野芒热情地打着招呼。

　　“周老师，奚老师，你们好。我带我对象过来参观学习一下，没打扰到你们排练吧？”陆泽笑着介绍道。

　　“哎，说哪里话，欢迎欢迎！”

　　几人一番寒暄，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话剧本身。

　　周野芒、奚美娟、小陶，三个人都是上戏表演系的，这一下就找到了共同语言，师兄师姐师妹地聊得热火朝天。

　　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聊到布莱希特，从学校的趣事聊到排练的辛苦，陆泽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竟插不上话。

　　他笑着摇了摇头，索性把空间留给他们，自己则溜达到舞台前排，去找这部戏编剧兼导演的沙叶新院长。

　　沙叶新正叼着个老式的海泡石烟斗，跟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到陆泽走过来，沙叶新眼睛一亮，一把拉过他，热情地给身边的老人介绍。

　　“老院长，快看谁来了。陆泽同志，我跟你提过的，咱们的大作家。”

　　他转头又对陆泽说：“陆泽，我给你正式引荐一下，这位是我们沪上人艺的名誉院长，黄佐临先生。这可是咱们沪上戏剧界泰斗级的人物，是活化石。”

　　陆泽闻言赶忙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

　　“黄院长，您好您好，久仰大名！”

　　眼前这位老人家，陆泽如雷贯耳。

　　早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他就是国内电影界的顶尖导演，后来更是成了中国话剧界的旗帜性人物，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真人。

　　黄佐临老先生虽然已经快八十岁高龄，但身子骨依旧硬朗，握手很有力。

　　他上下打量着陆泽，脸上露出赞许的微笑，开口的上海话里，带着点明显的天津口音。

　　“陆泽同志，你好你好。你的小说，写得好啊！

　　我这个老头子，眼神不济了，还是戴着老花镜把你的几本书都看完了，故事抓人，人物鲜活，看完后都记忆犹新。”

　　“黄老您过奖了，小子不敢当。”陆泽连忙自谦。

　　“我听我那个在上影厂当导演的女儿也提过你，说你不光小说写得好，电影剧本也写得相当专业。”黄佐临笑着说。

　　“《锦灰》的电影版我一直没得空去看，但听说反响非常好嘛。”

　　陆泽这才恍然大悟，想起黄佐临先生的女儿，可不就是上影厂的黄蜀芹导演嘛。

　　陆泽在上影厂忙活《锦灰》项目的时候，跟这位性格爽朗、业务精湛的大姐打过不少交道，没想到他们竟是父女关系。

　　这上海的文艺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番寒暄后，陆泽也大概听明白了两位院长正在讨论的事情。

　　原来，话剧院最近接到了文化宣传口的正式任务，将在今年九月份，选派剧团的精英力量，携带巴金先生的名作话剧《家》，赴日公演。

　　这是继《茶馆》之后，中国话剧的第二次正式出国演出，意义重大。

　　老院长黄佐临亲自出山，担当这次公演的总导演，沙叶新负责统筹。

　　两人这会儿，正为演员的抽调和剧目的安排发愁呢。

　　毕竟，出国公演是头等大事，势必要抽调剧团里最顶尖的台柱子，这么一来，剧院里其他剧目的正常排演，肯定会受到影响。

　　这属于人家剧团的内部事务，陆泽自然不好多问，也不便参与。

　　不过，他对《家》这部经典剧目的复排，倒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只是眼看两位院长正忙得焦头烂额，他也不好意思在这时候提出旁观学习的要求，便寒暄几句后，找了个由头告辞离开了。

　　带着小陶从人艺话剧院出来，骑车往回走的路上，陆泽明显感觉到后座的小陶异常的兴奋和活跃，小嘴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显然是对话剧演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看你这么有兴致，要不这样，”陆泽一边蹬着车，一边笑着说。

　　“咱们以后有空就常来。多看看他们排练，再买票去前台看看正式演出，好好学学。

　　等你到大三、大四了，我再去找沙院长说说，看能不能让你来话剧团里实习一段时间，怎么样？”

　　“真的可以吗？”后座的小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我感觉自己跟奚大姐她们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真要是让我上台，我可能连台词都说不利索。这跟拍电影可差太远了，没有重来的机会，底下那么多观众看着，我要是出了洋相，那可就丢大人了。”

　　“谁让你一上来就登台演出了？”陆泽被她这副没自信的小模样给逗乐了。

　　“你这才大一，万里长征第一步。再说了，你忘了自己是唱越剧出身的？

　　论起在小舞台上演出的经验，你可比很多电影演员丰富多了。

　　好好把学校的课上扎实了，再把台词功底打磨好，我相信你很快就能上手。”

　　陆泽的鼓励似乎起了作用。

　　后座的小陶没有再回应，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把环着陆泽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仿佛在心里，悄悄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二百一十八章 鲁院学员：陆泽也来进修？

　　陆泽北上出差，赴京担任两周鲁院客座讲师的事情，很快就正式敲定了。

　　当他把京城作协发来的公函，连同自己的课程协调申请一起交到学校教务处报备时，才知道校办也早就收到了一份内容基本类似的公函。

　　为此，复旦的校领导还专门开了个碰头会，讨论的议题只有一个：关于中文系青年讲师陆泽同志赴京任鲁院客座讲师一事。

　　会议的结果，自然是全票通过，一致同意，并且要全力支持陆泽北上授课。

　　开玩笑，这可是给复旦大学长脸的天大好事。

　　自家的青年教师，被新成立的国家级文学院，请去当第一届进修班的开班客座讲师，这面子，这声望，说出去比在《文汇报》上打十次招生广告还有用。

　　当然，顾虑也不是没有。

　　私下里，也有领导嘀咕，担心陆泽这一趟去了京城，万一被那边更优厚的条件，更接近权力中心的地位给招徕了，乐不思蜀，一去不回，那复旦可就亏大了。

　　毕竟，京城作为全国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对这年月里的知识分子而言，那种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当新上任的中文系主任章培恒先生，在会议上对陆泽这个人进行了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后，这些顾虑便烟消云散了。

　　章培恒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颇为沉稳，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各位领导，关于陆泽同志会不会留在京城这个问题，我的看法是，完全不用担心。至于原因嘛，很简单，我就讲三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看他的出身和家庭。陆泽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吃着泡饭酱瓜长大的。

　　父母虽然早逝，但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他那个相依为命的姐姐一家。

　　他的根，就牢牢扎在上海这条弄堂里，这是任何地方都替代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