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66节

　　“创刊号，我们想请您来写一篇卷首语。您现在是咱们复旦最受关注的学者和作家，也是我们这一代青年学子的精神偶像，有您来为我们开篇，这份刊物一定能一炮打响。”

　　陆泽听着“精神偶像”这个词，忍不住笑了笑：“可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就是个教书的，写小说的，担不起这么大的名头。”

　　他把样刊还给对方，沉吟了一下：“你们这个想法很好，我支持。

　　现在大学里，就需要有你们这样敢想敢说的年轻人。

　　卷首语的事情，我答应了。不过我最近比较忙，可能得过几天才能给你们。”

　　“太好了！谢谢陆老师，谢谢陆老师！”张力奋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鞠躬。

　　送走了兴奋不已的张力奋，陆泽还没清静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熟人，中文系的大一本科生，也是陆泽班上的学生，叫郜元宝。

　　“陆老师，没打扰您吧？”郜元宝一脸急切。

　　“元宝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陆泽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小事。

　　“陆老师，出大事了！我们剧社的话剧，可能要黄了！”小郜同志说话的同时脸色跟苦瓜有的一比。

　　“怎么回事？慢慢说。”

　　原来，为了迎接复旦八十周年校庆，同时也为了纪念复旦剧社成立六十周年，中文系和剧社的学生们早就开始排练节目了。

　　他们准备得可以说是很充分，既有复排的经典剧目，像《雷雨》、《于无声处》，也有一些紧跟时代思潮的原创小话剧，比如《女神在行动》、《“炮兵司令”的儿子》。

　　“本来一切都挺顺利的，”郜元宝苦着脸说。

　　“但大家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校庆这么大的事，又是剧社成立六十周年，总得拿出一个真正有分量、能代表咱们这代复旦人水平的新戏吧？可问题是，我们没有好剧本啊。”

　　他一摊手，满脸的无奈：“我们几个能写的同学，也凑了几个本子，但要么是思想深度不够，要么就是故事太单薄，排了几次，大家自己都觉得没劲。

　　眼看离校庆越来越近，大家都有点泄气了。甚至内部还爆发了好几次争论……”

　　郜元宝看着陆泽，眼睛里充满了期盼：“陆老师，我们都知道您对电影、话剧也很有研究，《锦灰》的剧本不就是您亲自改的嘛。听说《春分》的本子您也已经写完交给电影厂拍摄了。

　　所以，我们想请您……能不能来给我们指导指导？哪怕是帮我们看看剧本，提提意见也行啊！”

　　陆泽闻言，直接合上了教案，喝了一口茶水后，站了起来。

　　“我对你们复旦剧社也一直是闻名已久了。那就去看看吧。”

　　他跟着郜元宝，穿过校园，来到了学生会活动中心的一个大排练厅。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这段戏就应该这么演！女主角这个时候内心是崩溃的，你表现得太冷静了。”

　　“我不同意！她是个知识女性，就算崩溃，也得有克制！你那种演法太过浮夸了。”

　　推门进去，只见二十多个学生围在一起，一个个面红耳赤。

　　地上散落着剧本，几个男生正对着一段台词比划着。

　　看到郜元宝带着陆泽进来，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话剧《阿福的旅程》（厚颜求月票）

　　“同学们，想必这都不用我来给大家介绍，相信大家一定都认识咱们中文系的陆泽老师。”

　　郜元宝大声说道，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把胸脯挺得老高，仿佛能领着陆泽进来是他天大的功劳。

　　“陆老师！”

　　“陆老师好！”

　　刚才还一个个梗着脖子、吹胡子瞪眼的学生们，立刻热情地围了上来，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几个女生甚至还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试图在偶像面前留下个好印象。

　　陆泽笑着和大家打了招呼，摆摆手示意自己没那么金贵：“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就是来旁观学习的，你们当我不存在就行。”

　　他找了个角落里的椅子坐下，还真就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学生们见状，也不好再争吵。

　　刚才那个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男生，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重新捡起地上的剧本，清了清嗓子，排练继续。

　　他们排的是一出原创话剧，剧本是社里几个笔杆子凑出来的。

　　讲的是一个女大学生毕业后，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最终选择回归本心的故事。

　　排练开始，陆泽很快就看出了问题。

　　“同志们，同学们！”扮演女主角的女生站在舞台中央，一脸慷慨激昂。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我们作为新时代的大学生，是应该顺应潮流，投身到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还是选择留在繁华的都市，实现个人的价值？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紧接着，男主角上场，深情款款地拉住女主角的手：“小芳，我知道你的理想是回到家乡，建设那片贫瘠的土地。

　　可是，上海这么大，这里有更广阔的天地，能让你施展才华。难道个人的价值，就不是价值吗？”

