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文豪1980 第39节
在此基础上,我希望将我下学期的研究方向,定为‘八十年代农村改革背景下的文学叙事研究’,让我的创作与学术,能够互为支撑,彼此印证。”
说完,他看着贾植芳,等待着导师的审判。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许久,贾植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个题目,现在很时髦。写农村改革,是响应国家号召,很容易获得关注。
你是因为《锦灰》成功了,想乘胜追击,再博一个更大的名声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陆泽没有丝毫躲闪,他坦然地迎向导师的目光,摇了摇头:“老师,如果只是为了名声,我完全可以继续写我熟悉的上海题材,那对我来说更驾轻就熟。
之所以选择‘农’,是因为在我构想里,它是中国社会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一块基石。
不理解中国的农民,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中国。这与名声无关,这是我作为一个写作者,必须去补上的一课。”
贾植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又问:“田野调查,不是游山玩水。夏天的乡下,蚊虫叮咬,生活艰苦,你一个城里长大的年轻人,受得了吗?”
“老师,做学问,搞创作,本就不是享福的事。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也不必搞什么研究了。”陆泽的回答斩钉截铁。
贾植芳终于不再发问。他靠在藤椅上,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学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那碗加了肉的阳春面,他本意是想提醒陆泽,不要被名利这块“肉”迷了眼,要守住学问这碗“面”的根本。
可如今看来,这个年轻人,非但没有迷失,反而主动要去寻找那碗“面”最朴素、最坚实的“面底子”。
他要去那片生养了中国亿万人的土地上,亲手种下自己的庄稼。
这种觉悟,这种心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研究生的范畴。
第五十四章 到农村去
“你想去哪里考察?”贾植芳终于松了口。
陆泽心中一喜,知道老师已经认可了他的想法。
他连忙回答:“我初步的想法是,先从上海周边的区县开始,比如松江、嘉定,这些地方虽然离城市近,但农业形态相对完整。
然后,如果有可能,我想去浙江或者安徽,找一些相对更传统、更贫困的村庄,进行对比观察。”
“想法不错。”贾植芳点了点头,随即又指出了问题。
“但是,你现在一个人跑到乡下去,身份不明,言行举止都跟当地人不一样,别人凭什么跟你说心里话?
弄不好,还会被当成来路不明的‘可疑分子’。”
这正是陆泽面临的最大难题。
“所以,”陆泽顺势提出了自己的最终请求。
“我想恳请学校,特别是咱们系里,能为我开具一份正式的介绍信。
证明我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进行学术研究与文学采风。
这样,我与地方政府或村委会接洽时,能方便一些。”
在八十年代,一封来自复旦大学的介绍信,其份量不言而喻。
贾植芳沉吟片刻:“回去把你的研究计划,详细地写下来。
包括你的研究目的、计划考察的地点、时间安排、以及最终希望达成的学术目标。写清楚,写具体。”
“是。”陆泽没有丝毫犹豫答应。
回到寝室后,他写得极为认真,将自己对“士农工商”的整体构思,对农村题材重要性的认识,以及具体的采风步骤和学术设想,都条理分明地一一列出。
两天后,一篇两千多字、逻辑严密、情感真挚的研究计划,跃然纸上。
贾植芳收到稿纸,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慢,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当他看到陆泽将“文学的人民性”与“研究者的同理心”相结合,提出要以“共情式观察”来记录时代变迁时,他那严肃的嘴角,似乎不经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看完后,他将稿纸整齐地叠好,放进自己的抽屉。
“介绍信,我会亲自去跟系里说。”贾植芳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泽,“学校这边,我也会帮你打招呼。
但你要记住,这封信只是敲门砖,能不能让别人对你敞开心扉,靠的不是学校的名头,而是你自己的真诚。”
“学生明白。”陆泽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去吧。”贾植芳挥了挥手,“趁着年轻,多往下走,多往深处走。
你那碗‘面’的根基,就在那些田埂上,在那些汗水里。
去找,去尝,别辜负了这个时代,也别辜负了你自己。”
“谢谢老师!”陆泽对着导师瘦削而坚挺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走出办公室,夏日午后的阳光迎面扑来,刺眼却温暖。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坚定。
导师的认可,学校的支持,为他即将开始的远行,铺平了最关键的道路。
他知道,一场艰苦却意义非凡的旅程,即将开始。
那片广袤的、充满生机与阵痛的土地,正在远方,等待着他的到来。
七月初,上海正式入伏。热浪炙烤着柏油马路,连梧桐树叶都打了卷。
陆泽要去乡下“采风”一个假期的消息,在姐姐家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乡下头?侬脑子坏特啦?”姐姐陆芸第一个表示反对,她一边给陆泽收拾着行李,一边数落着,“大热天的,乡下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万一再生了病,连个像样的医院都找不到。
侬一个读书人,去吃这个苦做啥?”
