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52节
咱们话剧这行当,可不像你们写小说、拍电影那么风光,是个清贫的行当。稿酬方面,可能……”
陆泽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年月的话剧剧本稿酬一事。
沙叶新给他仔仔细细算了一笔账:首演稿酬是一次性支付的,如果将来演出效果好,从第十一场开始,就会有抽成,按每场纯收入的百分比来计提。
像这种改编剧本,报酬还得跟改编者分。行规是改编者拿七成到七成五,原作者拿两成五到三成。
具体到钱,首演稿酬,剧团大概付给改编者四百到八百块,陆泽作为原作者,能拿到手的也就一百到两百四十块。
至于抽成,那就更少了。就算一场演出纯收入一万块,抽成也才一百块,陆泽每场能分到二十五到三十块。
这点改编稿酬对此时的陆泽而言真的是九牛一毛,而且他也知道,无论是此时还是后世,话剧从来都不是一件赚钱的事情。
因此陆泽也不在乎这个,他提出了一个要求:“沙院长,钱的事情不是什么大事。
我只有一个要求,我想有空去话剧院参观学习一番。
如果后期剧本经过咱们剧院的编剧改编完成,正式投入排演阶段的时候,我想亲身到现场参与其中,看看话剧到底是怎么排出来的。”
沙叶新一听,当即一拍大腿:“没问题!我还担心你看不上我们这小庙呢。
我们剧院的演职人员,好多可都是你的书迷,要是听说你这个大作家愿意来,一个个估计都激动得不得了。我们欢迎你随时来话剧院。”
第二天,陆泽如约来到安福路的上海人艺话剧院,正式与对方签署了授权书。
相比那几百块的改编稿酬,陆泽倒是更在意沙叶新院长给他开了一张人艺话剧院的出入通行证。
这是一张硬纸板做的卡片,上面盖着剧院的公章,有了它,陆泽就可以在工作时间自由出入剧院的后台、排练厅等区域。
这是他获得的第二张类似性质的通行证,上一次是上影厂的徐桑楚厂长给他开的,可以令他跟上影厂职工一样随意出入。
这次沪上人艺给的通行证也是异曲同工。
陆泽正好趁机在话剧院参观了一番,沙院长专门找了个青年演员负责带陆泽参观。
那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带着一股典型的上海青年的腔调。
陆泽一开始还没认出来,只觉得眼熟,好像就是在《寻找男子汉》里演了一个盲目崇洋的青年。
后来仔细一想,才猛地记起对方是谁,这不是未来央视98版《水浒传》里的林教头嘛。
没料到对方竟然是沪上人艺的演员。
听沙院长介绍,这位名叫周野芒的青年演员,还是剧院重点培养的对象,基本是当做台柱子乔奇的接班人在培养。
对方虽说是青年演员,两人认识后一聊才发现,竟然只是比陆泽大了五岁。
他是82年从上戏表演系毕业后,就一直在上海人民艺术话剧院工作至今。
未来的林教头是个典型的沪上青年,能说会道且颇为洋气,说起话剧以及话剧院来更是头头是道。
他带着陆泽参观了正在排演的剧组后台,演员们的化妆间、道具库、服装间,一路走,一路介绍。
“陆老师,侬看,我们这个排练厅,地板都是专门从国外进口的,有弹性,保护演员的膝盖。
还有这边的灯光控制室,别看地方小,里面的设备可都是德国货,整个上海都没几套。”
他时不时还能就着陆泽的作品交流一番,讲一些个人对小说中某些典型人物的看法。
“陆老师,说实话,我最喜欢您《锦灰》里的潘家小少爷。
这个人物相比男主角来说显得挺复杂,又懦弱又虚荣,但骨子里又有点良知。
要是能把这个角色搬上话剧舞台,演起来肯定特别过瘾。”
一番参观下来,陆泽突然觉得小陶一定会对话剧院的一切感兴趣。
等年后她从温州老家回来,可以带她来看看,对她的学业肯定有所裨益。
1985年2月19日,农历大年三十。这是陆泽来到这个时代的第四个春节,跟往常一样,是跟姐姐姐夫一家过的。
但跟往年不同的是,今年过年的地点,从陆泽姐弟父母留下的工人新村老破小,换到了陆泽位于淮海中路的花园洋房里。
相比逼仄破旧的工人新村,陆泽这处老洋房经过良好的装修后,更加适合一大家子过年。
客厅的壁炉旁边,摆着一台陆泽花了足足两千多外汇券,在友谊商店买来的20英寸日立牌彩色电视机。
这在当时绝对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可以说专门为了今年的春晚直播准备的,就是为了弥补去年第一次看春晚直播,却只能挤在姐姐家那台小小的电视机前的遗憾。
但陆泽以及千千万万守在电视前的观众们没想到,1985年的春晚直播竟然会各种乌龙不断。
究其原因,在于此次春晚开创性地选择移师BJ工人体育馆进行万人户外直播。
结果开场就出了意外,原定牛年开场,牵一头真牛上台,但是牛“罢工”了,死活不肯上,导演组只能临时改用中国京剧院的《百猴迎春》救场。
除此之外,工人体育馆没有暖气。
陈佩斯、朱时茂演小品《拍电影》,剧情里需要朱时茂往陈佩斯头上浇水,结果道具组用的真是冰水,一盆下去,从电视画面里,陆泽肉眼可见咱们得小二同志嘴唇当时都青了。
其他诸如灯光覆盖不足,台上台下互相看不清,调度失误,演员从原定2米高度被拉至12米高空等等失误不一而足。
但各种节目本身还是十分出彩的,罗文和汪明荃的出场献唱,再次让港台歌曲风靡内地。
中国女排的姑娘们也来到现场给全国人民拜年,更是让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倍感亲切和喜庆。
春节过后,陆泽跟往年一样,前往各位师长家里拜年。
却是在导师贾植芳先生这里,得到了一个跟他有关的消息。
贾先生告诉他,调任北大中文系的潘旭澜老先生最近返沪,在跟老友的聚会时,提到了作协改制了此前的文学讲习所,政府已经明确将改制后的文讲所,正式改名为鲁迅文学院。