　　陆泽端着搪瓷茶缸，默默喝了一口水。

　　看得出来，学生们的热情很高，表演也很投入。

　　女主角念到动情处，眼泪说来就来，男主角捶胸顿足，也是真情流露。

　　但就像郜元宝说的，剧本确实是硬伤。

　　情节有些老套，从农村考上大学，面临留校和回乡建设的抉择，中间还穿插了一段莫名其妙的三角恋，最后在老师的谆谆教诲下幡然醒悟。

　　台词也略显生硬，充满了八十年代特有的说教味，动不动就是“时代的洪流”、“个人的渺小”、“青春的价值”这类大词儿，听得人耳朵起茧。

　　陆泽默默地看了一个多小时，没说一句话，也没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

　　等学生们排练完最后一场，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等着这位“著名作家”的评判。

　　那感觉，比等着系里老师给期末论文打分还紧张。

　　陆泽站起身，不急不慢地走到舞台中央，先是肯定了大家的努力：“大家演得都很好，感情很真挚，能看出来你们是真的热爱话剧。特别是女主角，刚才那段哭戏，很有感染力。”

　　听到表扬，学生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尤其是被点名的女主角，脸颊微微泛红，羞涩又激动。

　　“但是，”陆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一个好的话剧，光有热情是不够的。你们的剧本，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力量就有些太散了。”

　　他拿起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指着其中一段：“你们看，这一幕，你们想批判社会上的一些不公现象，讲关系户。

　　下一幕，又想探讨纯真爱情的真谛，加了一段雨中漫步。

　　到了结尾，还想反思我们当代大学生的教育问题，让老师出来讲了一大通道理。

　　这没错，想法都很好。”

　　他环视了一圈屏息凝神的学生们，继续说道：“可结果呢，每一个点都只是蜻蜓点水，没有一个能真正深入下去，打动人心。

　　就像一锅大杂烩，什么菜都往里放，白菜、萝卜、土豆、牛肉，看着挺丰盛，可哪个菜的味道都不突出，最后喝到嘴里，就是一锅糊涂汤，说咸不咸，说淡不淡。”

　　学生们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陆泽的话，虽然直接，但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他们自己排练的时候也觉得别扭，总感觉使不上劲，却又说不出问题到底在哪儿。

　　排练厅里一片沉寂，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郜元宝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他苦着脸说：“陆老师，您说得对。

　　我们确实有些眼高手低，心里想的挺好，写出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下个月又是八十周年校庆，又是剧社六十周年，大家伙儿都憋着一股劲，想弄个好的，可……唉，这可怎么办啊？”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应该是剧本的作者之一，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陆老师，那您说，一个好的剧本，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陆泽看着眼前这些充满迷茫又无比真诚的脸庞，心里忽然一动。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带着小陶一起看的那些精彩话剧，想起了《寻找男子汉》里对社会现实的辛辣讽刺，想起了上海人艺后台那些演员们对表演的痴迷和较真。

　　他又想起了几天前那场作协座谈会上，关于“传统”与“现代”的激烈争论。

　　一个故事的轮廓，一个关于坚守与背叛、理想与沉沦的故事，开始在他脑中慢慢浮现，逐渐清晰。

　　他看着学生们，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女生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们想不想，排一出真正属于我们复旦剧社的剧本？”

　　学生们都愣住了，不明白陆泽的意思。

　　难道他们现在排的这个，就不是复旦剧社的话剧了吗？

　　陆泽也没有继续把话说穿，他看时间不早了，便安抚了一番复旦剧社的学生们，说让他们先别急，剧本的事情可以再想想办法，然后就先行离开了。

　　他没有回中文系的办公室，而是直接骑车回了自己位于淮海中路上的花园洋房。

　　一进门，他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小陶从上戏上完课，时间早的话就会走一段路到陆泽家里，两人一起吃点东西，过一过二人世界。

　　上戏距离这边十分近，走路也就七八分钟而已。

　　当这天小陶哼着小曲儿回到家时，一看到书房里陆泽那副奋笔疾书、头也不抬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对象这是又有灵感了。

　　她踮起脚尖，没去打扰，只默默退出去，到楼下的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一顿简单的两人晚餐。

　　一直到深夜九点多，窗外已经万籁俱寂，陆泽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怅然若失地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自己发酸发胀的右手腕。

　　这会儿他才注意到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一转头，看到小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蜷在书房的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饭盒。

　　陆泽只感觉心里一股暖流淌过，十分温暖。

　　他走过去，俯下身，对着小陶白净明晰的小脸蛋“吧唧”亲了一口。

　　后者明显睡得很浅，一下子就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陆泽近在咫尺的脸，以及脸颊上那湿凉的触感，顿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睡意全无，当即就嗔怪地白了自己对象一眼。

　　“做什么怪？口水都沾我脸上了。快点把晚饭吃了，我也不太会做，就炒了个油麦菜和一个春笋焖走油肉，你赶紧对付吃一口，别饿坏了。”

　　说着，她就坐起身，把还带着温热的饭盒以及筷子塞进了陆泽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