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65节
文学,还是应该纯粹一点,不能为了吸引眼球,就什么都往里装,那不成大杂烩了?跟街头说书的有什么区别?”
罗老的话一说完,场内的气氛顿时就微妙起来。
这是典型的传统文人看法,认为文学应该阳春白雪,泾渭分明。
不少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没等陆泽开口,陈思和就忍不住先接了话:“罗老,我不太同意您的看法。
您说这是大杂烩,可那年月里老百姓的生活,本身不就是个大杂烩吗?
民国那个乱世,官府无能,社会失序,老百姓除了信官,可不就得信神佛、信拳头、信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言嘛。
我觉得,陆泽写的不是江湖糟粕,他写的是那个时代民间生态的真实写照。
文学的真实,不光是历史事件的真实,也包括民众精神世界的真实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现代性与复旦剧社
“你这是强词夺理!”罗老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评论家立刻反驳。
“精神世界的真实,和宣扬封建迷信是两码事!
《灾异志》里,对那些叫魂人、哭坟女的描写,过于细致,缺乏批判的视角。这会让一些辨别能力不强的年轻读者,产生错误的认知。”
“哎,赵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收获》编辑部的青年编辑方岩也加入了战局。
他跟陆泽关系好,同时也是这部小说的经手人之一,自然是坐不住。
“读者有没有辨别能力,不是作者该操心的事。
作者的责任是把故事写好,把那个时代写活。
要是写什么都得先考虑会不会教坏小孩子,那四大名著里,《水浒传》是教人造反,《三国演艺》是教人阴谋诡计,《西游记》是宣传封建迷信,《红楼梦》更是宣扬封建大家族的腐朽生活,那是不是都别看了?”
方岩的比喻有些偷换概念的嫌疑,但话糙理不糙,把那个姓赵的中年评论家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扶了扶眼镜,嘴里嘟囔着:“这……这怎么能一概而论……”
“就是,方岩编辑这话在理!”后排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年轻老师也跟着喊了一嗓子。
“我看陆泽老师写得就很好嘛,写得活灵活现的,我读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跟着主角一起走江湖,那才叫过瘾。”
“过瘾?文学是让你看着过瘾的吗?”另一头,一个坚持传统现实主义的老作家拍了下桌子,吹胡子瞪眼。
“文学的社会责任感哪里去了?教育意义哪里去了?都图过瘾,那跟看街头杂耍有什么区别?”
眼看场面要变成菜市场,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越来越浓,主持人茹志娟笑着敲了敲桌子:“大家别激动,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今天咱们是座谈会,不是辩论赛,更不是吵架会嘛。”
她温和的目光转向一直含笑不语的陆泽。
“咱们今天的主角还没说话呢。陆泽,你也别光听着,大家都是冲着你和你的作品来的,你也说说你的想法嘛。”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焦到了陆泽身上。
陆泽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谢谢各位老师的批评和支持,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也让我学到了很多。”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把姿态放得很低,然后话锋一转。
“关于罗老说的‘纯粹’和‘大杂烩’的问题,我想打个比方。”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罗老和几位老派作家脸上稍作停留。
“咱们今天讨论文学,就像是医生看病。
有的医生觉得,治病就得用最纯的药,猛药下沉疴,力求药到病除,这是‘纯粹’。
但有的病人,身体虚,吃不了猛药,怎么办?
那就得把药混在糖水里,或者做成药丸,外面裹一层糖衣。
药还是那个药,但病人能吃下去了。这叫‘大杂烩’吗?我觉得,这叫方法。”
他看着罗老,语气很诚恳:“我们民族经历的那些苦难,就是一剂猛药,很苦。
如果我把它原封不动地写成一本苦难史,我相信在座的很多老师会认可它的深刻。
但是,有多少普通的读者,愿意主动去尝这碗苦药呢?
