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169节
临走前,他拍了拍陆泽的肩膀,忽然神秘地说:“陆泽同志,你这个本子,写的是明面上的战争。
但其实啊,在那个年代,还有很多看不见的隐秘战线。
我们这些搞地下工作的,那故事,比你这戏里写的,还要惊险,还要曲折。
以后有空,可以琢磨琢磨这个题材。
咱们国内当下的文坛里,写这个不是没有,但都是些回忆录或者纪实文学,缺一部真正有分量的文学作品。”
陆泽闻言,心里猛地一动,一瞬间想起来后世许多精彩的影视作品。
三天后,复旦八十周年校庆晚会,大礼堂座无虚席。
话剧《阿福的旅程》作为压轴节目,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演出结束时,全场师生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学生演员们在台上哭成了一片。
第二天,话剧的成功就在整个复旦校园里传开了。
“哎,你昨天看校庆晚会了吗?那个《阿福的旅程》,太牛了!太精彩了!”
“看了看了,我旁边一个历史系的学生,从头哭到尾,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听说剧本是咱们中文系的陆泽老师写的,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不过陆老师竟然还能创作话剧剧本,这好像还是第一回。”
这股热潮很快就超出了复旦的围墙。
校庆结束没两天,郜元宝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陆泽的办公室,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都结巴了。
“陆老师!出大事了!我们……我们火了!”
他把一沓信纸拍在桌子上:“您看!这是交大、同济、师大还有华东政法他们学生会寄来的信。
人家都邀请我们剧社,去他们学校演出《阿福的旅程》。”
陆泽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忍不住笑道:“行啊元宝,你们复旦剧社这回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之前不是还愁剧本愁得抓耳挠腮吗?这下成大明星了。”
“哎呀陆老师,您就别拿我打趣了!“郜元宝挠了挠头,脸上乐开了花。
“这还不都是您的功劳!要是没有您写的本子,咱们还在那排老套的情景剧呢。
不过陆老师,这去外校演出的事,学校领导能批吗?”
“怎么不能批?”陆泽喝了一口浓茶,靠在椅背上。
“这是弘扬复旦精神的好事。林书记和谢校长那天看了都掉眼泪,他们能不支持?
你尽管去打报告,就说是去兄弟院校交流学习,上面保准一路绿灯。”
郜元宝一拍大腿:“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去找社长他们商量,排个日程表出来。
陆老师,等咱们巡演完了,您可得赏脸跟咱们一起吃个庆功饭!”
“庆功饭没问题,不过饭钱可得你们剧社出,现在你们可是有赞助的大剧团了。”陆泽笑着打趣。
郜元宝嘿嘿直乐,揣着信纸一溜烟跑了出去。
送走郜元宝,陆泽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茶水的热气在眼前缭绕。
他脑子里一直盘旋着那天林书记临走前说的那番话。
看不见的战争。
八十年代的上海,街头巷尾正悄然发生着巨变。
满大街的喇叭裤、蛤蟆镜,录音机里放着张行和邓丽君的歌。
但在复旦这座象牙塔里,或者说在那些饱经沧桑的老一辈人心里,有些记忆是永远无法磨灭的。
陆泽收拾东西下班,他今天跟小陶约好了出去搓一顿好的。
穿过热闹的街道,八五年上海的傍晚,街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夕阳下泛着光。
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着,路边偶尔有穿着花裙子的时髦姑娘经过。
小两口到达陕西南路的红房子西菜馆,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
这地方在老上海人眼里那是顶级的时髦场所,一顿普通的双人西餐少说要二十来块。
但即使是这个价格,此时的沪上来这里用餐的人依旧不在少数。
而两人也运气不错,等了十来分钟就拿到了位子。
昏暗而有格调的灯光下,侍应生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罗宋汤。
小陶用勺子搅着红彤彤的汤,眼睛亮晶晶的。
“《阿福的旅程》在学校里反响太好了。我们上戏的老师都在议论,说复旦这次出了个奇兵,剧本扎实且新颖。”
陆泽切开牛排,笑道:“你就没告诉你们老师,这剧本之所以能成,有一半是你小陶同志在旁边骂出来的?”
