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68节

　　她应该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才像个被逼急了的大小姐。”

　　陆泽摸了摸鼻子:“有道理，听你的，改。”

　　“还有那段，”小陶又指着剧本。

　　“苏教授决定把仪器借出去的时候，你让他说了一大段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有祖国。太说教了！

　　他那么一个爱仪器如命的老古板，他当时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应该是肉疼！

　　他应该一边把箱子递过去，一边哆哆嗦嗦地说轻点……轻点……这可是我的命根子……磕着碰着我跟你们没完！

　　然后转过身去，偷偷抹眼泪。这比讲大道理感人多了。”

　　“高，实在是高！”陆泽对着小陶竖起了大拇指。

　　“陶老师的意见非常专业，我马上修改。”

　　周围的学生们看着他们俩一来一往，都忍不住偷笑。

　　他们觉得，这对神仙眷侣一起讨论剧本的样子，比话剧本身还好看。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校庆的日子越来越近，《阿福的旅程》也从一个剧本，慢慢变成了一台有血有肉的话剧。

　　当最后一次彩排结束，舞台灯光熄灭的那一刻，排练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沉浸在故事的余韵里，久久无法自拔。

　　阿福最后佝偻着背，独自一人敲响了复旦开学的钟声，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舞台上:“校长，先生们，娃们……回来了……复旦，回来了……”

　　钟声里，扮演陆灵桃的女生第一个忍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紧接着，哭声像是会传染一样，整个剧社的学生，不管男生女生，都红了眼圈。他们为剧中的人物命运而哭，也为自己这一个多月的辛苦付出而哭。

　　陆泽站在台下，看着这群年轻的脸庞，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出戏，成了。

　　但戏是成了，可问题也来了。

　　晚上回家的路上，陆泽骑着自行车，小陶坐在后座上，两人都没说话，还在回味着刚才的彩排。

　　“陆泽，“小陶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专业性的挑剔。

　　“戏是好戏，演员们的情绪也到位了。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了点火候。”陆泽接上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咱们俩都是半吊子，在剧本和表演上还能指手画脚，但舞台上的门道，咱们就是睁眼瞎。

　　你看那灯光，从头到尾就是一盏大白灯照着，一点气氛都没有。

　　还有布景，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也太寒酸了。音效更别提，全靠演员嗓子喊。”

　　“就是这个意思！”小陶在后座上拍了一下陆泽的背。

　　“这要是在人艺，灯光师能用灯打出白天黑夜、打出炮火连天。

　　道具师能给你变出个真的黄包车来。咱们这，硬件跟不上，再好的戏也得打个对折。”

　　陆泽叹了口气:“是啊，专业的事，还得找专业的人来办。”

　　他心里盘算着，这事儿还得去麻烦沪上人艺。

　　第二天下午，陆泽就提着两包茶叶，敲开了沪上人艺院长办公室的门。

　　沙叶新和名誉院长黄佐临老先生恰好都在，正对着一张日本地图，商量着什么。

　　看到陆泽进来，沙叶新热情地站了起来。

　　“哎哟，陆泽同志，稀客稀客！快坐！”

　　沙叶新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

　　“我们人艺的话剧《家》，去日本公演的事情已经彻底定下来了。

　　黄老带队，下个月就出发。你要是晚来几天可就遇不到了。”

　　三人客套了几句，陆泽才说明了来意，把复旦剧社排练《阿福的旅程》遇到的困境一五一十地说了。

　　两位院长听完，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沙叶新拍着胸脯说:“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事儿好办！我们人艺，别的没有，就是人多！

　　别说支持你们复旦校庆，就是支持文化下乡，我们也是义不容辞。

　　这样，我让刘同标去给你们当执行导演，他是黄老的学生，有本事，也稳重，让他去指导这帮学生娃，保证没问题。”

　　黄佐临也点了点头:“同标同志不错的，有灵气。让他去跟你们这些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对我们的话剧创作也是好事。”

　　陆泽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

　　“诶，先别急着谢，”沙叶新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你给复旦写的这个剧本，叫什么《阿福的旅程》？”沙叶新身体前倾，兴致勃勃地问。

　　“听这名字就挺有意思，讲的什么故事啊？跟我们说说。”

　　起初，两位院长也就是随口一问，估计心里还觉得，一个话剧圈爱好者临时给学生写的剧本，哪怕陆泽是个成名作家，但隔行如隔山，不认为这剧本能有多大名堂。

　　只是正好聊到这了，顺便问问话剧剧本的事情。

　　可当陆泽把《阿福的旅程》的剧情梗概，以及他关于多视角、时空交错的舞台构想简单一说，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沙叶新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惊讶。

