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38节
穿过车水马龙的淮海路,转入更为安静的永嘉路,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
两旁的红砖洋房在梧桐树影中静静矗立,沉淀着岁月的故事。
最终,周国平在一条幽深的弄堂口停下了车。
“就是这里了。”周国平指了指弄堂里一栋两层高的红砖联排洋房,压低声音道,“代理人已经在等了。”
走进弄堂,光线顿时暗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的味道。
一个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看到周国平,立刻堆起笑脸,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陆泽,显然,他已经知道谁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周哥,侬来了。”代理人客气地对周国平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陆泽和李立国,“房子就是这栋,跟我进去吧。”
他没多废话,领着他们走向进洋房。
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灰尘与旧木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子里空荡荡的,所有家具都已搬空,只在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一些家具摆放过的深色印记。
姐姐陆芸和李立国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这房子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墙皮有些受潮起泡,窗户的木框也有些变形。
一万五千块,就买这么个旧房子,还担着天大的风险,他们觉得太不值了。
然而,陆泽的眼中,却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光芒。
他没有在意那些表面的破败,他的目光,被房子的骨架和细节所吸引。
一楼是一个南北通透的大开间,原本应该是起居室和餐厅。
南面有一个宽敞的阳台,外面就是弄堂里邻居家的花园,一架紫藤萝正开得灿烂。
北面是厨房和卫生间的位置,虽然管道老旧,但格局很合理。
他顺着楼梯继续往上,二楼是两个独立的朝南大房间,天花板很高,显得空间格外开阔。
其中一间卧室,还有一个小小的阁楼,带着一扇老虎窗,阳光从那里倾泻而下,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陆泽走到窗边,推开落满灰尘的窗户。
楼下弄堂里的声响,邻居家小孩的笑闹,远处传来的几声鸽哨,清晰地传了进来,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市井气息。
他抚摸着厚实的木质地板,虽然蒙尘,但踩上去坚实无比,能想象出打蜡之后温润的光泽。
墙角的壁炉,虽然已经废弃不用很久,但上面的雕花依然精致典雅。
这哪里是破败?这分明是一块被灰尘掩盖的璞玉!
代理人跟在后面,看他们半天不说话,有些不耐烦地催促:“房子就是这个样子,两层加起来,实用面积差不多二百一十平方。价钿一万五千块,一分洋钿都不能少。
你们要是诚心要,这两天就给个准信,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看呢。”
李立国和陆芸一听这话,心里更打鼓了,姐夫还拉了拉陆泽的袖子,想让他别冲动。
陆泽却仿佛没感觉到姐夫的暗示,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着代理人探寻的目光,也迎着李立国和周国平复杂的眼神,清晰地开口了。
“这处房子,我要了。”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
代理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激动的喜色。李立国则是倒吸一口凉气,急得差点喊出声来。
只有周国平,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泽,似乎想看他接下来要如何唱这出戏。姐姐陆芸姐夫李立国则是还没反应过来。
“好!爽快!”代理人搓着手,立刻就要敲定,“那我们约个时间,你把钱准备好……”
“先不急。”陆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走到屋子中央那片唯一被阳光照亮的区域,不紧不慢地说道:“房子我看中了,但买卖不是一句话的事。我有几个问题,要先问清楚。”
代理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你问。”
“第一,”陆泽伸出一根手指,“你说的‘一万五千块解决’,解决到什么程度?
是拿出一张所有继承人签字画押,并且经过公证处公证过的产权放弃与转让协议?
还是就只一张你自己写的收条?”
这个问题一出,代理人的脸色微变。
陆泽没等他回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过户手续。你能保证房管局那边一定能盖章,让我们拿到合法的产权证?中间如果出了任何岔子,是谁的责任?”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钱怎么交?
这一万五千块,是现在就一次性付清?
还是分两步走,我们先付一部分定金,等你把所有合法手续办妥,我们拿到房产证的那一天,再付清尾款?”
这一连串的问题,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直指交易的所有核心风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讨价还价,而是在构建一个风险控制的框架。
姐姐陆芸和李立国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这才明白,自己的弟弟和小舅子根本不是什么冲动鲁莽的愣头青,他的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代理人脸上的轻慢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后生,侬不简单。这点问题,算是问到根子上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不动声色的周国平,知道今天想稀里糊涂地把钱弄到手是不可能了。
他咬了咬牙,说道:“公证协议,我可以去办,但办下来要时间。房管局那边,周哥在这里,你还信不过吗?
