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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文豪1980 第27节

  但只要人心里的那点‘不甘’和‘不服’还在,那份属于中国读书人、属于中国实业家、属于中国人的‘体面’就还在!

  这,就是我想留下的。

  这,也是我认为那段苦难的历史,留给我们这些后人,最宝贵的东西!”

  话音落下,全场依旧是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每个人都在咀嚼着“体面”这两个字的重量。

  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词语,而是有血有肉的风骨,是穿透百年历史的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朱东润先生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导师贾植芳先生第一个站起身,用力而郑重地鼓起了掌。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从礼堂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经久不息!

第三十七章 盛名之下

  报告会的结束,并未给这场由《锦灰》掀起的风暴画上句号,反而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浇入了一勺滚水。

  陆泽本人关于“体面”的论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经久不衰的涟漪。

  第二天,“体面”这两个字,就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了复旦园的各个角落。

  黑板报上、宿舍的卧谈会中、甚至食堂排队的闲聊里,它都成了一个绕不开的热词。

  学生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讨论情节,而是开始深入探讨小说背后所蕴含的时代精神与人格风骨。

  报告会结束的第二天下午,郭绍虞和贾植芳一起将陆泽叫到了中文系的办公室。

  “坐吧。”郭绍虞满面红光,亲自给陆泽倒了杯热茶,那份发自内心的欣赏溢于言表。

  一旁的贾植芳先生则依旧板着脸,但眼神里那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将一份校刊递到陆泽面前,那是最新一期的《复旦学报》。

  “陆泽,昨天那场报告会,影响很大,反响也很好。”郭绍虞先开了口。

  “但是,口头上的东西,终究是风过无痕。

  我和贾先生商量了一下,觉得有必要把你的思考和床组经验,更系统、更深入地沉淀下来。”

  贾植芳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学报,言简意赅地补充道:“把你在报告会上分享的创作思路,尤其是关于‘向下的笨功夫’和‘向上的同理心’,以及‘锦’与‘灰’的辩证思考,整理成一篇文章,投给《复旦学报》。”

  陆泽立刻明白了两位老师的苦心。

  他们是想借此机会,将这场近乎狂热的“文学追星”,引导向更具深度和价值的学术探讨,让这场由《锦灰》引发的热潮,真正在复旦的学术土壤里扎下根来。

  “我明白了,谢谢郭老,谢谢贾老师。我这两天就整理。”陆泽郑重地应了下来。

  一周后,一篇题为《〈锦灰〉的骨与肉——史料考据与文学虚构之我见》的文章,署名陆泽,刊登在了《复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的头条位置。

  这篇文章如同一声号令,彻底点燃了在校师生们的投稿热情。

  仿佛一夜之间,《复旦学报》的编辑部和复旦学生自办的刊物《大学生》的编辑室,都被雪片般的稿件淹没了。

  稿件的主题出奇地一致,几乎全是关于《锦灰》的分析与评论。

  有历史系的学生从国货运动的角度,论证陈景云改良商标的现实意义。

  有经济学院的老师撰文分析小说中“橡皮股票风潮”所反映的近代金融脆弱性。

  更多的中文系学生,则围绕着“体面”二字,探讨在现代性的冲击下,传统士人精神的嬗变与坚守。

  陆泽走在校园里,看着宣传栏里张贴的那些文章标题,作为后世人的他心中充满了震撼。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一个精神需求被压抑已久又亟待喷薄的年代,一部好的作品,能够激发出何等巨大的能量。

  它不再仅仅属于作者,而是成了一个时代的公共话题,一个无数灵魂得以交汇、碰撞、共鸣的磁场。

  然而,盛名之下,烦恼也接踵而至。

  沪上各大高校的学生依旧源源不断地前来“朝圣”,让他几乎没有了喘息的空间。

  好在学期已经接近尾声,再有一周多就要放寒假。

  为了躲避这份过于炙热的追捧,陆泽决定,放假立刻回姐姐家去,享受一下久违的家庭温暖。

  需要说明的是,此前王阿姨的那个阁楼,在他考上研究生搬入宿舍后,出于通勤距离和经济成本的综合考虑,已经没有再续租。

  如今,姐姐陆芸的家,成了他在这个城市里最温暖的港湾。

  周六中午,上完本学期最后一节课,完成所有课程的学期考核后。

  陆泽回到宿舍,从床下的木箱里,拿出了那个装有稿费汇款单的信封。

  看着那“贰仟零捌元”的字样,他生出了要去这年月的上海滩“消费一下”的念头。

  与宿舍三位老大哥告别后,他带着自己的积蓄和一些准备假期准备阅读的资料离开宿舍,直奔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