　　黄佐临老先生重新拿起那支已经熄灭的烟斗，在手里不停地摩挲着，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等陆泽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泽同志……”沙叶新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拿起热水壶给陆泽的茶杯中续上茶水。

　　接着他又搓着手，看着陆泽，眼睛里放着光。

　　“你这个剧本……能不能授权给我们沪上人艺？”

　　他生怕陆泽不同意，又急忙补充道:“你放心，剧本的费用，我绝对按顶格给你算，跟上次的《锦灰》一个标准！不，比那个还高！”

　　陆泽着实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

　　黄佐临老先生这时候也开口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吐出一团白雾，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陆泽同志，你不是咱们话剧圈里的人，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

　　现在，不光是我们上海，就是北京人艺，全国的话剧团，都缺一样东西。”

　　“缺好剧本啊！“黄佐临一字一句地说。

　　“缺原创的、有我们自己时代精神的好剧本！

　　我们排来排去，要么是老舍、曹禺先生的经典，要么是翻译过来的外国戏。我们自己的声音，太少了。”

　　陆泽这才明白过来。他笑了笑，很干脆地点了点头:“两位院长这么看得起我这个本子，是我的荣幸。授权没问题，就算是我投桃报黎吧。”

　　从沪上人艺出来，陆泽直接领着新上任的执行导演刘同标回了复旦。

　　刘同标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身上有股子艺术家的清高劲儿。

　　一路上，他虽然客气，但陆泽能感觉到，他对这个任务多少有点不以为然。

　　一个作家写的业余话剧剧本，一群非表演科班出身的学生演的戏，能好到哪儿去？

　　他也就是碍于自己老师的情面，才不得不答应下来，顺便尝试自己独立执导一部话剧。

　　可当他走进排练厅，完整地看了一遍学生们的排练以及手上的剧本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全变了。

　　“停！”

　　排练刚一结束，刘同标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舞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没先说话，而是绕着扮演阿福的男生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摇头:“不对，全都不对！“

　　他指着那个男生:“你演的是阿福，一个在复旦扫了一辈子地的老校工，你根子上就是个底层人物。

　　可你看你，腰倒是玩下去了，可说话的腔调还是字正腔圆，你这不是阿福，你是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啊。“

　　他又转向扮演陆灵桃的女生:“还有你！赵排长死了，你光知道哭，你的眼泪太干净了。

　　你应该恨！恨日本人，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你的悲伤里，得有刀子。“

　　陆泽在一边听得有些尴尬，这两位的表演还是经过他指导的成果，结果在专业的人眼里还是错漏百出。

　　不过他还是站出来给复旦的学生们介绍了这位来自沪上人艺的专业导演。学生对其也是表示了欢迎。

　　而刘同标也像是换了个人，之前那点清高和敷衍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苛的专业和投入。

　　他忘了自己只是个外援，忘了台下还坐着的陆泽，全身心地进入了导演的角色。

　　他亲自示范，满地打滚，一会儿是蹒跚学步的阿福，一会儿是撕心裂肺的陆灵桃，把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演出反响与一个地址

　　第二天，刘同标更是自己卖人情，直接从人艺拉来了一个灯光师和一个道具师。

　　“老李，这儿，给我一束追光，要冷色调的，打出回忆的感觉。”

　　“王师傅，这几张桌子不行，太新了，给我做旧，要做出被火熏过的痕迹。”

　　整个复旦剧社，被这个从天而降的专业导演折腾得人仰马翻，但所有人的心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他们知道，这次是玩真的了，跟他们过往所有的话剧表演都不同。

　　校庆前三天，新任的校党官员林克同志，带着几位校领导，前来审查节目。

　　此前对陆泽颇为照顾的盛华老书记，已经以75岁高龄正式退休，新上任的林书记也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在文艺宣传战线深耕多年。

　　大礼堂的灯光暗下，大幕拉开。

　　当阿福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上时，台下一众复旦领导的身体就不自觉地坐直了。

　　两个小时的演出，礼堂里鸦雀无声。

　　当赵排长中弹倒下，陆灵桃发出那声绝望的呐喊时，好几位女老师都掏出了手帕。

　　当剧终的钟声敲响，阿福嘶哑地喊出回来了的时候，林书记再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

　　演出结束，灯光亮起，林书记带头起立，用力地鼓掌。

　　审查结束后，书记拉着陆泽的手，久久不放，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陆泽同志，你这话剧写到我心坎里去了。当年，我们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太像了，太像了……”

　　老人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聊起了很多战争时期的往事，讲到动情处，声音都有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