我加进去的那些江湖传奇、民间异事,就是一层糖衣。
我希望读者能因为这层糖衣,愿意把这碗药喝下去。
等他们喝下去了,自然能品出里面的苦,品出那份苦难背后的坚韧和力量。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番“糖衣”的理论一出,场内许多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连刚才吹胡子瞪眼的罗老,也皱着眉头,没再反驳。
这个比喻很通俗,但却很精准地解释了他的创作动机。
这时,那个姓赵的中年评论家又开口了,他显然不满足于这种通俗的解释,非要往理论上靠。
“陆老师的比喻很生动。但从文学理论的角度看,我还有一个困惑。”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学究式的光芒。
“您在‘鲁院四讲’里,重点谈到了中国文学的‘现代性’。
但在我看来,《灾异志》的叙事结构,依然是非常传统的章回体小说模式,一个主角,一条主线,串联起各种事件。
这种结构,和我们现在提倡的,打破线性叙事、多声部、碎片化的现代主义手法,似乎是背道而驰的。
您怎么看待这种理论和实践之间的‘脱节’呢?”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尖锐,直接质疑他的理论水平和创作实践的一致性。
陈思和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心里嘀咕,这帮人就是喜欢拿着西方的尺子来量中国的衣服,合身才怪了。
陆泽闻言,心里暗笑,知道这是碰到学院派的“理论家”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坦然地迎向对方:“这位老师的问题,非常好,问到了根子上。
现代性,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让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我以为,现代性不是一个固定的公式,不是说你用了意识流、用了蒙太奇,你的小说就‘现代’了。那只是学会了几个新潮的工具。
真正的现代性,是一种现代的意识。是用今天的、我们这一代人的眼光,去重新审视历史、审视人性、审视我们和世界的关系。”
“我在《灾异志》这部小说里,用的确实是传统的壳。
为什么?因为我要写的,就是那个年代最底层、最传统的中国人的故事。
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生活逻辑,本身就是线性的、朴素的。
我如果硬要用一个非常先锋、非常碎片化的形式去写他们,那不是削足适履吗?
读者看了,会不会觉得,作者是在卖弄技巧,而不是在真诚地讲述故事?”
“所以,”陆泽加重了语气,声音在小礼堂里回响。
“我理解的现代性,不是形式的革命,而是精神内核的革命。
是用一个传统的、人民群众最熟悉的外壳,包裹一个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全新的历史反思和人文关怀。
这才是我追求的,一种真正扎根于中国土壤的‘现代性’。
而不是把西方理论的衣服,硬套在中国故事的身上。”
这番话说完,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啪!啪!啪!”
陈思和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方岩、李萌,还有许多青年教师、作家和编辑们,都热烈地鼓起掌来。
就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稳坐钓鱼台的王元化和茹志娟两位老前辈,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陆泽的回答,既没有回避问题,更没有陷入纯粹的理论之争。
他用一种更开阔的视野,重新定义了“现代性”在中国文学语境下的实践路径,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赵姓评论家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周围的掌声,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座谈会一直开到傍晚才结束。
会议结束后,相关的会议记录很快就整理了出来,在沪上文坛内部传阅。
没过几天,又被《文汇报》的记者嗅到了味道,专门写了篇报道,把这场座谈会上的交锋和陆泽的“糖衣论”、“现代性内核论”公之于众。
这下子,讨论的范围就更广了,从高校的中文系、历史系,一直蔓延到社会上的知识分子群体中。
陆泽在复旦校园里,也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以前走在路上就会有学生认出他来,多半是文学社的爱好者,上来要个签名,围着他讨论他的小说。
现在可不一样了,他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时不时就有学生从旁边窜出来,拦住他。
“陆老师!我看了您在作协座谈会上的发言,那个‘糖衣论’确实有道理,但我有些其他的想法……”
“陆老师,关于现代性的问题,我还有点不明白,您说的精神内核的革命,具体是指什么?能再给我们讲讲吗?”
甚至有一次,他在食堂打饭,一个哲学系的学生端着饭盒就凑了过来,非要跟他讨论《灾异志》里体现的民间信仰与存在主义的内在关联。
陆泽哭笑不得,只能草草对付一番,选择拿着饭盒会办公室吃的饭。
这天下午没课,陆泽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敲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陆泽老师吗?”年轻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我是,请问你是?”
“陆老师您好,我叫张力奋,是新闻系的学生。”年轻人有些激动,但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
“我冒昧来访,是想请您帮个忙。”
“哦?新闻系的同学,找我有什么事?”陆泽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张力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得还很粗糙的样刊,双手递了过来:“陆老师,这是我们新闻系一些同学自己凑钱办的一份刊物,叫《复旦风》。
下个月就是咱们复旦八十周年校庆,我们想赶在校庆的时候,把创刊号发出来。”
陆桑接过来看了看,虽然排版简单,但里面的文章选题都很大胆,颇有八十年代那种思想活跃的锐气。
“我们想把这本刊物办成咱们学校思想最活跃、声音最多元的阵地。”张力奋的眼睛里放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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