至于钱……一次性付清不可能,你也不放心。
但分两步走,定金不能太少,至少要五千。我拿着钱,才好去摆平我那些兄弟姐妹。”
第五十三章 问道
“定金可以,但不是五千。”陆泽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先付两千块定金,我们签一份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你必须在两个月内,把所有继承人的公证协议办好,并且启动房管局的过户流程。
等房管局那边受理了我们的材料,我再付给你五千。
最后,等到办理过户拿到房产证的那天,我付清剩下八千的尾款。
整个过程,周哥可以做个见证人。”
这个方案,将付款与办事进度牢牢绑定,最大限度地控制了风险。
代理人额头上冒出了汗,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逼到这个地步。
他反复权衡,最终一跺脚:“好!就按你说的办!两千就两千!
不过讲好,两个月内我要是没办下来,钱我退你,但这房子,你也别想了!”
“一言为定。”陆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转头看向早已被震撼得说不出话的姐姐和姐夫,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六月,盛夏的暑气开始笼罩申城。
复旦园内的香樟树愈发浓绿深沉,投下大片荫凉,蝉鸣声在午后变得聒噪起来,宣告着一个学年的即将落幕。
研究生的第一个学年,陆泽过得无比充实。
“鲁迅专题研究”的课程已经结束,他提交的期末论文《论鲁迅杂文中的“反抗绝望”与现代性批判》,获得了贾植芳先生“优”的评定,并在系内小范围传阅,引来不少赞叹。
校外的声名依旧如影随形。《锦灰》单行本在全国范围内的热销,首印十五万册据说已经销售一空,让“陆泽”这个名字的份量越来越重。
后世人估计是很难理解这个年月里的人们对文化作品的渴求。
永嘉路那处洋房的交易,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代理人拿着陆泽支付的两千元定金,开始奔走于他那七八个兄弟姐妹之间,逐个说服、签字、办理公证。
这是一个繁琐而漫长的过程,但陆泽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
他知道,在1982年的上海,能用一万五千块钱撬动这样一处市中心的房产,绝对事值得的,三十年后将会是几千甚至几万倍的回报。
时间在学业的钻研与未来的筹谋中悄然流逝。
当期末考试的硝烟散尽,贾植芳先生将他门下的几个硕士研究生,包括陆泽和他的三位师兄,都叫到了系里的办公室,讨论下一学年的研究方向。
“一个学年过去了。”贾老坐在他那张熟悉的藤椅上,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目光在陈思和、梁永安、孙乃修以及陆泽的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对各自的研究领域,应该都有了更深的体会。
下个学年,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初步明确自己的研究方向,并提交一份详细的研究计划和文献综述。”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不是儿戏。选题决定了你们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内要走的路。
我希望你们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你们真正想为之付出心血的方向,而不是投机取巧,或是人云亦云。”
陈思和等人神情一凛,纷纷点头。他们知道,对于贾老而言,学术是无比神圣的事业,容不得半点虚浮。
课后,几位师兄热烈地讨论着各自的选题构想,陆泽却没有参与。他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才独自走到了贾植芳先生的办公桌前。
“老师。”他恭敬地开口。
贾植芳正低头批改着什么,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留下。“有事?”
“是的,老师。”陆泽深吸一口气,将自己酝酿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关于下一学年的研究方向,我有一个初步的构想,想向您请教。”
“说。”贾老言简意赅。
“我希望将我的学术研究,与我下一阶段的文学创作结合起来。”陆泽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您知道,我之前写了关于工人和商人的故事。
年初给您拜年时候我也说过想把目光投向中国最广大的群体——农民,计划创作一部农村背景的长篇小说。”
贾植芳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看着他。
陆泽顶着那无形的压力,继续说道:“这半年来我也搜集整理了不少相关史料和文献。
但是,我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障碍。我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对农村的了解仅限于书本和报纸。
我不知道庄稼如何生长,不明白节气对农人的意义,更无法体会联产承包责任制这种翻天覆地的变革,对于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命运,到底意味着怎样的冲击。
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若凭空想象去写,必然是悬浮的,是虚假的,更是对那个群体的极大不尊重。”
这番话,与他当初在创作谈里提出的“向下的笨功夫”,一脉相承。
“所以,我的想法是,利用这个暑假,真正深入到农村去,进行一次田野调查与生活体验。”
陆泽的目光变得灼热,“我想去看看真实的农村是什么样,和农民们一起生活,甚至一起劳动。我想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希望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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