而今年3月份,鲁迅文学院的第一届作家进修班就要正式开学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编制与北上
陆泽闻言,想起了此前系主任章培恒先生专门找他在办公室的对话,当时两人之间一个旁敲侧击的试探,一个坚决地表达忠心。
根源就是京城作协总部发来的一份给陆泽的电报,内容正是希望邀请陆泽在今年抽时间北上,担任新成立的文学院的客座讲师。
如今,听导师贾植芳先生又提起这事,陆泽便将当初那封电报和自己的回复,原原本本地跟老师说了一遍。
贾先生听完,微微摆了摆手。
“学校和章培恒他们啊,就是太紧张了,生怕你这这翅膀硬了,成香饽饽了,哪天就飞离了复旦。依我看,这于你而言是件大好事。”
贾先生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看着陆泽,眼神里满是鼓励与赞赏。
“当下的你就应该多走出去交流交流,不论是去学习,还是去授课,跟不同的人,不同的学者作家多接触,对你开阔眼界,打开思路,有大好处。”
老人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开明和豁达。
“年纪轻轻的,别老是一个人闷在上海,闷在复旦,闷在你那栋大房子里。
多出去走走,看看北方的天,听听南方的腔,对你写东西有帮助。
至于那些领导层的顾虑,不用在意。你心里有杆秤就行,身正不怕影子斜。”
“老师说的是。”
“我固然是愿意北上的,但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看学校这边的意思。”
果然,年后陆泽还没正式到学校报到,来自京城的正式公函就寄到了复旦大学的校办,以及陆泽自己的信箱里。
公函措辞恳切,正式邀请他于今年三月份北上,担任鲁迅文学院第一届作家进修班为期两周的客座讲师。
陆泽看着这份盖着红头印章的公函,心想只是两周的出差,时间不长,跟学校协调一下课务应该问题不大。
而且,无论是出于作协那边的盛情,还是能借这个机会去跟北方的李陀和汪曾祺那帮朋友们聚一聚,甚至是能跟这第一届鲁迅文学院的学员们交流一番,都让他觉得,这一趟京城,值得走。
正月初六,天气晴好,料峭的春寒里已经能嗅到一丝万物复苏的气息。
陆泽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赶到了上海火车站。
站台上人头攒动,南来北往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
陆泽在出站口等了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小陶!这儿!”陆泽笑着挥了挥手。
小陶一看见他,眼睛顿时就亮了,小跑着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像只归巢的乳燕。
“你怎么来这么早呀,不是跟你说了晚点再来嘛,外面多冷。”小陶嘴上埋怨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接我未来媳妇儿,什么时候来都不算早。”陆泽笑着从她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
回家的路上,陆泽才知道这行李箱为什么这么沉。
小姑娘这次回来,几乎把半个温州特产市场都给搬来了。
“喏,这是我妈特地给你准备的,她说你肯定喜欢。
有温州鱼饼、鸭舌、酱油肉,还有好多晒干的海货。
她说你平时写东西费脑子,要多补补。”
小陶献宝似的说着,眉眼弯弯。
陆泽听着未来丈母娘的这份心意,感觉有些沉甸甸的,自己这毛脚女婿还没上门,老丈人一家反倒是先记挂着自己。
当天晚上,陆泽的姐姐陆芸在自己家里摆了一桌丰盛的家宴,算是给小陶接风洗尘。
饭桌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这一桌人,除了姐姐陆芸是普通的工厂妇女主任,算个圈外人,剩下几位,都跟文艺圈脱不开关系。
陆泽是作家,小陶是越剧演员出身,现在又在上戏表演系进修,姐夫李立国更是上影厂剪辑车间的主任兼技术骨干。
这么一个“文艺家庭”聚在一起,聊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本行。
陆泽便说起了前阵子在沪上人艺话剧院看戏的见闻。
小陶听得两眼放光,抓着陆泽的胳膊直晃悠。
“这么有意思啊,你下次一定要带我去看看,不,不光是看,我还想去后台,去排练厅观摩,去学习学习。”
姐夫李立国喝了口小酒,笑呵呵地插话道。
“小陶啊,你要是真对这行有兴趣,我倒是觉得,这比你去咱们厂里当电影演员,还要稳当。”
“哦?姐夫,这话怎么说?”小陶好奇地问。
一家人原先都觉得,小陶从上戏毕业,最好的出路就是进上影厂,占个演员的编制,离家近,又有姐夫照应。
李立国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酱油肉,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此一时彼一时喽。前几年,能进上影厂,那确实是烧了高香了,铁饭碗,说出去都有面子。可这两年,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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