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25节
很快,另一个女生挤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急切地问道:“师兄,书里陈景云最后拒绝了南下的机会,选择留在上海,迎接一个未知的未来。
这个结局我们讨论了很久。您是想通过这个结局表达一种怎样的思想?
是单纯对他个人选择的描摹,还是对他身上那种‘士人守土’精神的赞美?”
陆泽沉吟片刻,缓缓道:“文学不是给出答案,而是提出问题。
陈景云的结局,是开放式的。
你可以理解为他身上旧式商人的局限性。
也可以理解为他作为一个中国人,在面对家国飘摇之际,内心深处不愿离弃故土的复杂情结。
我不想用一个简单的‘非黑即白’来定义他,因为真实的人性,本就是复杂的。”
陆泽的回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充满了思辨的魅力。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凝神倾听的力量。
图书馆门前人来人往,这边的“小型研讨会”很快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学生驻足。
最初只是三五人旁听,渐渐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足足上百人。
复旦本校的学生,外校慕名而来的学生,甚至一些年轻的教职工,都加入了这个临时的“露天讲堂”。
人群中,一个中文系大二的学生看到这几乎要堵塞交通的场景,又看到陆泽被围在中心难以脱身,急中生智,转身就朝系办公楼跑去。
彼时,系主任郭绍虞先生正在办公室里看稿。
“郭老师!郭老师!不好了!”那名学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慌张?”郭绍虞扶了扶眼镜,皱眉道。
“是陆泽师兄!他在图书馆门口被上百个学生给堵住了!
里头好多都是交大、同济的学生,拉着他问《锦灰》的问题,人越围越多,图书馆都快进不去了!”
郭绍虞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从他办公室的角度,正好能远远望见图书馆门前那攒动的人头。
他非但没有着急,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奇光。
“堵不如疏,堵不如疏啊……”他喃喃自语,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学生们对知识的渴求,对文学的热情,竟然能达到如此地步!
而这一切,都是由他一名学生引发的。
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学校教务处的内线。
“喂,是教务处的王处长吗?我是中文系郭绍虞。”郭绍虞的语气沉稳而果决。
“我跟你沟通个事。现在图书馆门口,我系的研究生陆泽,被上百名学生围着开‘露天讲座’呢。
对,就是写《锦灰》的那个陆泽。学生们热情太高,这样堵着也不是办法。
我有个建议,你看学校能不能出面,马上协调一下。
今天下午,就在大礼堂的汇报厅,给陆泽组织一场正式的创作汇报会?”
电话那头的王处长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但反应极快:“《锦灰》?我知道!社会上反响很大!这是好事啊!是给我们复旦争光!
行,郭老,你这个提议好!
我马上协调场地和设备,你们系里负责通知和组织!就定在下午两点,怎么样?”
“一言为定!”
第三十五章 报告会
挂掉电话,郭绍虞叫上几个系里的老师,亲自朝图书馆走去。
当郭绍虞带着几位老师出现在人群外围时,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同学们!同学们!静一静!”郭绍虞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
“大家对文学的热情,对陆泽同志作品的喜爱,我们都看到了!这是好事,是大学精神的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庞,继续道:“但是,在这里围堵图书馆,影响了正常秩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为了回应大家的热情,也为了让交流更深入、更有效,经学校研究决定。
今天下午两点,在学校大礼堂汇报厅,我们将为陆泽同学举办一场正式的‘《锦灰》创作心得汇报会’!
届时,欢迎所有感兴趣的同学前去参加,与作者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话音刚落,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太好了!”
“学校英明!”
“下午两点!大礼堂不见不散!”
被围在中心的陆泽,此刻略有些懵。
他只是想来图书馆看一天书而已,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要在全校面前开一场几百人规模的报告会了?
郭绍虞排开众人,走到陆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和鼓励:
“陆泽,别紧张。这不是任务,是你应得的荣誉。
去准备一下吧,把你想说的,和你已经对同学们说过的,系统地整理一下。”
望着老师信任的目光,再看看周围一张张充满期待的年轻面孔,陆泽知道,这场报告会,他推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的无奈渐渐被一种奇特的责任感所取代。他对着郭绍虞,也对着所有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天下午,整个复旦,乃至整个上海高校圈的目光,都将投向那座历史悠久的大礼堂汇报厅。
下午一点四十分,距离报告会正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复旦大学的大礼堂汇报厅内,早已是座无虚席。
原本能容纳七百人的阶梯式会场,此刻连过道和门口都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墨水、汗水与青春荷尔蒙的、独属于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的燥热与期待。
闻讯来得不仅仅是复旦本校的学生,还有大量从交大、同济、华师大等兄弟院校闻讯赶来的“书迷”。
他们或站或坐,手里大多攥着一本崭新的《收获》第六期,封面那简洁的“锦灰”二字,成了这场盛会唯一的入场券。
前排就坐的,是中文系主任郭绍虞、导师贾植芳,系里的资深教授章培恒、潘旭澜、胡裕树等人,以及闻讯赶来的教务处王处长。
此外,其他人文社科类院系的教授甚至老先生们也来了不少,基本将前两排坐满了。
众人一边寒暄讨论,一边等待报告会开始。
作为系主任的郭绍虞,看着这几乎热闹的场面,脸上满是既头疼又骄傲的复杂神情。
“郭老,贾教授,你们中文系这个学生,可真是给我们复旦长脸了!”
王处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郭绍虞感叹道,“一部小说,让几乎全上海的大学生都跑过来,这种号召力,多少年没见过了!”
郭绍虞捋了捋胡须,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贾植芳则是面无表情不说话,骨子里的刻板使得他内心里不太希望这个年仅二十岁就表现得才华横溢的学生暴得大名。
他内心深处对陆泽似乎总有种类似于情深不寿,慧极易伤的忧虑。
另一边,后台临时辟出的休息室里,陆泽正对着一面镜子,整理着自己的衣领。
他还是穿着那身最常见的白衬衫和蓝布长裤,干净、朴素。
同门师兄陈思和,梁永安和孙乃修自告奋勇地成了他的“临时助理”,正手忙脚乱地帮他倒水。
“陆泽,别紧张,就跟早上在图书馆门口那样说就行!”陈思和给他打气。
“是啊,咱们307出去的人,没有怂的!”梁永安也拍着胸脯。
陆泽深吸一口气,冲他们笑了笑。
说不紧张是假的,前世他也做过学术报告。
但面对近千名读者,且是这年月含金量极高的高校师生,还是有压力的。
但当他想到稿纸上那些鲜活的人物,想到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一种莫名的镇定又从心底升起。
下午两点整。在系主任郭绍虞亲自主持下,陆泽从后台走上了讲台。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一个年轻人,一张讲台,一方天地。
当他站定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声浪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陆泽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渐渐平息,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清晰而沉稳。
“首先,感谢大家对《锦灰》的厚爱。
说实话,我今天站在这里,纯属是‘被赶鸭子上架’。”
他一句自嘲,引得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在与大家交流之前,我想先占用一些时间,简单分享一下我写这部小说的一些浅薄心得。”
陆泽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渴望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动笔之前,我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
写一群在很多人看来,已经被历史淘汰的、复杂的旧时代商人?
我想,是因为我觉得他们被遗忘了,或者说,被简单化了。在
很多叙述里,他们不是‘爱国儒商’就是‘无良奸商’,形象颇有些单薄。
但我认为,他们首先是人,是在一个剧烈动荡的时代里,既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又要养家糊口。
既有振兴实业的理想,又不能避免逐利的本能。
巴金先生曾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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