  第一站,SH市第一百货商店。

  即使不是节假日,这里依旧是人山人海。

  陆泽挤在充满着雪花膏、的确良布料和人群汗水混合气味的空气中,径直走向了二楼的家电柜台。

  “同志,我想看看收音机。”

  售货员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大姐,态度不冷不热,指了指玻璃柜台:“都在这儿,自己看。要哪个跟我说,开了票去那边付款。”

  陆泽的目光落在了一台红色的收音机上。

  那是上海无线电二厂生产的“红灯牌”711型晶体管收音机,造型经典,在当下属于最时髦的家电之一。

  “就这个吧,多少钱?”

  “六十二块五,另加三张工业券。”售货员报出价格。

  对普通工薪阶层而言,这几乎是两个月的工资,但陆泽没有丝毫犹豫。

  在前世,收音机是童年模糊的记忆,但在此刻,它代表着与这个世界信息接轨的渠道。他点点头:“好,就要这个。”

  他其实很想给家里添置一台新款的电视,但问题是在1982年的当下,电视机票实在是太过紧俏,他也没有渠道获取。

  听说各个单位里每年有补丁数量的电视机票,年底会让职工们抓阄抽取,据说比例在100到150比1。

  陆泽付完款,提着这个沉甸甸的“大件”,又转到了三楼的布料柜台。

  他想给姐姐陆芸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

  柜台前围满了挑选布料的女同志。他不好意思往里挤,目光在花花绿绿的布匹中搜寻着。

  最终,他看中了一卷天蓝底带白色小碎花的“的确良”。

  这种料子挺括、耐磨、不用熨烫,是八十年代初最受欢迎的布料。

  “同志,这个布怎么卖?”

  “两块八一尺,要多少?”

  陆泽估摸了一下姐姐的身高体重,说道:“给我来九尺。”

  “好嘞!”

  售货员麻利地量好布,用剪刀“咔嚓”一声剪断,开好了票。又是二十五块二毛钱花了出去。

  接着,他又去了一楼的食品商店。

  给姐夫李立国买了两条“大前门”香烟,又花十块钱买了两瓶在当时算得上高档货的“泸州老窖特曲”。

  最后,他没忘了外甥女兰兰。在糖果柜台,他豪气地对售货员说:“同志,大白兔奶糖,给我来两斤斤!再称一斤山楂片!”

  当陆泽拎着大包小包,从市百一店里挤出来时,怀里那两千多块的“巨款”,却只少了一百多块。

  这让他不禁感慨这年月的人名币是真耐花。

  他将各种东西固定在自行车上,卖力向姐姐家行去。

  报告会上的唇枪舌剑,学报上的引经据典,都渐渐远去。

  此刻,他不是那个被万众瞩目的文坛新星,只是一个即将归家的弟弟和舅舅。

第三十八章 家常

  陆泽拎着大大小小的网兜和纸包,汇入下班的人潮,拐进了那条熟悉的、两旁栽满梧桐树的弄堂。

  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住的,是典型的五十年代建造的工人新村。

  三层楼的红砖苏式建筑,楼道狭窄,墙皮斑驳,空气中混合着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蜂窝煤燃烧的淡淡硫磺味,以及邻里间高高低低的谈笑声。

  这股熟悉的烟火气,让陆令紧绷了数周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家住在二楼。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三点半,姐姐姐夫都还没下班,外甥女兰兰这个点应该还在对门的李阿姨家。

  他将礼物放进家中又走到对门,抬手敲了敲那扇漆成绿色的木门。

  “谁呀?”门里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女声。

  “李阿姨,是我,陆泽。”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笑容可亲的脸。

  正是老邻居李阿姨。她看到陆泽,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灿烂。

  “哎哟!是小泽啊!快进来快进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学校这周课上完了,过来看看姐姐一家。兰兰在您这儿吧?”

  “在呢在呢!”李阿姨把他让进屋,朝里屋喊道,“兰兰,你舅舅来看你啦!”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从里屋冲了出来,一把抱住陆泽的大腿,仰起头,声音又甜又脆:“舅舅!”

  “哎,兰兰乖。”陆泽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屋里,兰兰正和另外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围着一张小方桌玩弹珠。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是李阿姨和王大爷的孙子,叫铁牛。

  另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是楼下邻居的女儿。

  “不玩了!我舅舅来了!”兰兰骄傲地宣布,拉着陆泽的手不放,仿佛在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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