“去你的,我那是艺术指导!”小陶白了他一眼,随后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不过啊,刘同标导演确实厉害。他带去的那两个灯光和道具师傅,手艺也是真好。
以前咱们在排练厅,全靠想象。
那天在礼堂大舞台上,冷光一打,赵排长倒下去的那一刻,我在后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专业的就是专业的,不服不行。”
陆泽点头:“是啊,术业有专攻。我已经把剧本授权给他们人艺了。
沙院长和黄老开口,我也乐见其成,况且他们也确实需要原创的好本子。
以后如果人艺正式排演,说不定你还能去争取个角色演演。”
小陶眼睛一亮:“真的?我也能演?”
“那当然,只要你专业课不挂科,毕业后去人艺跑个龙套总没问题吧?说不定还能捞个主角当当。”
小陶乐得直拍手,端起红酒杯跟陆泽碰了一下。
“为了未来的话剧新星,干杯!”
“干杯,未来的大明星。”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从小陶在学校排戏的趣事,聊到陆泽在中文系的教学与工作。
吃完饭出来,夜风一吹,带着点春天的湿润。
陆泽推着自行车,小陶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淮海路上慢悠悠地走着。
街边的橱窗里亮着灯,展示着最新款的的确良衬衫和缝纫机。
“陆泽,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小陶突然偏过头问道,女人的直觉总是异常敏锐。
陆泽微微一愣:“怎么这么问?”
“吃饭的时候你就偶尔走神。虽然你在笑,但眼神不对。
是不是复旦校庆忙完了,你又在琢磨什么新小说了?”小陶歪着脑袋打量他。
陆泽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什么都瞒不过你。确实,那天林书记跟我提了几句战争时期地下工作的事情。
我这几天脑子里总有些画面,但又抓不住重点。
总觉得以前写的都是明面上的故事,如果真要写那种暗流涌动的谍战,手头上的资料还不够厚实。”
小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书记他们那一代人都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他们肚子里的故事那才是真金白银。
你要是真想写,不如哪天买点烟酒,正儿八经地去拜访拜访老人家。
你听一晚上,比你翻十本书都管用。”
陆泽眼睛一亮:“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改天我真得去老人家那儿坐坐。”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对象。”小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小姑娘最近变得越来越自信,在陆泽面前也不会动不动就羞涩不好意思了。
把小陶送回上戏宿舍,陆泽骑车回到自己的花园洋房。
一进书房,他就拉开了书房的大书柜,里面放着这几年他陆陆续续搜集的一些老上海历史资料。
几年下来,他每次创作积累的手稿和素材都被他分门别类的放在书柜里。
其中有些用在了作品里,但其实有一大半并没有被写进小说中。这是文学创作的必由之路,大量的积累素材。
以前他写《匠心》和《锦灰》,关注的是工匠手艺人和商业江湖。
写《灾异志》,关注的是民间生态。
写《他从东方来》,虽然设计到战争题材,但当时人在海外,资料还算详实。
视角也是更关注华工群体的个人命运与时代的纠葛,并不把故事直接放在战争本身上。
但如果这次真要碰地下情报工作这个题材,那需要的是极致的严谨和逻辑,稍有不慎就会写成神剧,在这个年代可是要被老同志们批评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先不想这些。
先把手头复旦这帮学生的巡演给支应过去再说。
接下来的一周,复旦剧社彻底成了香饽饽。
在团委和校领导的支持下,复旦剧社的二十多个演员与幕后人员,开始了上海高校的大巡演。
第一站去的是同济大学。
同济是以工科为主的学校,平时校内的文艺活动不像复旦和华师大那么多。
巡演那天下午,同济的大礼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走廊上、窗台上全是学生。
陆泽也抽空骑车过去看了。
刘同标因为人艺有排演任务,没能跟着来,但临走前给交代了死命令:“道具和灯光按我教的弄,要是砸了招牌,回来我剥了你们的皮!”
这帮学生娃也是憋着一股劲,不敢有丝毫懈怠。
舞台上,同济的简易灯光虽然比不上人艺的专业,但那股子热血和悲壮却分毫不减。
当阿福用带着苏北口音的普通话喊出“读书的先生们,你们是国家的火种!”的时候,台下那帮造桥修路的工科男们,一个个红了眼眶,掌声差点把大礼堂的房顶给掀翻。
演出结束,同济学生会的负责人激动地说:“太震撼了!咱们造的是硬桥梁,你们这戏造的是精神桥梁啊!陆泽老师来了吗?我们想当面谢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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