“姐,我不是去游山玩水,是为下一部小说做准备。”
陆泽耐心地解释,“书里的人物就在那片土地上,我不去,就见不到他们。”
姐夫李立国倒是比妻子看得开些,他抽着烟,沉吟道:“小泽要做大事,我们拦不住。不过,安全第一。
钱和票都带足了,到了那边,别舍不得花钱,凡事多长个心眼。”
他将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递给陆泽:“把这个带上,路上喝水方便。到了村里,生水千万不能喝。”
告别了忧心忡忡的家人,陆泽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踏上了西行的长途汽车。
他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顶草帽,两双解放鞋,整两条的“大前门”香烟,以及最重要的——十几本厚厚的、准备用来记录的笔记本。
长途汽车在颠簸中驶离市区,窗外的景象渐渐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房,再从民房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绿色田野。
空气中,城市的喧嚣被泥土的芬芳与温热的草木气息所取代。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颠簸,汽车终于停在了青浦县城。
陆泽没有停留,直接转乘了一辆开往更深处乡镇的“小火轮”,一种在蛛网般的水道上行驶的机动渡轮。
最终,他在一个名叫“练塘”的古镇下了船。
这里,就是他此行的第一站。
桑田环绕,河港纵横,是典型的江南水乡。
陆泽找到镇政府,面对工作人员警惕的询问,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封证明他身份的“介绍信”。
那是一封用复旦大学的抬头信纸打印,并盖着中文系鲜红公章的介绍信。
“兹有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81级硕士研究生陆泽同志,为进行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需前往贵地深入生活、收集素材。
请予接洽并提供相关便利为盼。此致,敬礼!”
当这封信被递到镇宣传干事的办公桌上时,对方原本审视的目光瞬间变得肃然起敬。
“复旦大学的研究生?还是大作家?”干事扶了扶眼镜,再看陆泽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1982年,大学生已是天之骄子,复旦的研究生更是凤毛麟角。
很快,镇里便安排了一位干部,骑着自行车,亲自将陆泽送到了下属的一个名叫“桑田村”的生产大队。
大队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名叫陈根生的精干老头。
他听完镇干部的介绍,又仔仔细细地把介绍信看了三遍,才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上海话说道:“阿拉迭个小地方,哪能还惊动了复旦大学的先生?
欢迎欢迎。侬放心,侬在我们村里,生活上保证没问题。”
他当即拍板,将陆泽安排住进了自己家里。
陈根生家是村里常见的二层小楼,楼下住人,楼上堆放杂物和粮食。
他让家里人把楼上一间朝南的储物间收拾了出来,虽然简陋,但胜在安静、通风。
第五十五章 见闻
陆泽的乡村生活,是伴随着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和一盏15瓦的昏黄灯泡开始的。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备的那两条“大前门”香烟,比介绍信好用得多。
白天,他跟着陈根生下地。
七月的双抢已经进入尾声,但田里的活计依旧很是繁重。
社员们光着脚,卷起裤腿,在水田里补种晚稻秧苗。
陆泽也试着脱了鞋,学着他们的样子下到田里。
清凉的水田瞬间包裹住他的脚踝,让他这个城里人颇为不适应。
他学着老农的样子将秧苗插入泥中,结果往往不是深了就是浅了,歪歪扭扭,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小陆先生,侬迭个手是拿笔杆子的,不适合来拿秧苗。侬就在旁边看着,帮阿拉递递烟就好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黑汉子咧嘴笑道。
陆泽倒也无所谓,笑着摸出一包“大前门”,散了一圈。
烟雾缭绕中,他一边递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农民们聊着。
“张阿叔,我听说现在田都分到各家了,大家为什么还是像过去一样在一起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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